一日又一日,夏绵沿着凯恩标注的路线,向灰雾的心脏地带深入。
地图上的标记与日俱增,她对他的牵挂也悄然滋长。小白兔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睡觉吗?有像她想他一样地……想她吗?
思绪飘忽间——她与一个落单的亡灵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那亡灵魂火骤然收缩:“你……你的眼睛!?你是人类!”
尽管夏绵周身气息与面色已与亡灵无异,那一双人类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该死!大意了!
她手一翻,匕首已如毒蛇出洞,眼前的亡灵顷刻化作一缕青烟。
她正欲抽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努努!”
夏绵脚步猛地一僵,迅速地从怀中掏出特制的眼镜戴上,指尖在镜腿上一按。
再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眶中,两抹清澈又透着几分愚蠢的魂火静静燃烧着。
“哎!你就是来报到的努努吧?等你好久了!快跟我来,上校正等着呢!”那亡灵语气急切。
上校?
她回想起霜冻镇的亡灵上校姆纳——她的实力足以应对上校级别,即使无法战胜,也足以全身而退。
在将眼前这个亡灵也灭口,然后重新隐匿回灰雾之中,与顺水推舟混入敌军之间,夏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早点结束侦察就能早点回去收债,这么多天了,利滚利,怎么说也能再来十次吧!
于是,她就这样,带着一种“要是被你们发现,我只能把你们全杀了”的莫名底气,泰然自若地跟着那个亡灵走进了兵营。
夏绵在心里对远方的凯恩有些没诚意地道了声抱歉。
但这可真不怪她,她本来没打算要掺和进去的,都是他太招人想念的错!
亡灵兵营内部,灰雾在营帐间流淌,死亡气息浸透每一寸空气。
“识字吗?”不知名上校问道。
夏绵看向那张写满诡异符文的纸。颈间的铃铛毫无反应——果然,翻译不了文字。
她老实摇头。
“唉!界门何时才能稳定!”上校愁苦中带着怨愤,“过来的怎么尽是些蠢笨如骨头的低等亡灵!”
被诊断为“蠢笨如骨头”的夏绵:“……”
“身上连点黑气都没有,怕是连架都不会打吧?”它的轻蔑毫不掩饰。
她暗道:我怕是一个人能轻松全歼你们一个连。
然而,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丝羞愧,再次摇头——她可不想被派往前线,与人类自相残杀。
“那你说说,你到底能干些什么?”上校失去耐心。
她脑筋飞转:“呃……我跑得很快?”
“……算是有点用处。”它魂火微闪,将一封信件推过来,“把这个送到大本营,交给卡骨上校。”
进入大本营的机会就这么来了!?真是正逢瞌睡便有人递上了枕头!夏绵心中暗喜。
她接过信件,慢吞吞地挪了两步,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羞赧地转身,小声报告:“报告长官……我、我忘了怎么走了。”
“唉——!”沉重的叹息从上校口中发出,紧接着,“啪”的一声,一份地图狠狠地甩在了夏绵的脸上。
夏绵展开一看——
还送兵力部署图!好人长命百岁!
才踏出帐门,一队亡灵巡逻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为首的小队长叫住了她:“努努是吧?我都听到了,你要去大本营?我们正要押送一批货去冰晶湖,顺路。搭把手呗?”
夏绵望向他身后那一排板车,车上的箱子以皮革严密包裹,皮面上用鲜血绘制着她无法理解的符号,奇异的魔力波动隐隐传来。
免费送上门的情报,她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下。
一路上,每两名亡灵负责一辆板车。整支队伍安静得诡异,仿佛它们一点社交需求都没有似地。
夏绵缀在队伍末尾,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与她同拉一辆板车的亡灵。
眼看冰晶湖就要到了,她却仍不知道箱中究竟是何物。心一横,她故作随意地低声问身旁的亡灵:“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啊?”
刹那间,所有亡灵齐刷刷停下脚步,头颅齐转——它们的身子仍朝着前方,脖颈却硬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
七对魂火无声燃烧,尽数锁定在夏绵身上。
一片死寂中,小队长幽幽开口:“你不知道?”
那语气里三分狐疑,七分阴森,听得人骨缝发寒。
夏绵面上一脸无辜,身体却已然绷紧。
早知道就不问了!
崇尚暴力解题,伪装课从来没有及格过的她,从来就不是做谍报的料!
现在怎么办?把它们全杀了?
一段记忆却忽然闪现——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演技这么差?!”谍报老师恨铁不成钢,“面上欲拒还迎,私下大胆勾引。这有这么难么!?”
“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色诱,难道还不会武力胁迫吗?”小夏绵答得理直气壮。
“色诱的本质在于隐秘达成目的然后全身而退。武力胁迫!?胁迫后你打算怎么善后!?”老师吼道。
“灭口!我超会!”小夏绵欢快道。
“不是什么人都能杀的!”老师一副快要晕厥的模样。
老师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对那句话的不以为然,缓了缓,盯着她的脸沉默半晌,忽然说道:“也罢……好在你这张脸生得够清纯。我告诉你一个小秘诀吧……”
夏绵想起那个所谓的“秘诀”,魂火微微一颤。
这、这招对亡灵……也有用吗?
这场合合适吗?
老师说过只能两人的时候私下使用的……
她看着在场的七位亡灵犹豫了一下,心想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摸上了小队长的胸膛。
小队长:?
其余亡灵:?
她一边在心里给这骨感手感打差评,一边收手,笨拙地绞了絞手指,低头用一种生硬却勉强称得上“羞涩”的语气嗫嚅道:“对、对不起……我是第一次……”
那动作与表情处处透着僵硬。
但人类所谓的演技太差,若是从亡灵的角度看竟是自然无比。
过了两秒,小队长道:“第一次参加收集任务啊?”
夏绵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蒙混过去了。
虽然进展好像跟预料中不太一样,下一步它不应该狼性大发把衣服脱了吗?
总而言之不用灭口真是太好了!
要是一整个小队凭空消失,怕是会引起亡灵高层的注意。
她乖巧点头后,小队长随手掀开箱盖。
夏绵朝里望去,只见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各色光点在箱中涌动。它们拼命想逃离,却像被符咒束缚般,一次次撞上一层无形结界。
尽管不明白那些是什么,她内心却蓦然涌起一股深刻的悲伤与绝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情绪感染。
小队长“啪”地盖上箱子,重新裹紧皮革。
系上最后一个绳结,它魂火微眯,语气轻飘飘地、充满恶意地道:“这些都是……人类的灵魂啊。”
夏绵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剩余的路程,亡灵们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不再如此前般安静。
“这次的界门降临在低魔世界,看来收集任务会非常轻松。”小队长的语气中透着轻视。
旁边的矮小亡灵回道:“是啊,我还记得七年前那次落到了个高魔世界,差点被反客为主打进界门,把亡灵界给屠了。”它心有余悸,“阿兹米诺大人损失了大半手下亡灵才把通道关闭。”
“唉,阿兹米诺大人到底要和瓦雷利大人打到什么时候啊……我实在不想再出收集任务了。”前面的亡灵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旁边的亡灵沮丧道,“大灾变之后,魂灵都不知道去哪了。亡灵的数量越打越少。这收集任务,今后只怕会越来越频繁。”
收集。
这个词让夏绵颈后的汗毛竖起,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难道亡灵界一直持续向其他世界抛掷界门,以“收集”灵魂!?
这就是它们所说的收集任务吗!?这就是界门的真正来由吗?
更令她震惊的是亡灵口中的大灾变——这场毁灭性的浩劫,难道也曾降临在亡灵的世界?难道大灾变并非奥斯尼亚大陆独有的厄运?
“话说,这次的目标是多少灵魂?”矮小亡灵将话题拉回了任务本身。
“对于低魔世界,目标一直是全歼,不是吗?”小队长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讨论一场农作物的收割。
“老实说,我有点怀疑,这真的是低魔世界吗?”一个亡灵插话,语气犹豫,“按理说,上校级别的亡灵在低魔世界是难逢敌手的,但前些日子我听说姆纳上校死在了霜冻镇。”
它难以置信道,“姆纳上校可是四阶啊,照理说低魔世界最强者不会超过三阶才对。”
“这魔力浓度确实是低魔世界,或许霜冻镇那儿有什么意外发生吧。”
亡灵小队长沉吟片刻:“据说那天的金光遮天蔽日,可能是被一整支军团的人埋伏了,四阶的姆纳上校对上数十个三阶怕也是只能束手就擒的。”
负责巡逻任务的它消息灵通,补充道:“更何况,这个低魔世界与其他传承尽失的低魔世界有些不同。这里似乎还保留了一些破碎的传承,听前线线报说是炽阳神殿与月华宫。或许有个别强者能达到四阶吧。”
夏绵的眉头紧紧地蹙起,心中对比着亡灵军团以及联军的战力。
单论战力,姆纳中校比她和凯恩略逊一筹,大约与克莱儿和伊文实力相当,并明显强于圣光骑士团的其他精英。
这么说来,按照亡灵的“阶层”划分标准,克莱儿和伊文是四阶强者,而奥斯尼亚大陆的精英则大都落在三阶。
奥斯尼亚大陆屈指可数的四阶强者竟然仅能对标亡灵界的上校吗?
“唉,也真是倒霉,怎么偏偏流传下来的传承,就是恰好克制黑暗元素的炽阳神殿和月华宫呢。”
“再怎么样也比留在亡灵界和瓦雷利大人的亡灵军团硬碰硬好吧?他新收的那个小徒弟,简直就是个疯子……”夏绵旁边的亡灵咬牙切齿道。
“也是,我听说骸尔少将和厄里少将再过不久就能通过界门了?”
“少将是五阶没错吧?那管他什么相克不相克,一个少将就能血洗低魔世界了,更何况要来两个。”
“是的,上次回大本营时,卡骨上校告诉我就是这几天了。”小队长压低声音,“而再三个月左右,这次任务的总指挥歿渊中将也能通过了。”
夏绵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刺骨的寒意直贯心扉。
五阶的少将……而这之上,竟然还有中将?
中将又会是几阶的实力?中魔世界与低魔世界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巨大吗?
“希望能早点结束任务回到亡灵界!这个世界的能量太稀薄了,待久了怕是要掉阶。”矮小亡灵不耐的抱怨,为这场令人胆寒的闲聊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