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冰晶湖与他们分道扬镳后,夏绵将亡灵上校给的兵力部署图与凯恩的地图稍作对照,目光锁定了“寒杉湾”——亡灵大本营的所在。
她依图而行,沿途经过数个戒备森严的据点。
随着她逼近陨星坠落之处,亡灵的实力也急剧膨胀。她已遭遇超过二十名中校与五名上校。
所有上校虽同属四阶,实力却有云泥之别。她暗自评估,自己至多与四阶顶峰的亡灵战平。
一道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横亘在奥斯尼亚与亡灵界之间。
几日前,她还乐观地想着自己有能力护着小白兔,但她现在不再那么确定了——面对这样的力量,奥斯尼亚联军有获胜的可能吗?
终于,一片庞大的阴影刺破灰雾,在她眼前狰狞地展开。
与其说这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生长在山坳里的、坏死的器官。
山体呈现病态的暗灰,寸草不生。营地中央,由巨大骸骨与锋利黑岩垒砌的主建筑不断散发着扭曲空气的不祥黑气,无数低矮的棚户与帐篷像溃疡般向外蔓延。
这里的灰雾浓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与腐肉的混合物。巡逻亡灵眼中惨绿的魂火,是这片绝对死寂中唯一飘忽的光点。
夏绵正想找个亡灵询问卡骨上校的位置,却见营地气氛骤变——原本散漫的亡灵们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
两名亡灵士兵从她身旁疾奔而过,其中一个见她愣在原地,不耐烦地低吼:“傻站着干什么!界门有动静了!骸尔少将和厄里少将就要到了!卡骨上校命令所有人去界门处接驾,快跟上!”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竟然连界门的位置都自己送到她手中。难道连老天都在帮助她早日与小白兔团圆!?这异乎寻常的幸运让她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跟着亡灵们跑了约莫十分钟,营地中心景象豁然开朗——一座高逾数十米的巨大拱门耸立着,门框由无数不规则的灰色晶体拼接而成。
门洞之内,一个巨大的裂隙在剧烈翻腾中不断扩张,仿佛深渊睁开了独眼。裂隙边缘跳动着令人目眩的幽蓝电光,浓稠的死亡能量从中溢出。
夏绵瞳孔一缩,这就是界门吗?
在扭曲的漩涡深处,一道身影率先浮现。周围的亡灵低语着他的名字——厄里少将。
他骑着一匹骨骼泛着金属幽光的骷髅战马,马蹄踏在地面,发出敲击棺木般的闷响。厄里身披锈蚀血铠,手中骑士长枪的枪尖划过空气,竟留下了一道短暂的、腐蚀性的黑色轨迹。
他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仿佛整个世界都该为他让路。
紧随其后,骸尔少将悄无声息地踏出界门。
与厄里的张扬截然不同,他骑乘的霜白骷髅马蹄下寂然无声,深蓝色的魂火静静燃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他身着简朴长袍,手中一柄黑晶石长杖萦绕着幽微的魔力波动。
他的目光掠过厄里时,一丝极淡的厌恶转瞬即逝。
随着两位少将踏出界门,空间的波动渐渐稳定下来,周围的亡灵士兵们纷纷跪下,那是对强大力量的绝对臣服。
夏绵全身肌肉紧绷。
在两位亡灵少将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迫之下,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三岁孩童面对着两个高大魁梧的成人,不仅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卡骨上校恭敬地将两位少将迎入主建筑。
直到那扇沉重的黑门彻底合拢,她才敢让那口几乎凝滞的气,从唇间缓缓逸出。
五阶……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而绝望。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判断:“会死……面对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夏绵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全身的紧绷感释放。她手中的信件因她的力道放松而发出声响,这才让她回想起“努努”的任务。
她走向主建筑,向门口的守卫通报,在守卫的引导下,被带到一间会议室外。
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闭,露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会议室内的声音悄然传出。透过缝隙,夏绵仅能看见卡骨上校的身影。
“当前战况如何?”骸尔少将冰冷的声音响起。
“管他如何,碾过去就完事了。”厄里少将的声音充满了对屠杀的渴望。
骸尔没有回应,但夏绵几乎能想像到他眉宇间那转瞬即逝的厌烦。
“报告少将,尽管此界是低魔世界,但仍有炽阳神殿与月华宫的破碎传承留世。”卡骨上校恭敬道,“这些法术威力不大,但其克制黑暗能量的特性有些棘手。另外,人类联军发明了灰雾净化装置,灰雾正被迅速转化。”
“我们原本已经成功占领了兰彻斯特大平原的半数领土——”他死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但近一个月来,人类的反扑异常猛烈,现在的前线已经被推回谷口前数十里处。”
“废物!” 厄里少将显然对蝼蚁的反扑感到极度不满,那股暴躁的气息几乎透过门缝传出。
“人类方高端战力结构?” 骸尔少将冷静地打断了厄里,问题直指核心。
“三阶不足百人,分散于几大骑士团。四阶不超过五人,均为初期。以上,便是人类联军的全部精锐。”
“听见了吗?就这点能耐,也值得你如此谨小慎微?” 厄里少将语气中带着对骸尔少将谨慎的鄙夷。
“你迟早会为你的冲动与愚蠢付出代价,厄里。”骸尔少将的声音冰冷。
“哈,卡骨,今晚就全军出动吧,我的枪已经等不及要见血了。”厄里少将发出尖利而兴奋的笑声。
卡骨上校迟疑地将目光投向骸尔少将,显然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
“就按他说的办吧。”骸尔少将厌厌道,显然不想与厄里少将多言。
门内的声息平息。
片刻,那两道令人窒息的身影,一前一后从门后显现。
厄里少将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然而,骸尔少将经过夏绵时,脚步却毫无预兆地定住了。
他缓缓侧首,那两簇幽蓝的魂火直勾勾地望向她。
夏绵的背脊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在刹那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在发现暴露的瞬间,不惜一切代价地逃跑。
“少将大人?”夏绵试探性道。
骸尔少将一言不发。那沉默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四周的灰雾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一跃而起时,他平静的声音终于响起:“眼镜挺别致。”
语毕,他没等夏绵做出任何回应,便转身离去。
直到骸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夏绵才发觉到背后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被怀疑了?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那封被捏得不成样的信件交给卡骨上校,随后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出亡灵大本营那阴森的主建筑。
主建筑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
数十米外,界门在灰雾中静默矗立,能量波动如同低沉的心跳。这扇连接亡灵界与奥斯尼亚大陆的通道,无疑是亡灵军的命脉。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亡灵将在今晚发动总攻,她得尽快找机会接触界门,然后立即撤离,在开战前将情报带回。
念头既定,夏绵脚步一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主建筑门口那群呆板的亡灵卫兵之中。她纹丝不动地站立着,目光如同雷达般扫描着界门周遭,寻找着可趁之机。
亡灵卫兵注意到她,略带疑惑地问:“怎么站在这?”
“等卡骨上校的回信。”夏绵胡乱搪塞。
广场上,零星的亡灵身影在灰雾中穿梭。
夏绵心中的焦虑感不断攀升。每一分的拖延,都让她握有的情报价值缩水一分。
忽然,一阵骨头敲击的规律声音响起,那是卫兵换班的时刻。
就是现在!
她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跟随换班的队伍离开大门。她姿态从容,与其他卫兵自然地分道扬镳,转身径直朝着界门走去,仿佛这就是她的巡逻区域。
随着距离拉近,界门显得愈发宏伟骇人,仿佛一道被撕裂的时空裂痕。
组成拱门的灰色晶石巨大而粗糙,表面布满了玄妙的符文。门户中央的空间扭曲不休,深邃得看不见尽头,甚至能听到微弱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回响。
匕首自袖中滑出,她将刀尖抵上晶石,缓缓发力。一阵微弱的魔力波动后,刀尖竟没入了异空间,而界门却毫发无伤。
看来物理攻击没用。
她改将右手贴上冰冷粗糙的晶石。在手掌的遮掩下,一缕极其细微的月光能量从她的掌心延伸出一个细密如蛇信的触角,悄无声息地接触着灰色晶石。她小心翼翼地驱动净化术——
嗡……
界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她迅速撤手,只见掌心覆盖处,竟出现了一小片风化般的灰白痕迹。夜风拂过,痕迹化作粉尘,悄然消散。
有用?!
狂喜还未涌上心头,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夏绵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缓缓转身,对上了骸尔少将那幽幽燃烧的双眼。
被发现了?
大脑在尖叫着逃跑,身体却僵在原地。她抿紧唇,脑中飞速运转,权衡着是现在立刻夺路而逃,还是继续装傻。
有些人就是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除非对方将宣判赤裸裸地甩在他脸上,不然他是不认的。夏绵就是这种人——但有些时候,好巧就给这种人混过去了。
“我……我想家了。”夏绵可怜兮兮地挤出了个蹩脚的理由,魂火在心虚下都黯淡了几分,倒像是为她的说法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似的。
骸尔上校沉默不语。
她心道:要杀要剐你倒是说句话啊!
夏绵悄悄地调整身体的重心,准备一有不对马上逃离。
“哦?”骸尔少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面无波澜。
“……”这什么意思?她还跑不跑?
“名字。”
“……努努。”迟疑了一瞬,她还是乖乖地报上了伪装身份的名字。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骸尔少将的魂火微微跳动,“明天战场上就跟着我吧。现在,来我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