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绵在骸尔少将的营帐外吹了一下午冷风。近在咫尺的监视彻底掐灭了她逃跑的念头。
开战的消息,是来不及送回去了。
也罢。她转念一想,反倒冷静下来。
联军早已倾巢而出,多半天准备也于事无补。相比之下,界门能被净化这个发现,才是真正能扭转战局的钥匙。
傍晚时分,当最后的天光被灰雾吞没,一声扭曲的号角撕裂了粘稠的空气。
亡灵大军拔营启程,如决堤的黑色潮水,涌向无光谷口。那场景阴森而壮观,数不清的骨骼摩擦声、腐肉拖曳声在灰雾中汇聚,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洪流。
打头阵的是厄里少将的师团,它的部队以一种蛮横、充满毁灭欲望的姿态,一马当先,骨马铁蹄声如雷。
紧随其后,是骸尔少将的师团。它的部队井然有序,与厄里师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两股泾渭分明的黑色河流。
当骸尔少将的部队刚刚从翻腾的灰雾中走出,尚未完全展开阵形时,前方的战斗已经爆发。
厄里少将显然没有任何等待骸尔少将的意思,直接与奥斯尼亚联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谷口在刹那间化作绞肉场。
炽阳的金光与月华的银芒,与亡灵喷涌的黑气疯狂交织、湮灭,炸开一圈圈毁灭性能量。
每一次闪光,每一次黑气的喷发,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战事瞬间白热化。
骸尔少将面色冷峻,扫视着战局。它立刻察觉到厄里少将师团的致命失误。
厄里少将的师团就像一条脱缰的巨蟒,前端的亡灵骑兵已经深深扎入联军的中路,与兰彻斯特军团陷入胶着的苦战,但后续部队却仍慌忙地赶路,彼此之间拉开了巨大的空隙。
联军的左右两翼正如毒蝎的钳子般悄然合拢,意图将这冒进的长蛇拦腰斩断。
“阵形拉得太长了,让厄里退回一点。”它对旗手下达命令。
亡灵旗手接令,手臂迅速挥舞,精准的旗语穿越混乱的战场,传向厄里师团的方向。
然而,前方的厄里少将却驱使着部队继续向前猛冲,对身后的旗语置若罔闻。
是被战斗的狂热冲昏了头脑,还是骨子里的鲁莽让它选择了视而不见,无人知晓。
“那个白痴!”骸尔少将的魂火猛地跳动,一向平静的面容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它指向夏绵:“你!去让厄里少将巩固阵形!”
夏绵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传令的任务简直是送死,以厄里少将那暴躁嗜血的脾气,恐怕她还没说完,就会被一枪捅穿。
然而,这却意外地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地跑向联军阵营的借口。
她故作恭敬地领命,转身冲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联军阵前,凯恩岿然不动。他的目光穿透战场的喧嚣,精准捕捉到敌阵的裂痕。
“敌方指挥混乱,前锋脱节。”眼看着厄里少将的师团如同脱弦的黑色箭矢,毫无章法地笔直射向联军中路的兰彻斯特骑士团,凯恩的眉头稍稍舒缓——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机会。
“圣光骑士听令,结阵!”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过普利莫特制的短距离传讯装置迅速传达到每一位圣光骑士耳中。
此时的夏绵,处于一个尴尬而危险的位置:她距离嚣张的厄里少将约一百米,而离联军阵线则有约六百米。就在她持续朝联军靠近时,联军阵线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比刺眼的熟悉金光。
不好!
她心头一颤,毫不犹豫地转头,将疾行术催使到极致,朝着来时的方向夺命狂奔。
凯恩带领着圣光骑士团,每一个骑士的口中都喃喃有词,古老的圣光祷词在他们唇齿间流转。
战场上金光一点一点亮起,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要命地朝着圣光骑士团所在的那一处疯狂汇集。
那光芒越来越盛,仿佛要将周遭的黑暗全部吞噬。明明是黑夜,却亮如白昼。
圣盾士们则如磐石般,紧密地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亡灵攻击,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身后正在蓄势的圣光骑士们争取着每一分每一秒的宝贵时间。
“以太阳之名——绝对秩序!”浩瀚的金色细芒从天而降,如细雨般笼罩前方近千米的范围。
只见所有被金光笼罩的三阶以下亡灵,在顷刻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身。
厄里少将挥舞长枪的手臂微微一僵。
发现自己竟也受到些微地制肘时,五阶的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那份对绝对力量差的自信,让它选择狂傲地不躲不闪。
四阶的夏绵并非亡灵,不那么受圣光属性相克的加成影响,虽未被彻底禁锢,却也如同深陷泥沼,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须臾之间,联军阵线处汇集的金光已经耀眼到无法直视,它不再是单纯的光芒,而更像是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散发出毁灭一切的威能。
“以太阳之名——审判洪流!”随着凯恩的肃穆嗓音落下,光芒,吞噬了一切——
毁灭性的金色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奔涌,所过之处,被定格的亡灵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融解。
长达千米的战线,厄里少将的整个师团——那数以千计的亡灵大军——在这一刻,竟被彻底净空。
战场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空气中只余下圣光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厄里少将和寥寥几名四阶上校,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旷得诡异的土地上。
然而,这份短暂的胜利喜悦,很快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粉碎。
厄里少将感受着身上细密的疼痛,魂火剧烈地跳动,发出震天的暴怒嘶吼:“该——死——的——蝼——蚁——!”它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带着无尽杀意。
话音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消失。空间仿佛被撕裂,下一秒它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联军左翼的阵线中央。
红衣主教马卡斯甚至没能看清死亡的轮廓。
那柄漆黑的骨质长枪,已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的圣光铠甲,贯穿了他的心脏。
厄里少将将挂在枪尖上的马卡斯如同战利品般高高挑起,展示给整个战场。它的脸上浮现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干枯的手腕猛然一震——
——嘭!
一团血雾在空中爆开,如同一场血腥的烟火。
温热的鲜血、碎裂的内脏与破碎的圣铠,劈头盖脸地落在联军左翼将士们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将他们瞬间从胜利的狂喜拉回地狱般的现实。
恰恰从“审判洪流”中惊险逃脱的夏绵,也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阶的圣光骑士……在五阶的力量面前,竟如同婴儿般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一个阴冷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响起:“努努!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受影响?”骸尔少将的声音中夹杂着对联军实力错判的惊疑以及对她的质问。
原来她兜兜转转,竟又将自己送到了骸尔少将的面前。
脑海里厄里少将一枪瞬间贯穿马卡斯的画面还清晰可见,那份令人绝望的差距压在她的心上。
夏绵的目光落在眼前同样位列五阶的骸尔少将身上,最后一丝侥幸与乐观彻底溃散——奥斯尼亚的联军,若要正面对抗这两位亡灵少将,根本就没有胜算。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在亡灵肌肤的遮掩下,她体内的月光之力开始疯狂地聚集。
表面上,她卻是一副被惊吓到魂不附体的模样。
“回话!” 骸尔少将的语气透出杀意。
夏绵仿佛被吓破了胆,低头嗫嚅着说了句什么,声音细若蚊蚋。
骸尔少将眉头一蹙,下意识地驱马向前半步。
——就是现在!
它身体微倾的刹那,夏绵眼中的怯懦骤然冰解!她身影如鬼魅般弹起,手中匕首裹挟着压缩到极致的月华,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骸尔少将的胸膛!
噗嗤!
几乎在刀尖没入它身躯的同时,一股磅礴的白色光芒便从刀尖处喷涌而出,疯狂地注入它的心脏。
那纯粹的净化之力势不可挡,仿佛一轮圆月从地平线升起,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瞬间照亮了战场!
“你——!” 骸尔少将发出一声混杂着剧痛与暴怒的咆哮,反手一掌,带着腐蚀性的黑气狠狠印在夏绵胸前。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她像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溅,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伪装眼镜脱落,紫眸因痛苦而涣散,浓稠的黑气从她胸口狰狞地溢出。
夏绵忍着剧痛,毫不犹豫地跳起,使出疾行术,化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模糊残影,头也不回地往联军阵线的方向亡命奔逃。
若不是趁其不备,她绝不可能以一己之力伤它至此,这一击是她赌上生命为奥斯尼亚换来的契机。
奔跑中,她遥遥望向联军的中心,模糊的视野让她无法认出她的小白兔在哪儿。
这会是永别吗?她能活着回去吗?她还能……再见到他吗?
骸尔少将捂着被刺穿的胸膛,感到心脏处仿佛被种下了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纯粹而灼热的净化之力正不断侵蚀着它的身体,带来万蚁噬心般的绞痛。
它的魂火在眼窝中沸腾扭曲,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给我——杀——了——她!”
时间倒转数秒,在联军的中心,当那道突兀、却又无比熟悉的白色光芒在亡灵军阵中爆发时,凯恩的瞳孔骤然紧缩。
夏绵!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他的心脏,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几乎是凭本能朝夏绵的方向冲去,踏雪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激射而出。
此时,夏绵的身后正紧紧缀着数个气势汹汹的四阶亡灵上校,他们如同嗜血的豺狼,紧追不舍。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与黑气的侵蚀,跌跌撞撞地往联军防线狂奔。
她身法灵活诡谲,尽管此刻身受重伤,但在疾行术的极限加持下,仍堪堪比那些亡灵少校的速度快上一线,让她得以在死亡边缘挣扎。
然而,伤势的恶化与精神力的枯竭,让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周围的景物逐渐被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小白兔……?”身体一软,夏绵彻底失去了知觉,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