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种深沉的、近乎不祥的紫红色,无力地照着这片死寂的军营。
营地里除了伤兵从齿缝间泄出的痛苦呻吟之外,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多人自发地在左臂上绑上了黑布。
这些黑布并非统一发放,有的像是从烧焦的帐篷上撕下,有的则来自破旧的军服内衬,它们的材质各异,却承载着同样沉重的悲恸。
月华宫使徒们的精神力陆续恢复,轻伤与感染渐渐得到救治与净化,陆续有将士从医疗帐中走出。然而,他们的神情却如此灰败。身上的伤口被治愈了,但心里的伤口却仍血流如注。
他们的目光越过营地的栅栏,投向远方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那里埋葬了近半的兄弟与同袍,那些数日前还一同分食、并肩作战的身影,如今已化为一缕黑烟。
见识了那难以想象的、令人心寒的强大,要多么乐观,才能继续抱着希望呢?
将士们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无人言语,只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或是凝视着臂上的黑布,眼中一片茫然。
这是一场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惨胜,而幸存者,则背负着亡者的重担,在胜利的废墟中,品尝着败北般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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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绵在战场中央找到了凯恩。
一个巨大的陨石坑映入眼帘,地面焦黑,凝固着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炽阳圣光的灼热气息——这里是厄里少将的葬身之地,也是伊文和斐迪南的长眠之处。
他垂着头,单膝跪在焦土之上,指尖触地,仿佛正试图从这片吞噬了战友的土地中汲取最后力量,又或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在凯恩身旁蹲下,抿了抿唇,安慰的话尚未出口,他就抢先一步——
“你离开兰彻斯特吧。”
夏绵愣住了,她看着凯恩望着地面的侧颜,浓密的长睫遮不住他红得刺目的眼。
“你在赶我走?”
凯恩沉默不语。
夏绵也陷入沉默,迟钝如她,此刻终于察觉到凯恩情绪不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夏绵回想,似乎是在她将所有从亡灵军营获得的情报告诉他之后。
她静静地凝视他,笨拙地辨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半晌,才发现些许端倪。
——他眼中的火,熄灭了。
夏绵怔怔道:“你……放弃了吗?”顿了顿,不解道,“可我能净化界门啊。”
“来不及。”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联军无法在殁渊中将降临前攻到界门。”
她提议:“我们可以组一支队伍,绕过他们的布防,直捣亡灵大本营!”
凯恩冷静道:“能在灰雾中维持正常战力的人有限,兵力悬殊下,成功的机率不到万分之一。”他眼帘微掀,却仍然不看向她,“就凭你一句可能可以净化界门,我就要把众人的性命押在你身上吗?”
夏绵咬唇,她……她是没有十分把握:“但——”
“你走吧,这里不再需要你了。”
他的语调与神情一样冰冷,夏绵又委屈又茫然。
她……她能走去哪?她与世界的所有羁绊都是在这建立起来的。
一句不需要了,就赶她走?
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夏绵咬牙,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仓促转过头,泪水落下的瞬间,内心所有的受伤转成了十倍的怒火。
她多管什么闲事!?本来他们就只是钱货两讫的雇佣关系。
走就走!
好像她稀罕留在这个灰冷的地方似的!
讨厌鬼!
她倏然起身,一跃跨上芝麻的背,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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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好马,短短几个小时,夏绵已抵达兰彻斯特的南部边境。
联军并没有隐藏高阶亡灵将至的消息,在殁渊中将降临前,还有三个月。
如果挣扎无济于事,那不如好好道别。
三个月,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足够与心爱之人共度最后的平静时光——若上天垂怜,或许还能再约来世。
边境关口处,南下的人不少,毕竟离北方远一里,或许就能多活一天。但奇妙的是,竟也有许多人逆着人流北上。
夏绵在马棚喂芝麻吃苹果时,旁边已有一人。那人戴着内衬绒毛的皮帽,正替马儿换上雪地专用的带钉蹄铁。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又有一人牵马走进马棚。这人留着络腮胡,身形高大,似乎是个如伊文般自来熟的性格。一见到夏绵和另一人,便露出爽朗笑容。
夏绵本就情绪不高,想起伊文,心中又是一痛,脸色不由冷了下来,只默默别过脸去。
络腮胡耸耸肩,转向另一人搭话:“你也往北?”他指了指那特殊的蹄铁。
“是啊。打算在这休息一晚,明早就出发。我去里斯曼,你呢?”皮帽人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的汗。
尽管说的是通用语,两人的口音却是标准的兰彻斯特腔——夏绵在这待了这么久,绝不会听错。
“我去里斯曼西北边的小镇,瓦伦德。”络腮胡递出酒壶。
“啊!那不是雪晶麦最早的实验田所在地吗?”那人接过酒壶,毫不见外地灌了一大口,“唔,真辣!够劲!”
“是的,我爷爷最爱炫耀他亲手从前任大公手中接过种子的故事呢!”络腮胡喝了口酒。
两人一阵闲聊过后,或许是熟悉了,或许是醉了,络腮胡顿了顿道:“我……其实是逃兵呢。”
“我们一家一听到亡灵的消息,便南迁了。”
“南迁的路费还是种植雪晶麦而来的呢——得到过大公如此的恩惠,却就这么转身抛弃了故乡。”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你别看不起我。我的孩子还这么小,他们得活着啊!我说什么都得保住他们啊。”
“但每天夜里,我的梦里总是出现那片雪晶麦海。那片地我爷爷传给我爸爸,我爸爸传给了我。那片地就要收成了啊!就快收成了啊!”他哽咽道。
夏绵悄悄撇过头,只见他涕泪纵横,泪水在胡须上结成了冰屑,好不狼狈。
皮帽人眼中没有鄙夷,只有理解。他拍了拍对方的肩,低声道:“我也差不多。”
络腮胡猛灌一口酒:“老兄,你说好不好笑?”他重重地抹去了泪水,“一知道只有三个月好活了,我这心啊,反而舒坦了,恨不得马上飞回家去。”
皮帽人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当了这么久的懦夫,总算要勇敢一次。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的土地上。”络腮胡的眼神灼热,夏绵被他眼中的火光吸引,连芝麻偷吃她袋中的苹果都没发觉。
“没错,如果死前能杀几个亡灵,那也算有所善终了哈哈哈!”
“对!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棚早已剩她一人,夏绵才在芝麻的轻推中回过神来。
那簇火光,让她想起从前的凯恩。
神秘人口中的命运反抗者——个鬼!
他就是个懦夫!
连寻常百姓在生命尽头都敢奋起反抗,他怎么就退缩了!?
胆小鬼!
孬种!
怂包!
夏绵想到这段日子她竟把他当作榜样,再想到他因为不需要她了就毫不留情地赶她走,越想越生气。
而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时,理智更是瞬间断线。
不行,这口窝囊气她咽不下!
他竟敢如此待她!?
夏绵眼中怒火纷飞——他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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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低垂,凯恩在帐中望着地图出神。
他没有点燃半根蜡烛,只修长的指尖亮着微光,从地图上标注着里斯曼的红点缓缓下移——她现在到哪了呢?
忽然,帐门被狠狠掀开,冷风骤然卷入。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侧首望去,尚未看清来人,一道银光已迎面袭来。他反射性闪避,利器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这时他才看清——是夏绵。
她眼中杀气腾腾,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她一言不发,又是一枚暗器掷来,同时双刀出鞘,足尖一点便朝他攻来。
“你以为你是谁!?”夏绵怒喝。
凯恩不语,仅以剑鞘格挡。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夏绵一点都没留手,月光元素附着刃上,一道道月牙形光刃接连射向那个教导她这个招式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
刀光剑影交错,在她单方面的攻势下,不多时他身上便伤痕累累。
“你、你凭什么赶我走!?”她喘着气喊道。看见他脸上的血痕,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短暂心疼之后,望着那张冷峻的脸,无边的伤心却翻涌而上。
夏绵仓促停手,死死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
此时,主帐中央的木柱突然发出刺耳的裂响,随即断成两截——原来无辜遭受波及的它已不堪重负。
上方的梁柱失去支撑,带着骇人的风声砸落。
夏绵听见了,却一动不动。
她宁愿死也不想被凯恩看见她在哭泣。
下一刻,她却被扑倒在地。凯恩将她揽在身下,手肘支地,另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
一声闷哼,粗重的梁柱狠狠砸在他背上,随后滚落一旁。
主帐崩塌带起一阵尘土,巨响惊醒了将士。
脚步声纷至沓来,军士们涌了上来。
克莱儿看见不远处的芝麻,一下便猜出来者何人。
她抬手制止众人上前,冷笑道:“都回去睡觉吧,呵,他活该。”语毕,以身作则,帐帘一掀便消失了踪迹。
其余人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犹豫片刻后也陆续散去。
帐内一片漆黑。
毫发无伤的夏绵看不清凯恩的神色,只怔怔躺着。
一阵压抑的轻咳传来,她感到温热而带着腥气的液体滴落脸颊。
她内心一紧,刀尖划破陷落覆盖两人身躯的帐布。
柔和的月光洒下,映出凯恩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血迹正从嘴角缓缓淌下。
“你……为什么?”为什么以身相护?
治愈术的白光亮起,凯恩在朦胧光晕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担忧真切得无法忽视。在确认她一切安好后,他偏过脸,吃力地起身。
夏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哽咽道:“你说话啊!”
他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挣脱她的手,默默走向兵营之外。
看见他这拒绝沟通的样子,夏绵内心的复杂情绪马上就被怒气再度占领:“你这个懦夫。”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