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将世界拖入黑暗的“星坠之日”快三年了。而自从笼罩大地的灰雾一夜之间奇迹般消散,也已过去了整整一年又五个月。
兰彻斯特大平原上,即将迎来丰收的雪晶麦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一切都显得如此祥和,好似那短短一年半的苦难,不过是一场幻觉——唯有里斯曼城行人臂上的黑纱臂章固执地提醒人们,他们失去了什么。
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奥斯尼亚大陆的平静,就像沙土上的城堡,若潮水一来,便将成为泡影。
在无光谷深处,那个黑色巨茧,依然旁若无人地矗立着。
它的表面,纯粹的白光与深不见底的漆黑浓雾,如潮汐般不断地相互侵蚀、吞噬、又再生。那景象如同两头来自不同维度的巨兽,正在其中无声厮杀,每一次的碰撞都伴随着诡异的涟漪。
众人用尽了所有手段——净化、魔法轰击与物理攻击。然而,它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次元般,所有尝试,都无法真正碰触那个黑茧。
莉莉丝的判断是,里面还在激烈交战着。若夏绵赢了,界门净化,奥斯尼亚的危机解除;若是她输了,界门重现于世,殁渊中将不日便将带领亡灵大军踏平这片大陆,谁都别想活。
罗德里克替她总结道:该吃吃该喝喝,等结果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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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在茧旁建了座小屋。窗台正对巨茧,上面摆着那盆从夏绵房间移来的天水碧。
他与这花,就这样在无光谷相依为命。
今日,克莱儿在薄暮时分再次造访。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一同坐在屋檐下,眼前是他亲手缔造的奇迹——一片雪白花海。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成功改造出能在兰彻斯特存活的雪绵草。”克莱儿伸出手,一缕白絮被傍晚的风从花丛中轻轻吹起,擦过她的指尖。
凯恩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失去夏绵那天起,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生气,只余一个空壳。
克莱儿望着他:“我们都很担心你。”
回答她的只有谷中的风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被留下来的人。”
夜幕降临,克莱儿离开了。
今夜,一轮银白的满月高悬天际,凯恩空洞的双眼望着窗台上那天水碧出神。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舒展。明明已是花期,那花苞却紧闭如初,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缕月光轻柔地落在天水碧上。
凯恩的眼神微动。
花苞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柔和地舒展开来。
他伸出手,指尖温柔地触碰那如同丝绸般娇嫩的花瓣,无法言喻的、压抑已久的悲怆瞬间将他湮没。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
“你的花都开了……”他声音沙哑,“夏绵,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仿佛是回应,又一束月光如约而至。
这……难道?!
他心神俱颤,踉跄冲出门外。
只见无边无际的雪白花海之中,黑茧的平衡骤然崩解,原本盘踞的墨黑浓雾,被圣洁的白光渐渐压制、驱散。
从黑茧的顶端开始,如同心脏跳动一般,一道道强烈的白色脉冲洗刷着、吞噬着那些充满黑暗气息的黑雾。能量波动席卷大地,掀起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浪。
巨茧一寸寸缩小,一点一点地,从深邃的黑转变为耀眼的白,直至彻底被光芒同化。
白光消散,凯恩看见那躺卧在花海中央的人影。
周遭,无数雪绵草的飞絮在风中纷飞,宛如一场奇迹般的细雪,在盛夏降临了兰彻斯特。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颤抖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直到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将脸深深埋进夏绵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却汹涌地坠落。
数不清多少次在希望中醒来。
数不清多少次在绝望中睡去。
数不清多少次在风声中误听她的脚步。
数不清多少次在暮色中错认她的背影。
而此刻,在她微弱的脉搏中,他终于听见——
花开的声音。
夜风吹过,雪绵草絮擦过紧紧相拥的两人,在浩瀚的星空下嬉戏遨游,飞越了无光山脉崖顶亘古的皑皑白雪,飞越了一望无际的兰彻斯特大平原,飞越了时间与空间,飞越了生死边界,飘落在里斯曼东北边的山顶墓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山顶墓园高耸的松柏,在地上投下细碎而安静的光斑。
汉娜又一次来到了这里。这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祭典,也不是他的生辰或忌日。只是一个平凡午后,风很轻,云很淡,而她,想他了。
手里惯常带着的,是一瓶他生前最爱的、口味有些辛辣的兰姆酒。她在他那简洁的墓碑前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碑。
满山遍野的墓碑,静默地林立着,像一支无声的军队。这里沉睡着奥斯尼亚的英魂,从很久以前,到不久之前。
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一个墓碑,那是伊文前辈的长眠之处。一束新鲜的百合花静静地躺在碑前,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将醇厚的酒液缓缓倾倒在肯特的碑前,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辛辣而熟悉的香气。
“我来了。”她说,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头向后仰,靠在石碑上,望着头顶被树枝分割成碎片的天穹。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语气却故作轻松,带着点埋怨,“明明我才是圣盾士,扛下攻击是我的职责。你一个圣光骑士,冲到我前面做什么?”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最后一战中,那记本该由她这个盾士来承受的致命一击,却被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挡下了。
他回头看她最后一眼时,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仿佛在说“这局又是我赢了”的得意笑意——那抹曾让她无比气结,如今却让她用尽一生去追忆的弧度。
“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汉娜喃喃道,“真讨厌……凭什么要我来接你的班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看见一个衣着素净的妇人,牵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正从不远处的小径走过。妇人的侧脸沉静而哀伤,她手中牵着的那个男孩,眉眼有几分似曾相识。
小男孩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她,又看了看她靠着的墓碑,然后,他挣开母亲的手,小跑着来到汉娜面前。
他从自己小小的背篓里,掏出一盆被修剪地奇形怪状的小盆栽,小心翼翼地放在肯特的墓碑前。
“妈妈说,”小男孩的声音稚嫩而认真,“睡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和爸爸一样的英雄。谢谢你们。”
说完,他对汉娜腼腆地笑了笑,又跑回母亲身边,牵起母亲的手,渐渐走远了。
汉娜怔怔地看着那宛若狗啃的盆栽,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瓶烈酒。
坚强的圣盾士终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墓碑上,迅速洇开,消失。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那是烈酒也无法浇灭的思念与遗憾。
在这片埋葬了亲情、友情、爱情以及无数未竟之梦的墓园里,在这平凡的午后,所有的坚强都化为了最柔软、也最深刻的悲伤。
忽地,有人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
汉娜有些狼狈地抬眼,直直撞进了一双柔和的褐色眼眸,来者的年纪介于女孩与少女之间,身着月华宫的制服。
少女静静地递上一块洁白的手帕。
“……谢谢。”汉娜接过,拭去脸上的泪痕。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一会儿,少女轻声道:“我来看我哥哥。你呢?”
汉娜低声道:“我来看我的……朋友。”
褐发少女温柔地垂下眼帘。随后,她转过身,望向南方。
天朗气清,视线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直抵奥斯尼亚大陆的最南端。柔顺的褐色长发在微风中飘扬,她静静凝望着这片被英雄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山河。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弯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重逾千钧的弧度,承载着无边的思念、无际的悲伤、无尽的感谢。这重量在她的唇边沉甸甸地压着,最终,尽数沉淀为一份必须替之坚守下去的决然。
为了眼前的万家灯火,
为了身后的故人遗志,
为了永不陷落的信念,
为了来之不易的黎明。
为了奥斯尼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