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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苏昭明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39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荣宗柟回头,瞧见荣龄面上未作伪的哀伤。

他浮出一丝笑,安慰道:“孤自小便说过,你像王叔,至真至纯,不该生在皇家,当留在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祁连,在草地牧马、山巅猎鹰。”

理了理衣袖,将其间褶皱抚平,“若…若孤侥幸赢下这局,定助你收复南境,往后你想去哪儿,都随你。”

“更何况,这半个月是父皇与孤生生拖来的,孤并非坐以待毙,什么都未谋划。”

荣龄收起戚容,重整神情问道:“所以太子哥哥,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你又是如何谋划的?”

“父皇的病情…”荣宗柟叹一口气,走到厅中坐下。

许久,他才道:“不大好。”

荣龄心中微惊,缁衣卫虽查出建平帝头疾加重,可从未重到需用“不大好”来形容。

略想一会,字斟句酌问:“当真是…寻常头疾吗?”

荣宗柟仍摇头,“孤不知。”

“那时是封笔前,因诸事忙碌,父皇偶觉头疼,以为是头疾犯了,当晚便召陈院正施针、煎药,样样未耽误。可——”

往日有效的诊治并未奏效,头疾愈演愈烈,疼得荣邺整宿整宿睡不着。这才有除夕前夕百官献医,连祁郡王也来凑热闹的景象。

可哪有那么多隐世的神医?

太医院好不容易选出几个尚有些真才实学的医士,但待施治,却又疗效平平,未能缓解一二。直到白龙子入宫献药,那药虽不能根除头疾,却能让建平帝略得安眠,他这才有精神亲临烽火凌云会。

但许是在西山围场受了寒,回到乾清宫后,建平帝当夜便高烧不退,醒醒睡睡,直到本该复朝那日,彻底没了意识。

“如今太医院只能用汤药吊着父皇的性命,其余的,竟是束手无策。”荣宗柟无奈道,“也曾想过是毒,但父皇尚清醒时,苏领侍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任何可疑的。”

一生强硬的开国君主露出一丝凄凉的笑,“许是朕这一生杀孽过重,气数到头了。”

荣宗柟跪倒在地,连连求道:“父皇…父皇定还有法子,你莫自个失了生志。”

荣邺难得慈善地看着面前的嫡长子,“狻猊,可有怨过父皇?怨父皇既立你为东宫,却又处处优待霸下…”

荣宗柟一愣,“父皇为何说起这个?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怎会有怨恨?”

荣邺虚弱地摇头,“怨也好,不怨也罢,父皇都已做了,这样问你,倒显得伪善。只是狻猊,父皇如今有些后悔,未给你留些兵力。阿木尔虽与你交好,但南漳三卫远在南境 ,帮不上…”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弱,“天擎,你要守好太子,守好朕,不要叫文越进来。朕自炼狱尸海中来,想来命硬,今日许也能…也能九死一生…”

“原来,荀将军封锁乾清宫,是陛下的吩咐。”荣龄道。

“是,只是父皇也没料到,当日将赵文越的一步棋,竟意外将住了自己。如今乾清宫已落入赵氏手中,父皇的处境…”荣宗柟不敢再想。

荣龄忽想到让自己,也让蔺丞阳中招的香与茶,“会否是单用无毒,但合用却药性相克,成了毒药的二物?”

“太医院也想到了,”荣宗柟再度摇头,“仍一无所获。”

“难道还真有神不知、鬼不觉,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的秘药?”荣龄有些不信,只觉他们定漏了关键,只是眼下陷在迷瘴中,看不清。

“但我想着,赵氏虽占了乾清宫,当不敢对父皇做什么。”荣宗柟再度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眼神迷茫,“他是霸下的父亲,是一力提拔赵文越的君王。”

荣龄倒不担心赵氏,而是…那疑似花间司莲花神主的白龙子——赵氏不敢的事,前元却求之不得。

前元究竟与赵氏做了什么交易?

“太子哥哥可有想过,那白龙子…”因怕牵扯出自个私查荣信战死一事,荣龄言辞小心,未问得太明。

荣宗柟点头,“孤让东宫暗卫盯着了,她一出家人竟敢蹚争储的浑水,所谋定不小。”

想过一会仍没个头绪,荣宗柟主动道:“罢了,先不说这事。至于罗天大醮,孤想着,圣上既是孤的父亲,也是满朝文武的君父。论‘孝道’,孤需遵着,他们便不需?”

这倒是用阳谋对付阳谋。

届时荣宗柟在塔中主祭,文武百官在塔外随祭…如此一来,长春观就不再是花间司与赵氏围守的铁桶一块,而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如此一来,他们能杀一个荣宗柟,却杀不了满朝文武、堵不住天下众口。

荣龄眼中一亮,“不若也引一些大都百姓?”她再添一把火,“人愈多,水愈浑…”

荣宗柟心中稍振,“不错,罗天大醮集万民愿力,自然不能只有些许官员,而需邀遍城中耆老、俊秀,叫天道阅尽世间至诚之心。”

荣龄颔首,“这么些眼睛盯着,太子哥哥在塔中的前六日定能安然度过。而那六日里,也足够咱们将长春观翻个底朝天,查清他们欲如何下毒手。”

话题又绕回第七日的生死之劫。

荣宗柟眼中的光忽又黯下,他静了静,“阿木尔,若孤…你替孤求一求霸下,章氏无子,对他并无威胁,可遣其归家,以修士身份终其一生。”

荣龄眼神一颤。

荣宗柟与荣宗阙缠斗许多年,终于走到你死我活之际,最终的托付竟是一样的。

而江稚鱼与章氏,总有一人会应二人口中的托付。

窗外夕阳落下,映在琉璃瓦上,呈现一片辉煌却苍凉的耀目。

回到清梧院,张廷瑜还未下衙,荣龄静静坐在房中,看初春的日影自西斜到消失不见。

她沉思眼前的困境。

自插手凉州军军务,命荀天擎为副将始,建平帝对赵文越的防备几写在明面上。他对赵氏并非没有疑心,也并非没有布置…

更甚至,他虽对东宫事事制衡,却并无易储的打算。

只可惜,他病的时机太过巧,这一手布置尚未发挥牵制边军的作用,反而乱了己方阵脚…

也不知建平帝若醒来,会否气得吐血。

不一会,红药来问:“郡主,是否再等一等张大人,还是这会便用餐了?”

张廷瑜在那鬼见愁的刑部,下衙的时间向来不定。他也多次与荣龄道不用等他,自管自用餐便是。

“便这会用吧。”荣龄道。

很快,红药请荣龄移步花厅。

刚在白檀木圆桌坐定,荣龄见桌上还搁了本书,便拿过来瞧。

是她前些日子正读的前朝旧典,“红药,这书怎在花厅了?”她明明是在卧房看的。

红药拿过书仔细一瞧,“哦,这本书…奴婢记得,今日早上张大人一面用早食,一面翻阅,一副手不释卷的模样。郡主,这书这样有意思吗?”

红药翻过,“瞧,张大人还夹了一枚书签,显然是回来还要再读。”

荣龄又接回来,那枚绘有兰草图样的书签正夹在《摄政亲王本纪》一章中。

这书算是前元文人写的野史,并非如今的翰林院正在加紧编纂的《前元史》,因而其中用词、典故都尚待勘校。

只是荣龄想着,花间司既是前元设立的情报机构,她多了解些前朝旧典,许是能查清其来龙去脉。可惜翰林院的《前元史》连个雏形尚无,她只能寻来这野史,了解个大概。

不过,这书虽是野史,但《摄政亲王本纪》一章的章名倒也起得恰当。

自然,末年的摄政王苏昭明并非帝王,本不该用“本纪”二字,只是他历愍宗、哀宗两朝,权势滔天,乃帝国的实际控制者。

因而这旧典称一句“本纪”,既名副其实,也不乏斥其秉钧持轴、擅作威福之意。

荣龄记事起,苏昭明已携哀宗南逃。她只在父王偶尔的言谈中听过这位摄政王的生平。

传闻他乃前元几百年历史中唯一的异姓王。曾与尚为西梁的梁国相争,在十余年的时光里阻止西梁东进的步伐。也曾攻下若淖巴,剑指北境的苏尼特。更亲赴瓦底,与瓦底划定争议已久的国境。

某种程度上,他是为守卫前元疆土、战功卓绝的英雄。

可同时,他为独揽大权,不惜对愍、哀二帝的宫妃下毒,令其几要绝嗣;更穷奢极欲、大肆敛财,乃前元末年第一大蠹——荣龄眼下住的清梧院便是他为幼女建造,这满院的白檀木,怕是要搜罗天下才能集齐。

红药取走书,又为荣龄布好菜。只是荣龄无甚胃口,草草吃过便捧着那本前朝旧典重读。

书中写道——西梁攻城,哀宗惊惧而亡,苏昭明匆匆拥立哀宗独子邵靖。初自密道逃至津口,再南下往沛州、金陵。

待至金陵,荣信挥鞭迫临。苏昭明为保全邵靖,不惜以幼子苏临渊假扮,引荣信入栖霞山,他自个则携邵靖自水路再度南逃。

而因其不惜以幼子性命替换,换末帝无虞的大义,前元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更是只闻摄政王,不识邵靖。

直到建平五年,年逾花甲的苏昭明因一场风寒亡故,前元末年几改苏姓的几十年终于完结。

只是不久,末帝邵靖也离奇身亡,其子邵小楼匆匆登位。

建平五年…

荣龄飞转的心思一停——南漳王荣信战死,摄政王与邵靖接连命殒都在这一年,算是十成十的要事接踵。

再翻一页,《摄政亲王本纪》的末尾写道,苏昭明其人,有勇无忠,有谋无义,金陵一役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未可知。

这真与假…说的怕是邵靖与替邵靖赴死的苏临渊。

荣龄合上书,心道野史不愧是野史,这等大逆不道的猜测也敢堂皇落于纸上。

她将书放回博古架中,又将张廷瑜的那枚兰草书签夹回原处。

可书虽搁下,那句无端的猜测却无端萦绕荣龄心头——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为可知。

若…这猜测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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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下篇再写权谋我就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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