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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罗天大醮(二)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38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昨日白天虽热闹,可子夜仍留长春观中的并不多。

荣龄盯着荣宗祈皱巴巴的衣襟,眸中深静。

过几息,她问道:“三哥昨夜未归家?怎的像是未换衣裳?”

荣宗祈虽衣裳皱得像干菜,但终归是皇家贵胄,一派文雅气度未减。

他走近,举起手中折扇遮挡,“太子哥哥与老二闹成这样,我心中总不安,昨夜便找了间客房,对付一晚。”

因而,昨夜的荣宗祈确在观中…

荣龄心中微沉。

“三哥今日寻我是…”她再问道。

这事倒不隐秘,荣宗祈便撤下折扇。

“明日皇后娘娘携诸妃前来为父皇祈福。太子哥哥主祭罗天大醮走不开,二哥也不知忙些什么,找不见人。沈尚书只能来寻我,让我回宫一趟,护送皇后与众母妃前来。”

他合起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我来寻你便是问一问,不论太子哥哥或你,可有需我趁回宫时带话的?”

荣龄静了一瞬,摇头道“无”。

自然并非真没有想问的。宫中局势、建平帝犯病的始末,她都想寻个人一一问清。

可一来已对荣宗祈生疑

,信不过他带话,二来因京北卫更换主将,宫妃与外界隔绝,荣龄拿不准现状如何,不敢贸然传递消息。

总归她们明日便来这长春观中,她可伺机当面一问。

见荣龄无甚交代的,荣宗祈告辞离去。

荣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在翻腾的思绪反复琢磨这位瞧着不问世事,只钟情山水诗赋的三皇子。

身为天家成年的皇子,他当真没有任何一刻,肖想过把那天下至尊的位子?

荣龄忽然想起,年前在桑园村与荣宗祈的偶遇。那时的他当真只为一桩前朝旧闻探访,还是…

提前去见如今也为赵氏、为长春道驱使的刘昶?

还有西山围场,与三皇子府关联的马夫…

荣龄眸色愈加的暗,心中疑心愈盛。

为此,她特命人暗中跟着荣宗祈回了大都。

只是万文林跟踪一日,并无什么发现。

“三殿下先回府中换了衣裳,随后去了宫中。大约一个时辰,他自承天门出,也未去旁的地方,只径直回府。可惜如今的宫中看得严,属下无能,未能查出三殿下见了谁。”

这是第三日清早万文林回禀的内容。

荣龄点头,再问道:“那香囊可取来了?”

万文林自腰间取出一枚绣有并蒂莲模样的香囊。

荣龄接过。这是不久前荣宗祈赠与的,据传由淑妃自隆福寺求来,最是保佑姻缘。

她一面摩挲精致的绣样,一面细细地记每一瓣莲瓣舒展的弧度。

不多会,数里仪仗迤逦而至。荣龄将香囊塞回袖中,赴山门外迎接。

荣宗柟在玉皇楼中,轻易不可离开。荣宗阙则若昨日的荣宗祈所言,不知在忙些什么,找不见人。于是在场的无人比荣龄身份更高,最终也确由她领观中诸人齐齐行礼。

皇后瞿氏忙趋前一步,双手扶起荣龄,“好孩子,劳你受累了。”

这是自瞿郦珠一案后,瞿氏对荣龄最和善的一回。只是冷面相对时,荣龄不觉得心寒,眼下这样也并不欢愉。

“皇后娘娘言重。”荣龄借势起身,又转而扶住瞿氏,引她入三清殿拜过三清,再来到玉皇楼前。

瞿氏抬首望向巍巍高耸的七重玉皇楼,眼眶不由得红了。另一旁的太子妃章氏更是啜泣出声。

“狻猊他…便在那里?”瞿氏哽咽问道。

荣龄余光瞟见贵妃赵宥澜讥诮的目光,心道皇后与太子妃面露哀色,易叫人抓住把柄,告个虽为建平帝祈福,却心有怨怼的罪名。

她便自侍女那取过锦帕,又递给瞿氏,打岔道:“太子哥哥正在那里。今日清早,阿木尔登上七重楼为太子哥哥送去吃食,他听闻皇后今日至长春观,还托我代为请安,转告他一切都好。”

瞿氏霎时听懂荣龄的提醒,她狠狠擦干涌上的泪,如同擦去一瞬间暴露的弱点,“明日阿木尔若见了狻猊,替本宫带一句,能为陛下祈福,是他之幸,定时时警醒着,不可慢待分毫。”

此处暗斗将息,那头的白龙子领弟子前来,为诸人递上香蜡。

待一切仪轨按设定时那般行进,荣龄退到一旁,与一早护送后宫来此的荣宗祈站到一处。

“唔…还是阿木尔你机灵。自宫中至此不过两个时辰,母后与贵妃闹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龃龉。我当真是…”荣宗祈摇着折扇,一脸悻悻然,“如叫千百只蜂子叮了满头包,疼极了。”

荣龄接了句,“可怜天下慈母心。她们二位不是为自个儿斗的,是为太子哥哥与荣宗阙,为瞿氏与赵氏斗的。”

荣宗祈摇头,“斗个鬼哟…大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争。”

荣龄顿了片刻,状似不经意道:“三哥非鱼,安知鱼之乐?”

荣宗祈一愣,“阿木尔何意?”

荣龄仍漫不经心,“尝闻临渊羡鱼,可与其孤立岸上,定比不上化作水中游鱼,真切体味一番鱼之乐。”

略一停,捱过一个气口再续上话道,“但我知道三哥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三哥本是一缕清风,一轮明月,你高卧半空,看得清明,自然不会羡慕看似逍遥,实则囿于小洼中的鱼。”

最后递过话头,“三哥以为,阿木尔说得对否?”

庄严的颂咒声中,荣宗祈静静看了荣龄一眼。

半晌,他清淡一笑,“我自大都给你带了八味酥,待会让人给你提去。”

行过各道祭礼,皇后一行至二仙庵暂歇。

荣龄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外徘徊,像在等谁。

没过一会,曹耘自侧门出来,瞧见院外的荣龄,惊喜道:“郡主还未离去,正好,娘娘正命奴婢寻你。”

荣龄眼中微微一闪,嘴上仍犟道:“她找我何事?”

曹耘也不戳破,半拉半拽地将她拖去二仙庵旁的一片竹林。

青绿的一片竹下,玉鸣柯着一身雀梅色的锦袍静立,远望去也似林中的一竿劲瘦的竹。

曹耘停在林外,荣龄便沿着小径自个进去。

“曹姑姑说你找我,可有何事?”

玉鸣柯的目光落在荣龄身上,那目光寒凉、迷茫,似一片雾霭顿生,又若一场瓢泼大雨骤至。

荣龄有些不安,再度问道:“你究竟有何事?”

“为何要卷入这趟浑水?谁当皇帝与你何干?”她的嗓音较目光更凉,“回你的南漳去,大都的事与你无关。”

荣龄一怔。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酸痛自心中顶起。“是,本是与我无关,太子与二皇子谁生谁死、谁胜谁败终究是我那皇伯父的家事,与南漳王府并无干系。”

怨愤中,她竭力维持住最后一分冷静,“我只问你,建平帝可还活着?”

玉鸣柯的眼眸顿时如陷雨中,但她仍倔强地保持那满眶的寒凉意味,“他是生是死,自有他的儿女操心,与你也无关。”

“阿木尔,听话,回你的南漳去。”

荣龄紧盯着她,眼中满是失望,“玉妃久居深宫,当真不再过问朝堂风雨?建平帝的生死,帝位的承嗣是与荣龄无关,可于南漳三卫,不啻天渊之别。”

“若…若老二掌权,赵氏荣恩登极…”她试图唤醒玉鸣柯之于荣信的,哪怕最微末的一丝情分,“南漳三卫是我父王毕生的心血,我不能平白看着他们失散去。”

“你告诉我,建平帝可还活着?他究竟是病,还是中毒?若是中毒,谁最可疑?求求你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玉鸣柯狠狠地阖眼,两行清泪滑落,“便是为了南漳三卫,你也该回去,你忘了你父王怎么死的?”

荣龄猛地惊疑,“我父王?”

“他不是因枢密院军报有误,战死扶风岭…”她一瞬不瞬盯住玉鸣柯,想自她面上看出蛛丝马迹,“莫非他的死别有他因,是前元,还是…那位高坐明堂上,对你觊觎已久的…”

“混账!”没叫荣龄说完,玉鸣柯厉声喝道。

“你如今大了,说话愈发没个轻重!”她疾步走近,拉住荣龄的护袖,“究竟是谁告诉你,还是你自个查出什么?”

荣龄的眼神已不能再用简单的“失望”二字形容,那是布满阴晦、怨恨的一座枯井、一方古碑,“你在害怕什么?怕我查出他的阴诡,甚至…查出这一切的一切中,甚至还有你的手笔?”

“啪!”

巴掌狠狠甩在荣龄面上,也落在荣龄心间。

“我怕什么?我只怕你若冥顽不灵,届时我也救不了你!”玉鸣柯眼中痛苦,一字一句道,“你父王的死怨不得任何人,是命!是命!”

荣龄推开她,捂着脸后退,“好,是他命该受千刀万戟而亡,是他命要遭兄长夺妻之辱…玉妃且放心,荣龄便是与父王一样马革裹尸,也是死当其所,绝不劳玉妃相救一二。”

转身离去时,她已不大看得清脚下的路。但荣龄强撑着抹去泪水,拂开路尽头曹耘欲拦阻的手。

也对,是她这些日子过得太顺当,早忘了自个这位母亲是如何冷心冷肺,丢下父王的身后名,舍下年仅一十三岁的她奔赴锦绣前程。是

她太过天真,竟在此时此刻希冀她能看在往日情分帮一帮她。

如今一切企盼均为虚妄,她该醒了,该悟了。

曹耘还在后面絮絮地劝,“娘娘这是何苦,不是说了要与郡主好好地说,怎又吵起来…”

“娘娘!娘娘…快来人!”

竹林外匆匆跑去侍从,荣龄逆着人流离开,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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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节后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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