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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罗天大醮(三)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这日夤夜,荣龄守在玉皇楼久不离去。

阿卯以为她忧心荣宗柟,便来劝道:“郡主,此地有兄弟们守着,郡主几日未曾阖眼,不若去歇歇吧。”

荣龄的额中确有因缺觉导致的胀痛,可心间一把邪火烧着,一闭眼便是扶风岭含恨而亡的漫山忠骨…

她睡不着,而那些迫害忠良,欠下累累血债的,也不该再有安眠。

荣龄仰头,头顶是重叠交错的梁椽、斗拱,七重之上独居着荣宗柟,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守护的人。

可他,也是荣邺的儿子。

荣龄曾以为自己分得清,分得清荣邺对父王犯下的罪,分得清荣宗柟自小对自己的回护。

可此时,在深黑孤寂的夤夜,人性的善与恶脱开白日的束缚,似神与魔、似最光耀的星芒与最幽微的深渊缠在一处,混沌至极,再难分开。

荣龄凝视己心,如同观望一株剧毒的乌头花。

罗天大醮的第四日与第五日又下起连绵春雨,与雨水联袂,雷公擂着隆隆的鼓,将一道道豁显与响雷炸在大都周围。

“今春也不知怎的,春雷尤其多,京郊许多高树遭雷,运气好的只损了一两旁枝,不好的更是拦腰斩断,平白毁了去。”张廷瑜来探望荣龄时闲话道。

荣龄用了些他带来的汤羹,“西山最多古树,也不知春雷可有炸在那里。”

张廷瑜见她只用了半碗便要将汤羹推开,伸手拦着,“怎只用这么些,可是味道不好?”

荣龄自不能说是玉鸣柯来后,自个心中始终难平。

两个小人在心底争斗不休,一个嚷嚷着是荣邺不仁不义在先,她合该顺了所有人的心意,掸掸衣袖回到南漳,随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另一个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父王还在,定也不会袖手旁观,这不单是一场储君之争,更事关大梁国祚,事关南漳三卫去留。作为南漳王府的继承人,作为南漳三卫的主将,她不能囿于一时得失,而需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我跟你说西山的古树,你又说羹汤…”荣龄一口闷气没处撒,便折腾起张廷瑜。

张廷瑜打量了眼楼外绵绵不休的春雨,配合答道:“昨日的雷正落在西山围场,一座山头起了火,还烧死几个跑去灭火的侍卫。”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荣龄瞧见玉皇楼前几只巨大的雨棚,瞧见其中一只雪白的雨棚下,一道白紫相间的身影正趺坐四时花台上,阖眼低念法咒。

她本就不痛快,见状更是一道掌风甩去,径直吹在张廷瑜眼睫。那人的一双温润俊目叫刁钻细风吹得酸疼,揉了揉眼,回神道:“怎的了?”

荣龄鼓着两腮,不满,“不许你看她。”

张廷瑜失笑,“我没看她,你瞧,三皇子今日也来了,又穿的月白衣裳。”

他指向较四时花台更远些的方向,月白身影正如重叠绿意中的一朵白牡丹,俏生生、水灵灵。

荣龄凑在窗前看。

方才她已将一道月白身影夜探白龙子一事告与张廷瑜。对于荣宗祈的怀疑,她也不曾隐瞒。

“今日雨大,来的人并不多,三哥可真是孝心至纯,令人动容。”荣龄语气微凉。

“若郡主猜测不假,他十余年苦心孤诣…你可得当心。”张廷瑜劝道。

荣龄自窗外收回目光,又投在对面这人身上,“张大人,你说咱俩这运道…怎就遇上这二人?我这三哥、你那青梅,个顶个地能藏会隐,瞧着光风霁月、淡泊心远,图谋的却一个胜过一个地高远。”

张廷瑜替她挽过耳畔碎发,“莫忧心,我帮你。”又拉过她去桌边,“郡主别再东扯西绕了,快再用一些。”

说完又将半空的碗盛满。

荣龄一时语塞。许是累的,她最近实在不大有胃口。

可张廷瑜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荣龄只能接过,仰头似用药般喝干。

见荣龄七七八八也用了半饱,张廷瑜终于放过她,“对了,说起这春雷,可需臣留下,夜里哼曲小调哄郡主入眠?”

他嘴中虽戏谑,眼里露出真实的担心。

他自然想起,荣龄也如荣毓一般,自小便怕打雷,只是时移世易,她只能强装着捱过去。

“去去,本就是清净修禊的法事,你若留下来陪我,算个什么样子?”荣龄啐道。

张廷瑜便自颈间取出一截皮绳,绳中系着一枚小小的瓷作笔洗。

解下递过,“这是王爷赠与郡主的旧物,又叫我带在身边多年。虽是死物,但已沾染王爷与我双人的精神与气息。近日春雷日盛,长春观中又危机四伏,郡主戴着,便当王爷与我都陪着你。”

荣龄心间动容,正要伸手去接,张廷瑜却又一避。

荣龄蹙眉望他,张廷瑜状若不舍得抚着那笔洗,“但说好了,此间事了,郡主还需还我。”他郑重其事。

荣龄尚在滋生的感动如叫人戳破的泡沫,忽地一下便散了。

她不由分说夺过,恶声恶气道:“且拿来吧你。”

见她状态尚好,张廷瑜又浅浅抱了她,随后收起食盒离去。

到了晚间,雨水渐止。

恰逢三月十五,一轮圆月早早升空,待子时将至,一袭素衣的荣宗柟来到凌空栈道,那满月正盈盈挂在他正上空,落下一怀如霜似雪的光亮。

荣宗柟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待沿栈道转向东面,浩荡东风迎面扑来。暖熏熏的风中,铜铃清灵作响,传至几十丈之下的地面,幽远似自九天而来。

荣龄一如此前的每一晚,来到玉皇楼前的空地,紧盯着护卫这位堂兄的每一步。

纵然心中万般纠结,她终归做不到对荣宗柟撒手不理。

正是在这缥缈又清灵的铜铃声中,荣龄忽捕捉到一记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来自玉皇楼中,离她此刻约二十步的距离。

荣龄心神骤紧——

一面是玉皇楼中异响,恐有刺客混入,一面是荣宗柟暴露于几十丈的高空,需她一瞬不瞬的戒备。

何取,何舍?

电光火石间,荣龄瞥一眼本随她在外戒备的阿卯,阿卯身影一闪,顷刻间没入玉皇楼洞开的门扇。

她心中稍安,待荣宗柟终于绕行一周,平安回到七重楼中,她才飞快纵入玉皇楼。

袖风刚阖上门页,阿卯钳住刺客脖颈的暴喝骤入耳中,“你受谁指使?为何而来?”

那黑衣刺客的喉中发出刺耳如寒枭的叫声,待叫声止,他的口鼻喷出血来,没一会就断了气。

阿卯不甘心地试其鼻息,“可我已经卸了他的下巴,便是防着他咬毒自尽。”

荣龄摇头,“一个人若存心赴死,定是拦不住的。”

阿卯仔细认过刺客的面容,确认并不认得。

但荣龄心间微动,脑海中霎时闪过专属于独孤

氏的桃花印记…

如今在大都兴风作浪的,是莲花神…

荣龄道:“阿卯,让人查查他身上可带有莲花徽记?荷包、书信,便是衣裳的绣样,都算!”

阿卯虽不解,但仍领了人尽心查检。

不一会——

“郡主!这人的颈上…”阿卯惊呼。

荣龄几步跨过,蹲在刺客身旁。

那人已叫人翻过,面朝下趴着。而他露出的脖颈与脊背的交接处…正赫然绣一朵绽放的白莲。

荣龄盯着手掌大小的白莲,白莲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一忽儿已至半座楼大小,那张扬的瓣、嫩黄的蕊在空中招摇轻曳,散出阵阵莲香与森森鬼气。

荣龄略摇头,散去脑海中莫名生出的异象。

“果然,果然是他们。”她道。

“他们?郡主说的是…”阿卯问。

荣龄没有回答,心中却思绪飞转。

为何偏是今时今日,那位隐在暗处的莲花神又现踪迹。

是他们本就计划潜入玉皇楼,借机杀害荣宗柟。却因荣龄插手,强收了楼中守卫因而未能得逞?

但不对。

她进驻玉皇楼并非一朝一夕,莲花神何苦命死士如飞蛾扑火而来?

或者,这是挑衅,是…障眼法?

虽早已命万文林盯着周遭的高处,可经此惊险的插曲,荣龄不敢再掉以轻心。

“阿卯,你去楼上守着殿下,我到外头瞧瞧。”

去瞧瞧可埋伏弓箭手的高处是否有人隐藏,去瞧瞧那疑似莲花神的二人究竟在做什么。

已是子时,玉皇楼中也已行过每日最重要的祭礼,那九百九十九位长春道道士沉默着退下,带走整日不休的经咒声,也带走莹莹光亮。

很快,各处灯火渐次熄下,整座长春观没入黑暗中。

荣龄便在这分外浓郁的夜色中悄然出门。

她的轻功卓绝,黑暗中来去无踪,如同一只本就昼伏夜起的仙鼠,无声穿梭在远近的高处。

本朝马背得天下,谙熟弓箭的高手数不胜数。但若只靠单人膂力,射程最多不过百步,而单单玉皇楼前的空地,半径便不止百步。因而若想精准射中栈道上的荣宗柟,那人需埋伏在道士群里,在百官及耆老、俊秀的亲眼目睹中搭箭刺杀。

此举不说极难成功,便是侥幸射中,长春观窝藏刺客、谋杀储君的罪名也逃不掉。

他们定不会选这等粗劣、得不偿失的法子。

而若附加兵器之利,早在宋时,八牛弩“一枪三剑箭”,射程远至千步,却需百人协作。

不说这八牛弩的技艺早已失传,荣龄也只在《武经总要》中见过图纸,便说千步的距离、占地极大的体积…

也只有长春观的后山有足够的空间供其布置。

此刻的荣龄正在二仙庵外,眼前是不断向上延伸,最终没入黑暗中的台阶…

她对鬼魅一般的长春道生足了警惕,因而虽觉着他们当拿不出八牛弩中伤玉皇楼中的荣宗柟,却还是怕夜长梦多,决心立时上山排查。

三月中,草木萌孽,万物复苏。

山中虽无人声,却有鸟兽虫鸣。

荣龄慢慢走入最高处的丹桂林,白日里便有些阴森的林子在此刻显得尤为可怖——

丹桂树常年青绿,经冬也不凋零,枝叶一冬未作修剪,不仅繁密堆叠,更因生长的空间不足而扭曲出古怪的形状。

枝叶向上、向外张扬,月色下如一只只挣扎着要捉住什么的手。

荣龄望着地面上被丹桂枝割得仅余寸缕的月光,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与不安。

她提一口气,手扶于腰间,这才走入遮天蔽月的丹桂林深处。

约过几十步,眼前忽升起一堵高墙,荣龄正要抵近探查,忽有一道劲风迎面扑来。荣龄心中一惊,腰间的沉水剑已瞬时出鞘。

剑身刺穿一截细长的“影子”,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荣龄腕间。

伴随她拔剑回撤,那截“影子”落地,淡淡的血腥味在林中散开。荣龄拿沉水剑一拨重伤的“影子”,“影子”一扭一扭,没入另一旁的草间…

是条叫春雷惊醒的蛇。

荣龄一时无语,心中的紧张也解开一些。

她再往前,终于来到那堵黑暗中的高墙前。

那墙并非由砖石垒砌,而是竹子搭建。荣龄这才回忆起,丹桂林中确有一间竹屋,建平帝还曾与白龙子在此弈棋。

因林中过于昏暗,她一时竟未认出。

这竹屋早已建造,并非新近才出现。

荣龄本能地散去几分警惕,想要离去。

可不知是否因方才的蛇血刺激,此时的荣龄嗅觉格外灵敏,隐隐的似闻到硝味。

硝味?

荣龄本已松下的心又提起。

推开竹门,瞧清屋中摆放之物时,便是见惯大世面如她,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竹屋正中并无荣龄猜测的能射千步的八牛弩,却有两尊火炮,并数筐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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