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大梁还是前元,并不长于制作火器,火线不燃、炸膛之事时有发生。因而元军与梁军仍以刀剑冲杀为主,并不过分倚仗于此。
便是装备精锐如南漳三卫,军中也仅备有十余门火炮。
至于其余军队,诸多将士终其一生都未见过这一吐火的巨兽。
荣龄直面火炮幽黑深长的炮筒,如同直面这世间最丑恶、阴暗的人心。
片刻,她伸手抚上炮筒边沿的祝融凌云驾车图案。
细白的美人指、冷硬暴力的火器,二者鲜明、尖锐地对立,又在激烈的冲突后,呈现奇诡的和谐。
“祝融凌云驾车…”荣龄“嗬”地冷笑,若她未记错,这图案还是父王统领三军时,亲自选定的火器营图样…而那之后,枢密院与兵部再未有过更改…
因而,这两尊对准大梁储君的火炮,正出自大梁军中。
而能自军中神鬼不察地调出火炮的,除去军中第一门赵氏,她再想不出其他人。
荣龄的心中一片寒凉。
心中对于荣宗阙尚存的,因儿时记忆保留的,最末一丝勇毅、果敢的印象,随着呼吸散入空中,自此再也不见。
权势,原会让人这般不分是非、再无忠义。
荣龄并未立时毁掉那两尊火炮。
一来她孤身一人,面对数千斤重的铁疙瘩也力有未逮。二来…她不想提前暴露自个已查明对方真正的杀招。
明日便是罗天大醮的第七日,若毁了火炮,反惹得他们釜底抽薪打上一通谁都猜不透的乱拳,那更糟。
因而荣龄隐去自个的痕迹,悄无声息下山去。
正飘然落至二仙庵,一道清叱响起,“何人在此?”
荣龄一惊。
能识破她的轻功、在夜色中辨出她的踪迹…荣龄升出个不好的猜测。
很快,似为印证她的预感,一股磅礴的内力若深海汹涌的浪墙迎面拍来。
荣龄脚下并未站稳,顷刻间也不管不顾,狼狈地向后退去。
直退到那股霸道又邪门的内力外圈,她才点地翻至半空,险而又险地避过袭击。
三尺外,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虽眼神僵愣,却仍一丝不苟地守在那本该歇息的白色身影旁。
白衣白裙者先发制人,挑了眉问道:“不知何人扰郡主清净,竟惹郡主深夜未眠,来贫道这后山下散心?”
白苏言辞稍谦,眼神却锋锐。
荣龄一想到竹屋中的两尊火炮,自然明白她在戒备什么。
为打消其疑虑,不叫她发现自个已查到隐匿的火炮。荣龄心思微转,装腔作势地诘问:“道长这是贼喊捉贼?那子时潜入玉皇楼的刺客,你可别说全不知情!”
白苏眼睫一抬,像是觉得意外,“刺客?郡主说的什么?”
“颈后绘有白莲的死士…”荣龄扽直手中的沉水剑,冷冷问,“莲花神主当真不认他了?”
语落,在夜色中穿梭不息的东风也似静了一瞬。
身毒国高手哈头秃仍僵愣地盯着荣龄,而他的一旁,那位本出自庐阳,却神秘至极地成为长春道祖师的白苏,却终于消解下一贯清净无求的面容,露出那面具一般的淡漠下,鬼魅的笑意。
“哦?莲花神主?郡主竟已查到这份上?”
荣龄本只想试一试她,却不料白苏一个字都未否认,竟是全数应下。一时间,倒是荣龄更吃惊了些。
只是白苏这般毫无挣扎、抵赖,审惯案犯、密探的荣龄忽有些不安——这人没有一丝害怕、沮丧,反若一人提灯等在寂静路口,等候旁人穿过重重迷雾与陷阱,来到她面前。
她甚至有些兴奋,更有些责怪,兴奋终于有人找到她,有资格与她面对面交锋,但又责怪荣龄怎寻了这样久,害她一人守着秘密,孤等许久。
这矛盾至极的感受让荣龄骤生出警惕。
白苏这般气定神闲、这般笃定,莫非是
她手中的底牌,比自己想象地更为深厚?可大都中除去赵氏的军中势力,她又渗透进了哪里?
荣龄略想了想,再次试探问道:“你承认了?你确是莲花神主?身为前元余孽,不仅戕害陛下龙体,更挑动储君之争…实是居心叵测!”
白苏仍那般邪魅地笑着,“前朝余孽?”她像听了个甚有趣的笑话,“荣氏本为臣子,窃国鼠辈倒指认国主为贼?”
荣龄正要驳斥,白苏却忽压低嗓音,像与她私语道:“更何况,郡主不该谢我吗?我可是做了郡主也想做的事…”
幽幽的余音在恍惚间若一条冰冷又缠绵的小蛇,在荣龄尚未察觉时已绕上她的周身。红色的芯子不断吞吐,带来与丹桂林中仿佛的腥臭味。
那是欲望与野心的味道。
一息过去,荣龄猛地回神,以意志挥散触觉与嗅觉的幻感。
可再度对上白苏的视线,自她兴味的眼神中,荣龄明白自个一瞬间的出神已被她洞察,她心中最晦暗的隐秘也叫她探知。
这人究竟是谁,怎这般善于窥探人心?
可虽是这样,荣龄口中仍不能承认,“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我只问你,明日…你究竟有何图谋?”
白苏却似厌倦了这夜的对话,她转过身,不经意间瞥了眼黢黑夜色中,丹桂林的方向,“明日呐,明日郡主便知晓了。”
见她留下一堆暗语要离去,荣龄便掠上前去想要拦人。
不料哈头陀以为她要伤害白苏,一时内力激荡,一掌暴烈击来。
荣龄本就不是他对手,情急去拦白苏时也未作周全的防护。于是,只能匆忙与哈头陀对掌。
顷刻间,对方霸道的内力沿经脉涌入体内,荣龄四肢剧疼,更呕出心头一口热血。
下一瞬,她跌落在地,眼看白苏在哈头陀的护送下从容离去。
“你究竟要做什么?”荣龄拼命咽下又一口心头血,挣扎问道。
白苏没有回头,只送来幽幽的一句,“郡主做了太久郡主,早忘了你尚不是郡主时…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你便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告知天下?”
白苏抬步远去,姿态优雅,“你不会,只要你还未查清你父亲为何而死,你便不会向皇帝透露此事。荣龄,你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荣邺…”
荣龄眼前不住地模糊,她攒出最末一口气盘腿坐起,暂时调理翻涌的内息,
待终于缓过劲来,荣龄睁开眼。
周遭仍幽黑一片,除地上一口已干涸的血与淡得已不大嗅得出的血腥味,夜半的场景似一场荒诞的梦,再无痕迹。
荣龄撑地起身,踉跄往玉皇楼而去。
三月十七,罗天大醮的第七日,亦是百官咸集,大都中有名望者毕至的主祭之日。
是日辰时起,玉皇楼三楼窗台铺下五色彩布,巨幅彩布斜签着向下,于百步外固定。若自高处俯瞰,整个玉皇楼并延伸出的彩布组成一朵盛开的五彩花,映在春日艳阳下,成为向天神祈祷帝王寿命的通道。
一道黄色彩布下,四时花台中静静立着着白衣、紫裙,戴白色道帔的白苏。她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执铃,正依据仪轨,或步罡踏斗,或诵经拜忏。
一旁围坐十二乐师,知罄、钟、鼓、箫等,又有其余执事侍经、灯、香等,跟随玉皇楼前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并观中数千名官员、百姓的词章布曲行腔、香赞礼表。
荣龄如此前的六日,仍在玉皇楼一楼戒备。只是昨日内伤不轻,一直到现在,她的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哈头陀的那一掌,她未告诉任何人。
东宫暗卫只百余人,在人数上已是下风的当下,若得知主心骨重伤,定军心不稳。
因而荣龄只一面老神在在地用茶,一面一刻不停地打量玉皇楼外。
既引来朝中百官、大都百姓,长春道与赵氏当不会傻到在几千双眼下做出丧心病狂之举。
更何况,他们的杀招是藏于后山丹桂林中的火炮…
因而这青天白日…当是安全的。
但许是意外受伤带来的忐忑,荣龄心中的不安始终萦绕。
时时警惕中,罗天大醮主祭的行程迈过亥时,来到最末的一个时辰。而过去的数十个时辰,事事依照既定仪轨而行,平静得像是月光下如镜的湖面。
若非说有什么异常,那便是白日的艳阳格外烈。
烈得不像三月中的春日,倒有些灼灼盛夏的意味。
除去这个,荣龄便是吹毛求疵,也再找不出任何不妥。
但,便是太过平顺,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些其实并不相关的往事。
头次领南漳三卫作战时,荣龄点背,遇上前元的猛将项如云。项如云人如其名,用兵讲究个神出鬼没、来去似云絮迅捷无踪。
荣龄在他手中吃尽苦头,伤了好几处才得惨胜。
她一向自视甚高,不料未如心中所想,一出师便旗开得胜,于是一时气馁,甚至怀疑自个未得父王真传,去他老人家远矣。
莫桑瞧出她的心事,语重心长地开导,“末将倒宁愿郡主一开始便遇上这样的惨胜。它虽不平顺,可一刀一枪,俱是郡主竭力拼来的胜利,它不尽兴,却够踏实。可若这一战势如破竹,末将便要担心,可是前元的狗杂种欺郡主年少气盛,故布下迷魂阵,引郡主趁胜而入歧途…”
这一句句言犹在耳,引得荣龄强按下不安跳动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此行的种种安排。
眼前的玉皇楼由她自个紧盯着。
后山的丹桂林由万文林带人潜去——他将在最末一刻毁去长春道精心备下的火药。万文林的功夫远胜过她,除开哈头陀,在世间当罕觅对手。
而哈头陀…正在玉皇楼外护卫人群中的白苏。
如此算来,万文林那头也该顺利。
究竟是什么,惹她心绪整日难宁?
时漏飞逝,很快来到亥时六刻。
在指针指向六刻的一瞬间,荣龄的视野中出现一朵烟花,那烟花来自长春观后山的丹桂林,是大都罕见的紫色。
那时南漳三卫独有的信号烟!
荣龄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许多——万文林得手了!
而许是这一口气卸下,她胸口的闷疼更甚,隐隐的,甚至又有血气漫上口腔。
荣龄无奈地想,大都还真是与自己犯冲,自保州算起,不是中药、受伤,便是殚精竭虑地处处谋划、算计,细细算来,竟无一日清闲。
待此番事了,她定要好生歇息。只是不知张廷瑜愿不愿意随她去南漳,她不愿留在大都,想回南漳养伤。
正胡思乱想间,楼外夜风紧起,原本无云的夜空自西边涌上厚厚的云层。
外头的京北卫取出竹竿、油布,手脚麻利地搭起雨棚。
荣龄有些诧异,“怎的,要下雨?”
“钦天监何时测得如此准了?”阿卯嘀咕了句,又正色答道,“沈尚书白日里曾来禀,钦天监夜观星象,测出今夜子时有急风骤雨。可罗天大醮时辰不可更改,他只好备下更多雨棚,免得淋坏今日这样多的大人。”
话音刚落,滚滚春雷随云炸响,那雷没滚几道,雨便倾盆而落。一时间,风、雨、雷声似洪钟大吕,响彻天地间。
荣龄站在玉皇楼内,尚
觉雨丝飘入。而那些在室外做法、祈福的道士、官员、百姓…京北卫虽支起雨棚,但风急雨骤,多半已将人淋了半湿。
正是这天地间唯无根水瓢泼而下的时刻,一道身影忽闯入玉皇楼。
荣龄瞬间暴起,冰冷的玉苍刀横于那个潦倒、褴褛的人前。“你是谁,为何闯入玉皇楼?”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叫雨水浇透后,愈发寒凉的面容。
“阿木尔,是我。”
一旁的阿卯则惊呼,“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