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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罗天大醮(五)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38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荣龄未松刀柄,仍将玉苍刀抵在荣宗阙的颈前,“荣宗阙,你究竟要做什么?”

荣宗阙紧盯她,一双眼布满血丝,喑哑的嗓音混在风雨中,莫名有三分凄厉的意味,“我说了,让我去楼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荣龄心中的火气倏地腾起。

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哪一样不赖他与他那舅父所赐?他无端跑来玉皇楼中,想趁乱冲去楼上,可是见自个毁了火炮,毁了他们为荣宗柟备下的送命符,这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荣龄只觉那邪火撩着唇齿,烧得整副口腔俱是血腥味,“二殿下当我是傻子?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见她毫不让步,荣宗阙急得提拳硬抗。可他的拳头再硬,拳风再利,终归肉体凡胎。玉苍刀在其手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

荣龄吃惊,本能地撤开一些,“你疯了?”

荣宗阙一眼未看手上伤口,似感受不到疼痛,他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重复,“荣龄,你信我,再不上楼便来不及了!”

荣龄叫眼前这景象烦缠得额心紧皱,心中本因万文林摧毁火炮而松下的不安卷土重来。在荣宗阙从未有过的潦倒、焦急又笃定的眼神中,那不安甚至像是清水遇热蒸腾,很快便充斥全身与周遭空间。

但另一道声音与这不安尖锐交锋——

荣龄你傻了,怎还信荣宗阙的鬼话!他是谁?是赵文越的外甥,是为与荣宗柟争夺储君之位,不惜与前元联手的不忠不义之辈!定是赵氏察觉火炮遭毁,一时想不出其他杀害荣宗柟的法子,这才剑出险招,想在你手中寻个破绽。

你因儿时欢愉已放过他太多回,今时今日,还要再叫他骗一次?

心中往来交斗数番,荣龄手中的玉苍刀落了再起,“你少用苦肉计,今日我定不会让你越过此刀一步!”

荣宗阙额上骤然迸出青筋,“可若这关乎荣宗柟生死呢?”

荣龄狠狠一啐,“他的生死?你赵氏将军中火炮偷运给长春道时,你们非将太子哥哥囚于这玉皇楼时,你可有哪怕一刻想过他的生死?”

荣宗阙猛地一窒。

一时间,唯楼外风雨与经咒声缠绕往复,凝作潮湿阴冷的一片。

他像是被诘问住,眼神忽地彷徨起来。只是目光逡巡中,他瞥见时漏的指针越过亥时七刻,又兀自向前行。

他狠狠一闭眼,不再与荣龄解释,再度以双拳为武器,用鲜血抵挡出玉苍刀下的几分空隙。

只是那空隙很快又叫结阵的东宫暗卫绞杀。荣宗阙不仅双拳,便是身上也布满伤口。

荣龄心中五分惊诧五分震怒。

惊诧于荣宗阙几近以命相搏,震怒于他当真半点不顾手足之情,拼却性命也要诛杀荣宗柟。

但渐渐,五分惊诧变作七分、九分…

她愈发觉得不对。

荣宗阙自小高傲,便是在木苏里的五年,也是清洁髹饰的大头兵。他何时穿这样肮脏、褴褛的衣裳?更不论武将在战场最要护着的双手——唯有双手可握紧刀剑杀敌,他这般以双拳作抗,自损一千而不伤敌,当真蠢透了!

只是,他的刀呢?他日日带在身边的刀去了哪里?

思绪再漫开一些,荣龄忽觉这罗天大醮的七日,她并未怎样见过荣宗阙。

那日,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荣宗祈还代为回宫一趟,护送祈福的皇后与宫妃。

荣龄的刀慢下,最终横在身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喝停其余暗卫,“你总该告诉我,什么来不及了,你又为何要上玉皇楼?”

荣宗阙喘着粗气,他草草擦过双手不断滴落的鲜血,“阿木尔,你是否也以为,他们的杀招是丹桂林中的火炮?原本我也以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他裂开嘴,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那火炮本在京南卫中,我不肯叫他们运走,舅舅便…”

“便囚了我。”

“我一心想逃出来告诉你,可一直不能成功。直到今日,他们倾巢而出,我终于抢了个仆役的衣裳我逃出来。可方才,我乘小鱼的马车潜入长春观,忽听得白龙子交代舅舅与谢冶,今日雷大,他们莫要靠近玉皇楼。”

他仰头,看向重叠椽梁之上,高耸入青冥的第七重楼,“荣龄,儿时皇叔曾告诉我们,野外行军若遇雷暴,定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霎时,荣龄心中萦绕一天的不安似高涨的水位终于找到豁口,水柱若虹,磅礴而汹涌地喷薄而出。

难怪,难怪长春道定要荣宗柟高居玉皇楼的第七重,难怪他们坚持,每至子时,荣宗柟需执铁剑、铜铃周行一圈…

更不论,玉皇楼顶的塔刹通体瑬金,檐角高挂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不,还有…

还有荣龄曾闻到的铁锈味…

那时的阿卯只以为是檐角的铜铃生锈…荣龄也未作多想。

只是此时心绪飞转,她忽然想通——栈道的栏杆新涂了红色,而恰有一种铁矿石粉,正是鲜明的赤色。

难怪他们并未强求玉皇楼的守卫,只因那天神降罚一般的杀招,正是荣龄屯下千万兵马都不能阻挡。

至此,一切不安,一切她曾觉察不妥,但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都有了最终答案。

真相…竟是这样的。

她曾以为,那颈绘兰花的刺客是长春道故布的迷魂阵,却不料丹桂林中静立的火炮也是。

最终的真相面前,她曾暗生的自喜,镇日的戒备忽如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砸在面前。

“来不及了荣龄,快让我上去!”荣宗阙再度催道。

“郡主!”

“郡主不可!”

一旁的东宫暗卫见荣龄意有妥协,忙出言阻止。他们未若荣龄掌握这样多的细节,只知二殿下荣宗阙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是天下最不想荣宗柟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东宫暗卫自不能任其登楼。

荣龄瞥见时漏的指针,那指针又朝子时接近许多。

确如荣宗阙所言,没有时间了…

她忽然扔下玉苍刀。

吹毛立断的宝刀撞在地面,发出金石相击特有的清脆响声。“阿卯,经保州一役,你可信我?”荣龄转向一旁,问道。

一时间,在场诸人的目光俱聚焦于惯隐在人群后的阿卯。

阿卯一时茫然无措,又因这问题关乎荣宗柟安危而紧张至极。他讷讷几句“郡主,我…”

但很快,似江水激浊扬清,他阖眼片刻,再睁开时只余澄明,“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遇险情,全凭郡主指令。况且——”他单膝跪下,郑重道,“末将也信郡主。”

有他表态,其余东宫暗卫慢慢落下刀剑。

荣龄拍了拍阿卯肩臂,“多谢。”紧接着便领荣宗阙——这位世人眼中,荣宗柟的死敌登楼。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翻爬上七重楼。将将现身,荣宗柟早已听到响动,正垂袖静待。

荣龄还未开口解释,荣宗柟微抬手,示意不必再说,“这楼的结构精巧,虽隔着七重楼阁,但你们方才的对话,孤已听得分明。”

他转向荣宗阙,长久地、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那较深渊更晦涩的目光中,有感激、怀念、不舍,也有遗憾、愤恨、愁怨,最终,那目光归于月下如镜的湖面,平静一片。

“霸下,不论你我往日如何争斗,但你今日能来,哥哥深谢你。”他拱起双手,长袖垂落,恍若蝴蝶静立的羽翼。

“太…太子哥哥,”荣宗阙像是许久未用这称呼,开口时难免滞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直纵容、错信。”

荣宗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不重要,都过去了。”

二人久违地并立一处,一者文一者武,一者温润胜水,一者冷硬若冰。

可不论水与冰,俱宗出一门,神归一道。

荣龄望着终于不再对立的二人,眼中亦有些烫。

突然,楼外钟声大作。沉浑的钟鸣穿透重重雨雾,径直撞入玉皇楼内。

几乎同时,惊雷炸响,似有一记重鞭狠狠抽在塔刹,猛烈撞击中,三人脚下楼板震动不休。

子时

已至。

震耳欲聋的钟声与雷声中,荣宗柟再对二人淡淡一笑,接着走向摆放铜铃与铁剑的答案。

荣龄一愣,一颗心再狠狠提起。

“太子哥哥…”她不禁喃喃,可巨响贯彻肺腑的当下,她的声音如蚊蝇细微,远望像一出无言默剧。

荣宗柟已左手持剑、右手执铜铃,脚步沉稳地向楼外栈道行去。

荣龄再耐不住,冲下去拦他,却在同时,另一侧也有人伸手拦阻。

钟声与雷声褪去,荣龄凄厉问道:“太子哥哥,你做什么去?”

荣宗柟语调与面目俱沉静,“阿木尔,子时了,孤需最后一次为父皇主祭,祈求他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可你明知踏上栈道便是死路!”荣龄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行一步。

荣宗柟宽和地覆上她的手,“阿木尔,我虽是哥哥,却没能处处护着你,倒叫你数回陷入险境。孤这哥哥,当得实在不称职。”

他遥望一瞬电闪雷鸣的楼外,再静静转过头,交代道:“孤去后,你乖乖回南漳,莫再插手大都乱事,便是前元,也不必执着,那并非你生来就当承担的重责。”

略缓一息,“你要…要与衡臣夫妇相偕,恩爱白首。至于母后、章氏…”

他望向荣宗阙,有些不舍,又有些乞求,“都是妇道人家,希望霸下你,莫为难她们。”

他的喉结滚落,深吐出一口气,像是舍下对这世间最后的眷恋,“霸下,你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话音未落,忽有一记手刀劈在他脑后。

荣龄便见荣宗柟软软瘫下,落在荣宗阙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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