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阿卯已从小小的东宫暗卫成长为新一代的京北卫首领时,当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于无边油润的春雨中观风听雷时,当他在巡守宫禁的间隙,在承天门外拦下乔装为小内侍,欲溜出宫去瞧瓦底傩舞的小太子时,他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那场瓢泼无尽头的大雨,想起未见诸任何史册,却惊心动魄,改写大梁历史的一夜。
若无那夜,若无那被史官以一笔谋逆篡上钉入万死不复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样,许是要换个个儿。
他的手穿过重重雨帘,翻过一页页时间编写的书册,重触摸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会,头顶传来“咚咚”的下楼声。可那声音虽急促,阿卯略一细听,却只是一人的脚步。
但楼上有太子、二皇子并郡主三人。
阿卯直觉有些不对,忙急迎几步登楼。
正在二楼转向一楼的拐角,他撞上荣龄。
但也不只荣龄一人,还有她背上一身褴褛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郡主,这是…”
这些时日,因荣宗柟主祭罗天大醮,需尽可能减少与凡尘俗士接触,侍奉烛蜡的道士便未能入内,玉皇楼各处的烛火也因而未如常点亮,楼梯间昏暗一片。
幽昧光线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并不明亮的烛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的弧线…
“阿卯,快带太子哥哥下去。”荣龄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惊,手忙脚乱接过荣龄背上已无意识的人。
待将那人翻过,露出因头部低垂一直不得见的面容…
还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为何穿着二殿下方才的一身褴褛,更为何,他如今再无意识,需郡主背下楼…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也明白,此时绝非询问的良机。
因而他只能依照郡主吩咐,将荣宗柟快速背下楼去。
待将昏迷的荣宗柟置于一楼木榻,惊诧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余名东宫暗卫若阿卯一般,俱紧盯着荣龄,期待她给一个合宜的解释。
但荣龄先命人支开一扇正对四时花台的窗,再掐着指,似不停计算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阿卯这终于发觉,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弧线的…是泪,是满目满眶的泪。
他忽又想起,同样是片刻前,几乎就在荣龄下楼前,玉皇楼外曾有短暂的哗然,似是本当在子时现身栈道的太子久未出现。
他那时还担心,可是太子与二皇子生出争执,这才误了主祭的吉时?
他甚至还祈祷同在楼上的郡主能尽快摆平这二人——眼下正是罗天大醮最关键的时刻,荣宗柟若行差踏错一点,赵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
那正在栈道主祭的,究竟是何人?!
忽然,一道豁显闪现。
它那样明亮,亮得这雨雾迷蒙的夤夜一瞬若白昼,它又那样浩大,自西山山巅而生,曲曲折折蔓过中天,像是将这昏暗的青冥割出一道遮星闭月的伤口。
而下一瞬,玉皇楼猛地一震,恍若一柄巨斧自天而落,重重捶在楼顶。
震颤中,漫天雷鸣轰然倾泻,掩住那一瞬间,荣龄再忍不住的哀鸣,也掩住一道似叶、似蝶的身影自玉皇楼栈道跌落入尘埃的巨响。
天雷散去,风雨声像是倏地变弱变轻。
礼部尚书沈道林再等不及撑伞,径直撞入仍密集的雨帘——几息前天地俱白的一刹,栈道中一身影叫雷击中,飘摇坠落在罗天大醮的阵心、那座精心雕刻的四时花台前。
沈道林的脑中顷刻也空白一片。
出现在栈道的身影…除了荣宗柟,还有谁?
他与郡主想过千遭、防过万道,却从未预料今夜的子时会雷雨大作,而那栈道又恰恰遭雷击中。
与沈道林同样奔入暴雨中的,还有在玉皇楼四周肃立的群臣,更有在三清殿、二仙庵等处观礼的低阶官员、大都百姓。
他们目睹那骇人的一幕,俱急急往正中心处赶来。
沈道林率先奔至四时花台前。
数条巨幅的五色彩布叫跌落的身影撕破,一半正裹着那道躯体,一半在空中兀自飘浮,远望似招魂的经幡。
他再走近些,眼前惨状叫他心魂欲裂——
玉皇楼楼高十余丈,那身影先叫巨雷击中,又跌落至此,竟已颈骨折断、手脚俱裂,一时瞧不出个人样。
沈道林再忍不住,哀号着扑倒,“殿下!太子殿下!”
由他带领,紧跟着赶来的群臣也如风过草伏,纷纷扑在地上。
一时间,玉皇楼前经咒声止,而悲痛的哭号响彻半空。
本盘腿端坐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也合十俯首,尽表哀礼,只余四时花高台上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静立,亭亭似一朵地狱生出的曼陀罗。
不知过去多久,那女子拂落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淡漠无波的面容——便是太子荣宗柟正跌落在她的四时花台前,便是那筋骨俱断的惨状正在眼前,她也若一汪净水无波,毫不惊惧、动容。
只听一句淡淡的叹息——“太子殿下主祭罗天大醮,代万民向苍天祈福。可惜陛下沉疴难起,四时花神一时难允诺。不料殿下愿以身为抵,子偿父疾,此至纯至孝之心,当百世罕见。”
闻言,一旁的赵文越惺惺作态地痛哭,“早知如此,老臣愿以身相抵,换陛下万岁康宁,太子殿下千岁无忧。只是怎偏是殿下,怎是殿下!”
另有谢冶、牟青等一干赵氏党羽作态哀号。
沈道林一双拳捏得死死的。
这位掌天下礼制仪典的大宗伯头次在心中生出尖酸的詈骂——去他狗日的父疾子偿!
建平帝陷入昏迷的缘由尚未可知,他们这群没心肝的竟敢在几千双眼皮底下惨害太子性命,竟敢用一句轻飘飘的“父疾子偿”便掩盖过去…
这世道…这些佞臣、妖道…
何其荒唐,何其嚣张!
而正当他生出死志,不惜要以“尸谏”揭露赵氏阴谋,拼一个鱼死网破时,另一道白色身影拂开重
重人群。
那女子的衣料华贵,是雪白的缎料上绣繁复的博古纹。可惜她长长的衣摆落在雨水横流的地面,顷刻间便脏污一片。
“他不是,他不是太子殿下…”那女子一面前行,一面不断重复。
而她的神情也同细若蚊蝇的嗓音一般,恍恍惚惚,飘荡无归处。
若无侍卫开道,那女子定无法安然走到罗天大醮的阵心,走到大梁最位高权重的朝臣面前。
待看清来人,赵文越本激动、澎湃的心潮忽一顿。
“二皇子妃,太子坠楼是国事,你为何前来?”他问道。
江稚鱼露出个半哭半笑的神情,她的面上早已湿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舅舅,不,赵帅…”她开口,一副嗓音像是叫人生生撕作无数股,凄厉地浸满血泪,“我,江氏稚鱼,状告二皇子荣宗阙狼子野心、移天易日,假代东宫行祭,意在谋权篡位,幸而苍天有眼,以天雷降罚,妾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太子殿下清白!”
像是为印证江稚鱼的指控,又一道闷雷劈下。
轰鸣的雷声中,所有人因这极致的巨响获得内心片刻的寂静。
绝对纯粹的寂静中,人心深处最细微的声音也被听见。
赵文越便亲耳地听见心底那一粒米大的罅隙是如何一寸一寸裂开,直至吞没全部心神。
“你说什么?”残余闷雷散去,赵文越再度问道,语调仍是平静。
可只有他身旁的谢冶,那与他并肩作战,一同自死人窝里爬出的,比他自个更了解自个的同袍知道,他的嗓音在抖,他那祁连山一般魁梧可靠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说的什么?!”赵文越朝江稚鱼怒吼。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夜色遮掩下快速驶离长春观。
随着那座汉白玉雕刻的山门在视野中不断远去,荣龄落下支摘窗,将目光投回昏睡中的荣宗柟。
再驶出一些,待长春观若恶鬼不散的经咒声终于消弭无踪,荣龄将两指探入荣宗柟颈后。
几息起落,那位本该自栈道坠落,摔得筋骨俱断的太子殿下缓缓睁开眼睛。
等看清荣龄,看清眼前情形,荣宗柟的喉结重重一滚,艰难问道:“霸下…霸下呢?”
荣龄蹙着眉望他,望得本已干涸的眼又止不住地落下泪。
“太子哥哥,二哥…二哥他…”
“二哥哥你要干什么?!”荣龄掐住荣宗阙的手腕,几乎尖叫。
荣宗阙将怀中昏迷的荣宗柟倚到荣龄身上,他静静地看一眼荣龄,替她拂开早已散乱的额发,一如儿时那般。
“你终于肯再唤我一句二哥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中几分宽慰。
荣龄一面扶着已无意识的荣宗柟,一面紧抓住荣宗阙哀哀求道:“二哥哥你不要,你不要…”
荣宗阙擦去她眼角已止不住的泪,“阿木尔,你也是会为我难过的,看来我这哥哥当得,并不比狻猊差…”
子时已过,本该有储君持铁剑、铜铃主祭的栈道仍空无一人。
荣宗柟掩去戚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又换上荣宗柟玉色的祭服。“我这辈子,一心想作储君,想坐上那个位子,临了临了,也在死前得偿所愿。”他还在自嘲。
荣龄最后求他,“二哥哥,定还有法子,你莫去,莫去那栈道!”
荣宗阙却静静地摇头,“阿木尔,你其实明白,太子哥哥也明白——这是死局,是白龙子以孝道布下的,必死之局。”
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荣龄只觉悲恸难耐。
是啊,她明白,方才的荣宗柟也明白,只因他们都明白,眼下全部的哀求、挣扎才更苍白,更无力——
若至栈道主祭,巨雷轰鸣、重重金铁之下,主祭者绝无生机。
而若贪生退缩,白龙子只需略动些手脚叫建平帝再醒不来…
一个苟且偷生害死父皇的储君,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宫,天下人如何信服,如何能再允他登天下至尊之位?
因而这局,确是必死之局。
“此局因我而生,也该由我化解。”荣宗阙已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我虽对那位子有觊觎之心,可我…不是狼子野心,也非不择手段。”
他像一尊阴冷却十足稳重的青铜法器,静立于通往栈道的木门前。
他最后一次回望。
“阿木尔,你替我将狻猊的话还与他——‘他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还有,”他望着荣龄,一瞬间像是回到八年前,回到他们一同习武、相互斗嘴的无忧岁月,可惜那时,竟已一去不复还。
“我那时错了,你说的才对,王叔是真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名将。而我舅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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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哥…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呐!
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