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疑问甫一出口,她曾对张廷瑜生出的,却因近日忽然揭封解印的庐阳旧忆而搁置的怀疑、困惑,都在半空冷凝成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原来,一十七年前的初遇,一十七年后的重逢,那些相偕并肩、耳鬓厮磨,都是他苦心孤诣的计划,是他为了真正的心上人,编织的几近真实的假象。
可叹她自诩聪明,却一头扎进这假象中,眼花缭乱、流连忘返,不仅一副身心未守住,更作他的傀儡、他的伥鬼…
多少至关重要的消息,他从自己身上窃走…
荣龄又想起荣宗柟提起的,罗天大醮首日赴白龙子之约的月白身影,“张廷瑜,你才是莲花神?”
对面那人未答,白苏却骤然发笑,“郡主此刻想是要疑心一切了,可那日的确不是衡臣,是你的三哥哥荣宗祈,而莲花神…也是他。”
既然莲花神是荣宗祈,那白苏、眼前的张廷瑜…
不对,白苏刚刚提到“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所以她并非四大花神,而是司主,是花间司第一人。
至于张廷瑜…
荣龄瞥见白苏一贯戴在头上的白玉兰花冠,又想起她特意带到张家小院,为张芜英行幽醮的兰花香,还有…还有她命荣宗祈带来,状若挑衅的隆福寺香囊,香囊中亦有兰花香丸…
因而,张廷瑜因以君子兰为徽记,是兰花神。
原来她上穷碧落下黄泉追查的四大花神,一个是与她亲厚的堂兄,一个却是枕边人。
这真相还真…讽刺至极。
荣龄阖上眼,心中已因重重背叛再无生志,“原来我不止不认人,更看不清人心。”
张廷瑜解下她缠在腕中的恨天高笔架山,终于对她说了一句,“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外向内袭来。
而同时,哈头陀留下的内伤再度翻沸,它与冰冷的刀尖内外联合,像是要将荣龄的胸口撕开一个血窟窿。
疼痛到了极致再忍不住时,荣龄恍惚间睁开眼,却只见崖外绵延起伏的村郭、青绿蜿蜒的白望江。
清风柔和地裹满周身,像是幼时父王哄她入眠的小调。
而下一瞬,风声忽变为尖利的啸音,荣龄急速下坠,再无知觉地跌入她本计划落入的白望江中。
同一时刻,北直隶大营外。
眼前是夯土垒建的六尺高墙,荣宗柟仰望高悬“梁”字旗的点将台,止步道:“北直隶大营属京畿重军,便是与南漳府旧有情谊,可孤手中既无虎符,也无谕旨允诺的用兵职权,它如何会听命?”
“殿下,有虎符。”万文林自怀中取出一枚一掌长、半掌宽的铜制信物。
荣宗柟先一喜,“这是…”
可理智回归,他又觉得不可能。万文林手中怎会有北直隶大营的虎符?那是大都咽喉,从来都由建平帝自己掌握。
万文林深望他一眼,接着单膝后撤,行一个郑重的军礼,“殿下,确是北直隶的虎符。”
荣宗柟狐疑接过。
那虎符确实是大梁建制,虎首高昂,周身刻有篆字的《秦风·无衣》。但或因时日久远,或因主将常在手中沉思摩挲,颈部“王于兴师”四字的刻印浅了许多…
荣宗柟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王叔尚在时的虎符。”南漳王荣信曾统领天下兵马,北直隶大营也听其调遣。
手中的虎符在一瞬间重逾千金。
万文林重重叩首,前额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如战鼓擂起的声音。
“请殿下恕末将僭越,但郡主…”他双臂撑地,是卑下乞求的姿势,“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北直隶大营的哨兵已遥望见营外校场闯入的二人。一小队巡逻兵正策马来询。
哒哒马蹄中,荣宗柟与万文林都没有再多的时间思考、探讨“善待郡主”四字。
可二人都明白,这枚虎符一旦交出,荣龄便将自己的命,将南漳府的前途都托付荣宗柟手上。
盗用旧符擅动兵马,她冒
的是天下之大不韪。
荣宗柟双手扶住万文林,双目直望入他眼中。
那一眼浸着血泪,饱含十二分的真心,“孤以东宫之名起誓,只需孤活一日,定保荣龄无怖无忧,保南漳三卫军旗永在。”
很快,北直隶大营驶出一队又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滚滚烟尘中,却有几十人脱离队伍,像一根漂浮空中的细线,直往西山的白望江而去。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白望江边。
一片汀地像是饮水的牛舌,深深嵌入青绿的江面。水汀遍生香花香草,香草缭绕中,一只素白的凉棚静立,可惜棚中人影并未戏水弄香,而是不解风情地高卧枕上,睡得正香。
更不解风情的是撩帘而入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副嗓子如黄莺出谷,脆生生喊断盛玲珑本不坚实的梦境。
“姑娘一到江边倒头便睡,如今已是三个时辰。怕是回家叫老爷问起见了什么美景,只能答上句水绿花红哩!”盛玲珑一贯没架子,丫鬟与她不像主仆,倒同小姐妹似的。
惺忪间,盛玲珑摸来手边团扇,不由分说地冲扰人清梦的小丫鬟扔去,“去去!我又不似小妹,非要嫁个齐大非偶的状元郎,憋出一肚子夹生的诗词歌赋不说,还冤枉丢了清白与性命…”
不消说,这盛玲珑也出自宛平县的盛家米行,行二,这日正驱使了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西山脚下的白望江边踏春。
盛玲珑嘟嘟囔囔还未说完,小丫鬟却生扑过来捂嘴,“我的祖宗姑娘诶,这话可不能乱说!”
盛玲珑被捂得“唔唔”挣扎,好容易拉下丫鬟的手,“死丫头,手劲这般大,要捂死你家小姐不成?”
丫鬟仍横眉竖眼的,盛玲珑“诶呀”一句,“这白望江边除了咱们,可还有第三人?你那胆子只米粒儿大,一点风吹草动便吓死…啊——”
江中忽然冒出几个黑黢黢的人影,仿佛一盏浓郁的宋制点茶中撒入了一把黑山椒。
其中一人无暇抹去一头一脸的水,急急问道:“我这没有,你们那头呢?”
江对岸的黑山椒粒儿扯了嗓子回答:“万将军,咱这里也未找见。”
“将军…他们唤这人将军。”丫鬟在盛玲珑耳边嘀咕,“瞧着像在寻人,莫不是…”
盛玲珑一手微抬,示意丫鬟闭嘴。她平日里虽没架子,可一旦沉下脸,也很有气势,小丫鬟审时度势,不再多言。
但水中那位将军已见到汀地中的凉棚与凉棚中的人。
他凫水而来,停在近水处问道:“姑娘今日可都在此处?正午时分,你可曾见一人自上游的断崖处落水?那人落水后去了哪里?可曾受伤,可有漂流而下?”
盛玲珑懒懒地直起身,掩下一个已冲到口边的哈欠,“抱歉,妾什么都未瞧见。”
一旁的丫鬟瞪了眼,明明…
可在盛玲珑严厉的一瞥下,小丫鬟忙含回有些憋不住的语句。
但再望向水面,那位将军倏忽间红了眼眶,他虽全身湿透,可小丫鬟便是觉得,自己能分出他脸上那些是凉沁沁的白望江水,那些是滚烫的眼泪。
“郡主,属下无能,找不到你…”
“郡主!”小丫鬟听清关键二字,再度凑到盛玲珑耳边,“他找的是郡主,若我们帮了他,是不是能帮琳琅小姐报仇,能为盛家洗净骂名?”
盛玲珑权衡道:“可郡主…又比不上公主…”
小丫鬟眼珠一轮,“也不见得,若是…那位郡主哩?”
那位郡主?
盛玲珑拉开凉棚外罩的苎麻布,“敢问将军,寻的是哪位郡主,又是为何要寻?”
脆生生的一句话截断万文林已难遏止的悲痛,他狠狠一擦双眼,回神问道:“姑娘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盛玲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万文林有求于人,只能小心答道:“是南漳郡主,我是她的亲卫。”
盛玲珑与丫鬟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意外的惊喜——还真是那位郡主!
盛玲珑忙道:“是有一人坠崖,但你来晚了,一水刻前已有人带走郡主,往大都去了。只是我瞧郡主伏在那人背上,不甚有气息,想来是不大好。”
已有人带走郡主?
万文林心中乍喜乍忧。喜的自然是郡主并未身陨,已有人比他更早寻见。忧的却是不知究竟何人、何方势力带走了郡主。
是郡主事先安排了其他人手?可南漳三卫中并无人接到这指令…
又或者,是花间司怕斩草未除根,因而追下山来?也不对,花间司要的是郡主的命,大可不必背她回大都…
到底会是谁带走了郡主?
万文林思考半晌也没个结果,但想到那人许是带了郡主回大都疗伤,于是决定先回大都,借助荣宗柟的势力捞人。
正要招呼其余北直隶大营士兵上岸,身后忽传来呼唤,“将军且慢。”
万文林回头,是那位告知郡主去向的姑娘。
他心中虽急,但因承了对方的情,只能耐下性子问:“姑娘还有事?”
盛玲珑行一个端正的万福礼,“将军,妾出自宛平盛氏,要向郡主状告建平十年状元、今吏部郎中刘昶行凶诬陷一事。”
“你是宛平盛家米行的人…”万文林眼神微凝,顷刻想起那位与外男通·奸,落个香消玉殒的盛琳琅。
“是,妾闺名玲珑,正是琳琅的二姐。”
万文林颔首,“盛家二姑娘,眼下我有要事,你明日至崇釉胡同南漳府,直通我名姓即可。我姓万,名唤文林。”
盛玲珑记下,不再相扰,“多谢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