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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不忍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40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荣龄身份高,又自小养出混不吝的性格,甚少在嘴上吃亏。

但此刻,即便是她也震惊于刘昶的无耻。一双清圆的略阖片刻,再睁眼时她明智地选择换一个话题。

“那你如今该得意了,张廷瑜再也比不上你。”

刘昶面露不屑,“呵,他确是自己犯傻,竟对那前朝女子动了真情…但——”

他紧盯荣龄,

不放过她对那句“竟对那前朝女子动了真情”最细微的反应。

但从头至尾,栅栏内的荣龄只有心字成灰的静与冷。

刘昶便接着道:“但我仍有些担心。”

“哦?担心?”

刘昶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张廷瑜生性狡诈,虽与白龙子勾连,却只留下与其南行这一桩证据。我虽十分想为朝廷除去这一蠹虫,但苦于手中无多的证据,因而我想——”

刘昶双手托起纸卷,径直望着荣龄。

“请郡主,亲手为他写就死局。”

荣龄艰难站起,走来接过刘昶手中的纸卷。

展开,卷中正是以她的名义,指认张廷瑜十余桩罪名的证言。

“郡主只需在这证言中署名,那张廷瑜就真的再无翻身的可能。”

荣龄略合上那卷证言,心中虽有扬飞的火苗,但语气仍控制得平静,“可为何是我?”

刘昶压低声音,幽幽得像是鬼魅诱书生殒命,“因郡主是他最亲密的枕边人,郡主的指认自然胜过旁人千言万语,更何况…”

“郡主也恨透他,难道不想见他罪无可恕、受万人唾骂的场景?”

见荣龄仍过于平静,他再有意激怒道:“郡主不肯,难道还对他余情未了?郡主糊涂啊!你对他用情至深,处处帮衬、扶持,可他呢?只会利用你、伤害你,最后又舍弃你!你可知如今的大都是如何议论你的?说你是弃妇!是一腔痴情错付!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郡主还有什么狠不下心的,他不仁、你不义,署个名而已,为何还犹豫?”

一声声质问像热油兜头泼下,催得本伏于地表的心火借势扬起,转眼便烧红半边天穹。

荣龄再忍不住,始终平静的白玉面攀上一丝又一丝因愤怒而生的红,“闭嘴!你放肆!”

刘昶紧盯着,心中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记得,南境有种名贵的山茶唤作抓破美人面,便是这般白玉染沁的模样。

他的喉结微动,眼神更多一分邪念,“若郡主愿在证言上署名,下官愿救郡主出囹圄。”

荣龄心中泛起恶寒,转头不再看他卑鄙的嘴脸,“刘状元!我是恨张廷瑜,可恨有许多种。我可以生擒手刃他,也可将他关起来磋磨得生不如死…但我不能平白诬陷于他,若那样,我与狼子野心的白龙子何异?与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你与陆长白何异!”

因这劈头盖脸的詈骂,刘昶心中那点子异样的波澜倏地散成一池泡沫。

他的面孔青青黑黑变幻几遭,“郡主不必这般激我,任凭你怎样说,我都只是拿回那张廷瑜从我身上占去的。”

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威胁道:“若郡主的恨不够你狠下心对付张廷瑜,那这个呢?”

荣龄凝眸望去。

昏暗、潮湿的囚室中,一朵清丽的白玉铃兰悄然绽放于檀香木梢头,那是…一支女子的发簪。

一支依稀眼熟的发簪。

旧事一页页翻过,最终定格于年前的城南夜市。

当时当景,白玉铃兰簪俏生生插在万文秀髻中。

像有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心头,荣龄窒得双目赤红,“文秀在你手中?你待将她如何?”

刘昶转动手中的白玉铃兰簪,神情轻慢,“如今自是不怎样,可往后如何,只在郡主一念间。”

“郡主,”他用白玉铃兰簪指向荣龄手中的证言,“请吧。”

荣龄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怒。

世间怎会有这般奸佞、无耻的小人?

她握紧手中的证言,几乎要将其碾碎成齑粉,“盛琳琅、荣沁、万文秀…这些女子一个个都钟情于你,但刘昶,你根本没有心,你只将她们当登天的梯,一朝无用,便绝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可那不够,你只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干尽丧尽天良的恶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刘昶宽袖一甩,冷峭讥笑:“君子论际不论心,十年百年后,谁又记得这些?”

再度催荣龄,“郡主,下官可没有时间与你再耍嘴皮子,你还是快签下名字,好让下官去交差!”

荣龄咬着牙,重新展开手中的卷纸。

因刚才太过用力,卷纸上早已长满张牙舞爪的褶皱。褶皱间的黑字像是陷入一张纹路复杂的网,一时聚为疾言厉色的指证,一时又拆作毫无意义的笔画、墨迹…

陀螺峰断崖前的一幕幕再度闪现。

那些字句又化为漫天飞矢,无情扎入心中最不设防处,疼得荣龄几乎要站不住。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荣龄眼前不断发黑,只能踉跄着扶住狱中的栅栏,又强行咽下嘴中一口猩甜热血。

突然,不远处的油灯发出爆响。

那声音虽微弱,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油锅,噼里啪啦溅醒已有些混沌的灵台。

荣龄抬手,“拿笔来。”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更将“龄”字最后一笔点得饱满、浑厚。

停顿,再提笔,像是一曲终了、盛筵散去。

将那笔一扔,重又跌回干草堆中,“你已得偿所愿,滚吧。”

刘昶将纸卷折入袖中,却未立刻离去。

静立片刻,他忽然问道:“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干草堆中的人沉默侧躺,像是未听到这一问题。

刘昶也不在意。

或许是这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人心中最纯净的回响。他头一回吐露真心话,却不想,竟是对着荣龄。

“郡主本是翱翔山巅的神鸟,却因种种的不忍心困在这里。你恨陛下,却不忍纷争又起、江山旁落;你恨赵文越、恨贵妃、恨荣沁,但不忍、更不屑以阴谋害其性命;你也恨你母妃、恨荣毓,但真要以其名誉、性命为南漳王报仇,你又不忍;如今你更恨张廷瑜,却仍不忍他真的声名狼藉、再无回寰可能。”

“郡主因不忍,一次次放过他们、为难自己,你赌人心良善、赌道义不灭,可郡主…真能每一回都赌赢吗?”

刘昶长长一叹,留下最后一句——“世人皆道郡主面冷,不大好亲近,可我却觉得,郡主其实是最心软之人。”

这一日,几方人马来来回回,形势便如风下劲草,一时伏在这头,一时压往那头。

荣龄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那青狱狱卒曾生拉硬拽,撕扯开许多已长上的骨肉,高烧卷土重来,翻涌出一阵又一阵的寒颤与酸痛。

荣龄伏在一堆干草中,咬着牙捱过。

刘昶最后的剖白便如落入水中的墨滴,洇开在已模糊一片的意识。

最难受的时候,她囫囵吞下一些荀天擎留下的伤药。

可再好的伤药,也终究不能与陈芳继那手将她自奈何桥下抢回的金针相比。

可惜陈芳继,再也未来过。

明明灭灭的思绪中,荣龄断续想着——

刘昶说得不错,她总在赌人心、赌道义。赌建平帝会念在父王枉死、母妃别嫁,不至于要她性命…

她本十分自信。

可苏九一死,陈芳继再未来过,陆长白、刘昶一脉又倒行逆施、指鹿为马…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

默许陆长白与刘昶用律法咬死她,更纵容他们用重伤拖死、托残她。

若有朝一日,局势再起反复,他建平帝只需一或问罪陆刘,二或谴责刑部、陈芳继未及时上报郡主伤情…

而他自个清清白白、手中不然纤尘。

便如…

当年害死父王那样。

这一手,她当真赌错了吗?

荣龄费力地翻过身,一双眼因高烧蕴着水光,像一副黑暗中的猫眼石。

她对自己也有些不满——

竟只看出苏九的第一步,却未防住第二步。人家以命为筹降下一口大锅,唯一的证人陈芳继又一知半解…

这锅,她不背也得背啊。

而再往前想一些,白苏的许多计谋也是如此。

她并不怕荣龄看出门道,反要引着她抽出丝、剥开茧。

只是那丝抽到最后,一只冷箭猝不及防射来,荣龄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接下 ,拼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位花间司司主,还真是将自己算得明明白白。

终究是她过于洞察人心,还是…有人毫无保留地撕开荣龄的伪装,将绝不容易展露人前的真心切实卖给白苏?

荣龄叹一口气,再不愿也只能承认她的这场心动,是彻头彻尾的情劫。

张廷瑜的这颗真心,她可能真的赌输了。

至于第三个赌,她赌的是荣宗柟知恩重报、感遇忘身。

但过了几日,他才递入信来,只让自己不可再轻举妄动。

荣龄心中便也没个准,荣宗柟是否能够,又是否愿意,救自己出囹圄?

再坚定的意志在病痛面前,总要消解三分。

因而此刻的荣龄心中,刘昶的那句“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来回冲击,翻起重重难平的波浪。

那浪中有懊悔,有愤恨,更有一浪胜过一浪的心痛与绝望。

荣龄淹没在浪奔浪涌中,痛得几乎要窒息。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荣龄啊荣龄,你自诩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却这般亲信他人、优柔寡断。

你明明已活廿一岁,见过多少世情翻覆、人情冷暖,怎这一遭回大都,竟天真得连垂髫小儿不如?

到头来,不仅未能为父王报仇,更将自己陷入险境,生死都落他人手中。

父王若在天上见了,定会怒其不争,甚至要抽她一顿鞭子,骂她未继承一点南漳府的城府与智计。

种种酸涩苦痛的思绪中,荣龄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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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坚持一下,下章郡主就要越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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