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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乌鸫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乾清宫西配殿。

建平帝用力一合手中奏本,向荣宗柟甩来。奏本的硬角恰好砸在胸前锁骨,带来尖锐又绵长的疼。

但荣宗柟不敢抬手揉开那疼,只立刻跪下,深深伏于纯青光泽的金砖地。

“父皇。”他的声音惶惑。

建平帝大病初愈,面色仍苍白。又因怒气上涌,苍白中浮起一些无根的燥红。他端盏用茶,硬摒下已冲上喉头的咳嗽,粗喘允气息,又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瞧瞧,她明明都知道,却对你、对朕一言不发。堂堂大梁中枢,朕亲自指婚的郡主仪宾,竟是前朝孽党?她荣龄早干什么了,是等着看朕笑话,还是打算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建平帝愈说愈气,话中的意思也愈发地重。

荣宗柟不敢让他再骂下去,冒险打断,“父皇,阿木尔定不是一开始便知。她爱惨那张衡臣,也深受其蒙骗。陈芳继不也回禀,她那一身的伤,便是倾力救治,也因几无生志,差点救不回…”

“不是一开始便知?”建平帝狠狠一拍书案,又自堆得一臂高的奏章中抽出一本,“你这堵心塞肺的糊涂虫还为她开脱?保州!不——”

“她去保州是为查证,那定更早,早在南漳时,她便已疑心花间司渗入朝中。至少半年的时间,她任由那花间司坐大,任由局势日日恶化下去,直到——”

建平帝目眦欲裂,腮上肌肉都因愤怒不停抖动,“直到朕病入膏肓,直到这朝廷大厦将倾!”

荣宗柟膝行过去,将砸下的第二本奏章展开。

那是…赵文越的供词。

他自知将死,便把数年来与花间司的交易一一道来。

身为荣宗阙的舅舅,他自不忿文治武功均不逊东宫的二皇子只因一个排行,便永无问鼎至尊位置的可能。于是,他不惜与前朝的花间司合作,也要为荣宗阙争个后来居上。

只可惜,花间司的行踪早已让荣龄察觉。自保州起,她便处处作梗,时时作对。期间,她也几番挑拨荣宗阙,使荣宗阙与他离心,以致罗天大醮最后一日,荣宗阙甘愿替荣宗柟赴死…

赵文越的供词与刘昶呈上那份几能互相印证,印证荣龄至少在回大都时,已查出花间司的存在。

荣宗柟没有傻到在证词的真伪上纠缠,而是思绪急转,替荣龄表功道:“父皇,若阿木尔真要坐收渔翁之利,她大可全然不插手,任儿臣与霸下、螭吻斗个血流成河。南漳三卫乃大梁重器,不论她帮与不帮,得胜那个都要封赏、拉拢她。”

“可她在局势未明、儿臣几要覆灭时倾尽全力。父皇可知,父皇昏迷、荀将军遭赵氏夺权时,只阿木尔一个守在儿臣身边!若无她,儿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建平帝神色几变,眸中经一道道淬炼,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一闪而过的杀心。

“狻猊,帮你与害朕,并不冲突。”

“她这是,一直恨透了朕。”

荣宗柟惊愕抬头,“父皇…何意?”

建平帝荣邺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在脑海中回忆那顶替了荀天擎的将领,叫,叫什么来着…罢了,那小子透露,荣龄曾至京北卫探访荀天擎,二人去了一趟京北卫中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那人提起这个更多是处处攀咬,犄角旮旯的事也拿来说一嘴以图撞上个死耗子,能得建平帝轻罚。

只是那人不知荣龄为何要私自去二重小楼,可建平帝略一想便明白,荣龄定是对荣信的死起了疑,因而去倒查那时的军报。

可存在京北卫,甚至存在枢密院中的军报,都经不起查啊…

“父皇说阿木尔恨…恨父皇,为何恨?”荣宗柟惊讶得话都要说不清。

“恨朕强娶了她母妃,更恨朕,害死她父王。”

建平帝冷静的声音回荡在只有父子二人西配殿。

又过几日,形势愈发地不好。

自古同患难易、共富贵难,说的便是一朝得胜,本无仇无怨的各方为争权夺利,互相攻讦、陷害。

南漳三卫傲立南境十余载,不知惹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垂涎。但南漳王、南漳郡主这两任主将都身份特殊,二十万精兵便如深藏林中的随珠和璧,让人只闻其名,却连个影都摸不着。

可如今,建平帝不仅收押荣龄,更不禁止,甚至纵容大伙声讨、问罪。

眼见金瓯终于裂出条隐隐的缝,各家好似闻见腥味的恶狼,不要命地扑上来。

有人称,南境局势十余年僵持不下,军资靡费,也不知那前元真是块硬骨头,还是有人私下作了交易,一面佯攻,一面骗取辎重,挣得南漳三卫在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人附和,道是世上男儿千千万,郡主怎能恰好选中个前朝余孽作仪宾?证言中口口声声指认张廷瑜犯下的,也不知多少是她自个的罪过。

一群人捕风捉影的,与巷口嚼闲的汉子无异。

但陆长白知道,这些闲话听着虽热闹,可要扳倒荣龄,却不够。

她是天潢贵胄,当今唯一的亲侄女。又因上一辈缠乱一团的情缘,建平帝对她,总怀有几分愧怍。

他偷偷望了眼高坐殿上、讳莫如深的帝王。

作为君主,他最忌惮的是什么…

陆长白沉吟片刻,持笏向前道:“陛下,不论怎么说,郡主是南漳王爷唯一的女儿,领南漳三卫八载,也护佑南境安定八载。”

“诸位同仁本意虽是为陛下分忧,但有些话…实在过了,臣听不下去。”

他再一拜,“老臣看来,郡主的罪过,明明白白的却只一桩——以南漳王总领天下兵马时的旧符,擅动京畿重兵。旁的,还望陛下念在郡主年青,该揭过的便揭过吧。”

语落,荣宗柟修剪得宜的指甲几要陷入掌心。

陆长白的进言,明面上是为荣龄开脱,不叫风言风语扰她清白。可事实上,字字句句指摘荣龄仗着南漳王荣信余威,肆意动用南漳府武将势力。

她今日能勤王救驾,他日便能挟天子以令天下。

这,才是建平帝忌讳的根源!

他陆长白纵横两朝不倒,在探微帝心一事上,真鲜有人能及。

荣宗柟本就在站在所有臣工前头,此时前行一步,将陆长白牢牢挡住。

“父皇,兵符一事尚有隐情。”他的嗓音绷紧,眼狠狠一闭再睁开,“兵符确是荣龄自南漳府带出的,但——”

“是儿臣命她带来,绝非她主动献上。至于调兵那日,荣龄为引开追兵险送了性命,入北直隶大营的只有儿臣。”

“而陆尚书,诸位大人…”他转过身,一一盯看对荣龄出言不逊的臣子。

这一个个的,口口声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赵氏将他逼入玉皇楼时,巨雷轰鸣砸在半空栈道时,夜奔西山又遭强敌追捕时,他们都在哪里?

只有荣龄,只有他的这个妹妹站在他身前。

她本该如荣沁、荣毓,在深闺无忧无虑、金尊玉贵地长大,可八年前,那副瘦弱的肩便扛起二十万兵马的重担,接过南境连年的战火。

他们只看得到荣龄在人前的虚名,可是否有一人曾问过,甚至想过,那十几岁的少女,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擦干泪,一点又一点地硬下心肠,跨过尸山血海,咽下死别生离,自地狱重回到这人间。

“还有你们…”荣宗柟死死盯着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直盯到他们心虚地垂下头,“你们所谓的擅动京畿重兵,不是荣龄,是孤。”

“一切罪名,孤来担!”

朝中一时哗然。

有人慌张地与同袍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望过上官,欲求一个确切的指令,更多的人张皇四顾,心中茫然又焦急。

嘈杂中,高台宝座掷下一圈手串。

殿中倏然一静,一色朱衣玉带忙不迭地伏下身来。

今日侍奉在宝座旁的是临时顶上的内侍,远不似苏九能体察圣意。

因而直到建平帝使了两回眼色,那小内侍才如梦初醒,高声道:“退朝——”

朝臣鱼贯而出,只荣宗柟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一同行在通往乾清宫的甬道。

春日已深,宫道两旁的榉木与银杏都撑起葳蕤绿荫。微风拂来,是清新又带生机的气息。

便是在这幅春日树影里,那着秋香色圆领衫,戴乌纱翼善冠的身影略侧过,问荣宗柟道:“狻猊,你是否觉得霸下…”

他浅浅呼出口气,音色清淡,“霸下一死,朕膝下只你一个,便不会再重罚于你?”

荣宗柟心中震颤,立刻又要跪下请罪。

建平帝却扶住他,便如天家父子寻常闲话那般。“霸下虽不在了,可螭吻的命,朕还留着。”

“至于那兵符,不论是阿木尔给的,还是你要的,若无南漳王府威望在后,你以为仅凭你与那符,北直隶大营能即刻拔营跟你走?”

丢开荣宗柟的手,低喝一句,“自个好生想想,莫再荒唐!”

目送建平帝的背影消失于乾清宫东侧的日精门,荣宗柟只觉一股寒意兜头落下,将他里里外外,淋个透彻。

回到东宫,正千头万绪想着事情,忽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凌空袭来。

冯全大惊,忙挡在荣宗柟面前,高喊:“护驾!护驾!”

荣宗柟却拂开他,又挥退涌上的侍卫,“大惊小怪,不过是只乌鸫。”但因心中烦闷,语气便不复往日温和,“东宫何时养了乌鸫?既养了,怎不用笼子关着?”

“殿下息怒。”殿中迎出一位装扮文雅的贵妇,正是太子妃章氏,“是前些日子冯全捉来替我解闷的。”

荣宗柟被困玉皇楼的日子,章氏既睡不着,也用不下东西。每日只饮一点粥水,其余时间都跪在东宫的小佛堂中,时时为荣宗柟念经。

她生性柔弱,未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困局。冯全他们生怕她顶不住,便想着法开解、疏导于她。

这只毛色鲜艳的乌鸫,便是冯全亲自去花鸟房找来。

见是妻子,荣宗柟敛下愠色,“那怎任它随意乱飞,若它真飞走了,你岂不要伤心?”

章氏打量荣宗柟并不大好的神色,扶他进入屋中,“飞走了便飞走了。这鸟怪得很,咱们虽供着它吃喝,可一旦将它关入笼中,它便左冲右撞,怎也不安生。”

“殿下瞧那尾羽,是不是稀疏了些?”章氏指向窗外,飞走的乌鸫正停在银杏枝头,专注地望向远方,“正是有一回关得久了些,气得它生生拔了尾羽,又撞歪了喙。那日小家伙折腾得一身凄惨,头尾都流了一滩血。”

“臣妾是真怕了,自那后便不再关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本也不该因几分私心,平白折了它的翼。”

荣宗柟望着那只骄傲又烈性的乌鸫,久久不语。

若…

若真将荣龄定罪,建平帝当不会杀了她,只会卸其军权,将她如眼前的乌鸫一样圈禁在窄窄的天地。

可那…与杀了她何异?

万文林交付虎符前,剖心坼肝的话语一遍遍回响心中——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荣宗柟万般无奈地阖上眼,眉间深刻如川。

章氏担忧问道:“殿下?”

良久,荣宗柟终于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搓去最后一分纠结和迟疑。

“阿蔷,明日是初一,后宫诸妃照理要赴坤宁宫拜见母后。你明日去后,想法子给玉妃递封信。”

章氏不解,“给玉妃?什么信?”

荣宗柟再次望向窗外的乌鸫,“一封,能让祁连的鹰翱翔青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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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我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下章,下章郡主一定越狱!

太子哥哥:我要证明!我妹没有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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