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荣龄蹲在一处山头,头上戴顶草帽,嘴里含了块老军医硬塞给她的,用于补气养神的山参。
手中的草茎指了指山下,“他们这几日来来回回的,究竟忙些什么?”
此处山头正在三彩山之上,而在三彩山后山来回逡巡的自然是偷潜入上罗计长官司的前元人。
至于后山的口子,正是荣龄听闻这伙人的到来后,特命万文林收缩南漳三卫驻防,有意露出的破绽。
万文林也盘腿坐在一旁,他的目力更好些,“其中一人拿了卷图纸,像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荣龄往前探一些。
深浅绿意间缀了几个头顶斗笠、穿破布麻衣的身影。
若非几日前叫万文林察觉踪迹,这些人还真能蒙混个附近土人入山打柴的名目。
“能找什么?”她揪着草茎拧了拧,有些没想通。
目光忽然一凝——
“文林,那是哈头陀?”荣龄指着人群最后露着两支胳膊,只穿一件比甲的壮汉。
万文林略一辨认,肯定地点头,“不错,正是他。”
荣龄在哈头陀手中吃过几次亏,最重的便是罗天大醮第六日那回。
若非那时便受了内伤,张…张廷瑜的匕首又扎在旧患处,她也不至于因区区的落崖就几度要病死。
如今,他又如此嚣张,来上罗计长官司抢三彩石…
新仇旧恨交叠,荣龄的眼神几乎要将他隔空刺个对穿。
她银牙暗咬,恨恨地想,定要叫这身毒国来的绝世高手没命回去!
将要收回眼神,荣龄在无意间又瞥了眼走在哈头陀前面的身影。
那人穿着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麻衣,上头还打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他有些高,还瘦得很。
这时,本在队伍前半部分持卷纸者掉头找他,那人的大半身子被挡住,荣龄便也收回视线,未再费心打量。
在山头又待了会,荣龄问起万文林,“早让你盯着军中,可有异动?”
尽管山上只他们二人,万文林仍警惕地环顾一圈,随后在荣龄耳旁低声禀道。
这样那样地听完,荣龄点头,嘴边浮出一丝有些冷,更有些苦的笑,“这张迟了八年的网,也该收了。”
又望了望北面,连绵的青山外,有惊涛骇浪的山间巨流,有富庶安定的蜀中平原,再远一些,有北邙山上十三朝的悲歌、京杭运河中舳舻千里的商船。
“只是不知那收网的人,眼下到了哪里。”
又过一日,上罗计长官司下了一场大雨。这雨自晌午时下起,直到夜半也未有半点减小。
林景润嫌弃地抖了抖屋顶漏下的雨水,啐了句,“这倒霉的雨!”
他本是大都人,随苏昭明南逃至叶榆,虽也在南境待了多年,却始终不能习惯这奥热多雨的天气。
张廷瑜随手递过一块干布,“林先生快擦擦,快找到那时的密道了,届时即便南漳三卫仍守着入口,咱们仍能不负司主重托,运出三彩石。”
林景润阴沉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闪,“你有把握,能找出那密道?”
张廷瑜递过那时的矿区舆图,“这十几年虽因地动、洪水,山貌变了许多,但连日勘探,我已能确定那密道入口的大概位置。”
林景润心中一半喜,一半不忿。喜的是若能找到密道运出三彩石,前元朝中的财政困局可暂解,实乃大功一件!而不忿的自然是立此大功的头号功臣不是他,而是那乳臭未干,凭妇人裙带谋名的小子。
更何况,他还是张芜英的儿子…司主虽暂时稳住了他,可一旦真相揭露,总是个不安因素。
若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趁乱丢他去澜沧江中喂鱼便好了——就如他那死鬼老爹般,林景润阴恻恻地想。
但,得先套出那密道的入口处。
林景润凑近张廷瑜,“入口在哪里?我那时来过几次,可努力回想一番是否与你找出的地方相符。”
自然,“那时来过几次”是诓张廷瑜的。
他日日跟在苏昭明身旁,谋的是大事。唯一一次深入上罗计长官司还是为捉拿张芜英,而三彩山中的矿道又如何设计,入口又在何处,此等细枝末节,他并未关心。
张廷瑜像是未察觉任何不妥,毫无防备地在舆图中圈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当在这附近。”
林景润细细记下,还待再问,屋外忽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
“谁在外头?”他嗓中骤然紧张,厉声问道。
一行人为遮掩行迹,找了一处深山中土人的树屋暂住。
适时夜深雨浓,能摸到这儿来的,十有八九来者不善。
张廷瑜则吹灭屋中火烛,又清叱一句“哈头陀”。
听到自己名字的哈头陀便如一只暗夜的枭,迅疾地掠出门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于无边雨幕,张廷瑜又对同来的其余高手道:“别愣着,你们也随哈头陀去。此行关乎大元国计,定要擒住那人,不可泄密分毫。”
一行人领命而去,树屋中便只剩张廷瑜、林景润与留守的一位护卫的。
张廷瑜又回头对另两人道:“树屋已被发现,我们恐怕得另觅住处了。”
那两人并无异议,很快披了蓑衣一道走入南漳潮热的雨中。
望着前方瘦削、年青的背影,林景润心中忽生出个想法,那想法像是春日里暴涨的溪水,一转眼便能高出一大截。
等三人寻到一个荒弃的山洞落下脚,那想法已淹没他的一整个心窍,让他再腾不出心神想其他——
留守的护卫与他相熟,若…
他正要借巡守的机会拉走护卫至洞外密谋,张廷瑜却忽道:“我丢了个紧要的物件,你们先歇息,我回头去找找。”
说罢便快步离去,意态匆忙。
林景润心中一咯噔,可别是叫他察觉了什么!
而另一头,荣龄正全速奔跑在湿滑、泥泞的山道间。
哈头陀荡开全身内力,似一张纵横交错的巨网,又若如影随形的鬼魅,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荣龄不敢稍停,更时时警醒着脚下步伐——此时决不能失足滑倒,哈头陀那莽夫只听命白苏,真叫他擒住了,定又是生死劫难。
只是她虽已榨出全身气力,但那洪水一般的内力仍愈加地近,近得像是一只半空中的如来神掌,随时都能扣下。
沿着山脚狂奔半晌,视野中忽出现一道约一人高、两人宽的豁口。
荣龄似慌不择路,猛地躲入这豁口。
哈头陀本就心智不全,与人对招全凭实力碾压,于是想也未想,转了方向也钻入那豁口。
通道曲折狭窄,前面那个女人的脚步时而点在地面,时而又在两壁石墙,哈头陀嘴角一歪,整张脸显得有些狰狞。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让他显得狰狞可怖的嘴角一歪,其实是即将捉到猎物时的表达激动的笑。
但其实,他并不明白什么叫激动,也不明白什么是笑。
他从小习武,只有招式游走于全身时,脑海才会有片刻清明。其余时候,整个人像是浸在雾里,目光所及都只白茫茫一片。
他不懂汉地的言语,更不懂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只是白苏常在他打败一个人时说,哈头陀,你又赢了,你该高兴的。
哈头陀像是生锈的铁器一般转身,半晌才问道,“什么是高兴?”
白苏用手撑起他的一边唇角,“像这样,你该笑一笑。”
哈头陀努力地歪了歪唇角,“这样?”
白苏被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逗得捧腹,“罢了罢了,随你吧。”
可哈头陀却记下来,并乖乖地遵照。只是打败一个人或即要打败时歪一歪唇角,那不是什么难事,他照做便是。
他愿意让白苏高兴,虽然并不知这层“愿意”背后是为什么。
通道中仅有入口处照入的微光,愈往里愈伸手不见五指。
但哈头陀不怕,他的武功已臻入化境,眼耳鼻手无一不能探查周遭细动,因而他深切地知道,只需最后一纵,他便能如狮子扑住山兔一般,将那女人擒在手下。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忽然,正后方袭来一股霸道内力。
哈头陀第一时间分辨,他曾与这内力的主人交过手。那人虽逊于他,但也已是世间难觅的高手。
他不敢太过轻敌,于是施展内力,往前纵得更快些。
然而,一口气即将终了时,哈头陀猛然发现,他的脚尖踩不到一处实地,任他强提内力、左右腾挪,他仍寻不到一处可落脚。
他白茫茫的思绪中刺入一根长针,那针闪着寒光,透着危险至极的讯息。
哦是的,危险,白苏教过他这个词语。
紧贴石壁竭力屏住呼吸的荣龄等的便是此刻。
她将手边炸药引燃,用力掷向前方。
几息后,劈山裂川的巨响与气浪猛烈袭来,荣龄匍匐在地,只在胳膊与地面的缝隙中,瞥见一瞬间亮如白昼的矿坑,与光亮最炽处,那道已破碎、燃烧的身影。
她目送火光消失于矿坑深处,再转回头,心情复杂地将前额紧贴地面。
气浪仍不停袭来,带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不停砸在荣龄身上。
三彩山经多年开采,又遭十余年遗弃,多处石壁已风化松动。而为一招制敌,荣龄找来的又是特制火药,这一通炸下来,许多地方坍下碎石,甚至,一整片脱落。
待瞧见通道入口另一侧的石壁坍落,荣龄心间一寒,本能地手脚并用,往这侧栈道深处退去。
下一息,山灰骤然扬起,是入口这侧的栈道也断裂掉落,若非荣龄一刻未犹豫,她定逃不脱,已随那些石块一道掉入深坑。
矿坑深处不断传来碎石砸入底部的巨响,荣龄心有余悸,忙再度引燃火折子,四处打量如今站立处可还有崩塌的风险。
幸而随着炙烈的气浪退去,山洞逐渐恢复平静。
这时,荣龄听到不远处传来万文林急切的呼唤,“郡主,郡主你可无事?”他的声音有些闷,似隔着什么传来。
再往通道入口处望去,荣龄这才发现,不仅那附近的栈道脱落,便是入口处本身也因巨石坍塌,被堵了个严实。
虽不大合宜,但她仍苦中作乐,在心中给制出这火药的工匠作了个揖。
这威力…是不是太猛了些?
荣龄润了润被山灰呛住的嗓子,“文林,哈头陀已死,我暂时无事。只是这通道已堵,通道旁的栈道也叫炸毁,你领将士们一面清理石头,一面找找可有其他入口。我也在里头同步找。”
万文林连声领命,又再三对荣龄道:“郡主定保重自己,万分小心。”
南漳三卫对着通道内落石使劲的同时,荣龄吹亮火折子,沿着呈螺旋状的栈道往矿坑深处走去。
十余年前,此处聚集了上百名工匠、守卫,开采出的三彩石又要经过数道工艺方能最终炼化为金子。
只凭那上方的通道出入,不大说得通。
因而荣龄相信,这里头定有更宽阔的甬道通往外界,只是他们尚未找到而已。
秉持这信念,她沿着栈道下探到离地面约五丈深的位置。
火折子支撑不了太久,荣龄不得不加快速度,一目十行地逡巡过层层叠叠的石壁。
忽然,她察觉不远处的石壁中黑影格外深,便如…那处是往里凹陷的,因而比其余地方更能吞没光线。
荣龄心中既惊且喜,莫非这便是另一处通道的入口?
这么想着,她忙举高火折子,加快往前寻去。
然而快至黑影处,寂静的山洞中忽传来时轻时重的脚步。那声音愈来愈近,正像是…有人自外入内而来。
那黑影,真是通道入口?万文林他们这么快便找到了?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万文林隔着通道巨石的禀报,“郡主,属下刚已命人去寻其他通道了,这通道中的巨石也在想法子凿开,最迟明日一早,定能救郡主出来。”
他方才说“刚已命人去寻其他通道了”,因而前方摸入洞中的,并不是南漳三卫。
荣龄瞬间止步,又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接着脊背紧贴石壁,作出随时出击的戒备。
很快,一抹弱弱的光线出现于原先的黑影处。荣龄猜得不错,那里确是山洞通往外界的另一处通道入口。
光亮处,一只擎着蜡烛的手进入视野,接着便是整只手臂,瘦高的躯干,与背上的一只巨大竹篓。
至于那人的脸,荣龄略瞟过一眼便移开。
她从未如此痛恨脸盲的毛病!!
那人擎着烛左右照了照,恰照见如壁虎一般贴着石壁的荣龄。
荣龄还没怎样,他已惊得大叫,“鬼啊!”
荣龄一时无语,忿忿地想,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但忙里偷闲分辨那人的声音——她当是不曾见过这人的。
不过,也不可因此放松警惕。
荣龄一面摸到腰间,随时准备拔出沉水剑,一面则装出最无辜的面容,怯生生地问:“你可是坏人?我让人诓到这洞里,却怎么也出不去了,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那人连连抚膺,许久才找回三魂七魄。
打量荣龄半晌,这才迟疑回答:“我是药农,进山来采药。这洞里我来过几回,没有草药,但是个避雨的好去处。若遇大雨,我常来此避一避。”
“至于带你出去,那不难,此处便是往外走的通道了。”
荣龄连声感谢,“多谢恩公,待我出去,定要重谢你。”
那人转身在前引路,“这有什么,不过指个路的事。只是你一个小姑娘,怎深夜让人骗来此处?幸亏这里没有豺狼野兽,也无歹人居住。不然啊,有的你哭的。”
那人絮絮唠叨着,手中的烛火也如他高高低低的嗓音,轻柔地摇曳在洞中。
身后的女子既不辩解,也未回答,只不时啜泣,似被今夜的经历吓得够呛。
他有些迟疑,不知自己是否要停下脚步,回头去安慰那女子。
只是还未等他想出个结果,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叫。
于是,他脑中为难的弦“砰”地崩断,再想不到其他,只急急地奔回那女子身边。
“怎的了,是摔了吗?”见她跌坐在地,一手又捂着脚踝,他忙问道。
然而,代替她回答的是一抦悄然贴上脖颈的软剑。
咫尺处传来女子平静又冰冷的声音,“张廷瑜,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他顿住,也歇了继续伪装的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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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果然,俺只有写到对手戏才会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