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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神位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34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玉苍刀微颤着在雨丝中穿梭,像一条飞快摆鳍的银龙。

这是“祁连绝意”的最后一式——落月摇情。

荣龄记得,父王曾在某一年的中秋,教給她。

那夜无雨,只有天上地下如水的月色。

青云刀微颤着穿行,带动莹白的月光如最细腻的绸缎生出一道又一道波澜。

荣龄心无旁骛地舞动手中的玉苍刀,直到它轻巧地自正面穿入莫桑左侧的胸膛,直到,另一柄长刀的刀尖出现在他右侧的胸口。

玉苍刀与青云刀,在同一时刻,自不同方向刺穿莫桑。

落月摇情的余势带动刀身微微颤动,刀尖顶出的最滚烫的心头血随雨水一道,纷落一地。

荣龄松开刀柄,冷眼旁观曾经山一般可靠的莫桑轰然倒下。

没有了中间那具身体的阻挡,她的视线与荣邺交汇。

青云刀的刀柄自他手中脱出,随莫桑下坠的势头,重重磕在王陵的青石板上。

眼前的景象有些刺痛,又十足讽刺。毕竟不论是她,还是父王,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青云刀会刺穿莫桑的胸膛。

“自父王走后,再没有人用过青云刀。”

荣邺垂眸,也望着那刀,“这是许久以前,我在西域得的一块陨铁。听闻出自波斯,因战乱才流落至龟兹。”

他寻了技艺最纯熟的工匠,造出这柄劚玉如泥的青云刀,送给荣信做冠礼。

下一息,他收起有些怅然的追忆,眼中一利。

“莫老三,”荣信麾下的得力干将,他自然是熟悉的,“朕来告诉你,郡主今日还来不来得及回头。”

他换回帝王的自称,一举一动皆是君主的威严,

“来得及,永远来得及。阿木尔回南漳后的一切作为,皆得朕授意,为的便是揪出你这军中败类!”

“至于在大都调动北直隶大营…”荣邺重看向荣龄,眼神温情而笃定,“朕信阿木尔,也信南漳府。阿木尔不负重托,替狻猊平定内乱,此事,朕不但不罚你,更要重重奖赏。”

一句“朕信南漳府”,荣龄听得心中有些酸,又有些涩。

她的眼中涨上一些泪,又在双眼快速的眨动中消散。

“多谢皇伯父。”她道。

垂首望向地上不甘挣扎的莫桑,荣龄叹口气,想了想道:“莫桑叔,你背信弃义,为的从不是南漳三卫的未来。”

见他仍要反驳,她失望又无奈地摇头,“你到如今都不敢承认,你对父王,对南漳三卫的期待,从来只为满足你自己的欲望、虚荣…”

“却从不去想,这些期待对南漳三卫…有多危险、多沉重”

“你要的太多,父王与我,都给不起。”

这是她对莫桑说的最后一句话。

“都退下吧。”

荣邺摆了摆手,对在场所有人道。又对也跟着转身的荣龄唤道:“阿木尔留下,随朕入内。”

于是,除去荣龄,其余人退至山门外,已出气多进气少的莫桑也由万文林与孟恩拖着离开——尽管他不住回头,双唇颤抖,眼神眷恋又悔恨地望着视野中不断远去的享殿。

荣龄收回视线,随荣邺一道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深阔的大殿。

守陵人打扫得精心,殿中纤尘不染,干燥而凉爽。

一缕新烟升起,荣邺双手持香,静立着望向刻有“忠敬武勇贤明诚直南漳亲王荣信”几字的神位。

荣龄守在一旁,思绪随无边漫开的烟气,也溯回九年前的扶风岭。

那时候,父王面对漫山涌来的前元兵时,心中作何想?

是深深失望于自己的兄长,以为他为夺回玉鸣柯,不惜用上最肮脏的手段欺骗、坑害他?

他那时是绝望的,怨恨的?会不会,还有一丝解脱?

而讽刺的是,远在大都的荣邺亦不知内情,只以为荣信对自己失去信任,因而未听从军报走上绝路。

二人明明放不下兄弟深情,却阴差阳错,以为对方先松了手。

这九年阴阳两隔,不知他们可在梦中互相指责、怨怼。

荣邺低沉的声音响起,几乎完整地说出荣龄此时的猜想。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阿木尔,你说你父王咽气前,得有多恨朕。难怪他至死也要留下血书,道是不愿葬回大都,只想一直一直地守着扶风岭。”

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荣龄眼中,像是她闪烁、跳跃的思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在劝荣邺,也像在劝已成一座神位的荣信,低低道:“恨也好,怨也罢,都已经过去九年了。”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许多细节再深究也无义。

“你可知朕与你母妃的事?”

“自然是无人敢在我面前提的…”荣龄露出一丝苦笑,“但零零散散的,我知道一

些。”

沉默一会,荣邺再开口,静静说起当年那场搅乱三人命运的阴差阳错。

“那时,为彻底说服你外祖父,朕几番往来西梁与苏尼特,这期间,你母妃帮朕许多,我们也因此熟悉,渐渐地,相互钟情。”

同意出兵前,苏尼特王一是想增一道保障,二是圆了女儿的心思,于是提出联姻,让荣邺娶玉鸣柯做王妃。

那时的荣邺已立瞿氏的嫡女为正妃,他得罪不起当时势头正盛的关陇豪族,只能许一个二者并立的妃位。

苏尼特王虽不满,但也知贸然废人元妻并不合道义。拉扯半晌,还是应下。

“但朕与阿柯,许是缘分尚浅。”

快至婚期,玉鸣柯也由她的兄长陪着,千里迢迢到达西梁。

荣邺趁着夜色翻入驿站,在窗边拉过她的手,“等我此战归来,我们就成婚。”

那是一支已被打散的蠕蠕人,战力并不强盛。包括荣邺在内的西梁铁骑皆未将其放在心上,但世事,便是这样不任人预测。

一场规模罕见的风暴遮天蔽日地席卷战场。

世人只知那场风暴成就了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美名,却从不知它拂乱一纸姻缘,写下满地荒唐故事。

重伤的荣邺回到西梁,等候他的是玉鸣柯一盏敬献大伯兄的八宝茶。

荣邺望向她,又望向尴尬中难掩喜色的荣信。

眼中的一切开始旋转,霎时有了重影。他费力撑住扶手,垂着头接过玉鸣柯手中的茶。

喉中堵了一块巨石,他吐不出、咽不下,只能胡乱点头,应下玉鸣柯那句带了怨气的“兄长”。

是啊,都怨他,怨他轻敌,怨他未能如期归来。

那时的父王与母后都以为他已战死,因而只能让荣信代娶玉鸣柯,以保全与苏尼特王的兵马之盟。

而苏尼特一方本就不满荣邺已娶正妃,当西梁提出由同样出身高贵的荣信以正妃之位迎娶玉鸣柯时,送嫁的苏尼特大王子没多纠结便应下。

至于玉鸣柯与荣邺的感情,没有人将其纳入考虑。家国面前,个人的私情实在过于微渺。

后来的事,荣龄都已听过,或是亲眼见证。

她抱着青云刀,慢慢走出大殿。

她的身后,荣邺轻抚荣信的神位,像是与他诉说一别经年的际遇。

殿外的雨势已转小,不再如丰水时节的澜沧江,愤怒地倾泻下瓢泼雨幕。

它更像是初春或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带着“珠箔飘等独自归”的忧愁与“睡又不成梦又休”的怅然。

但那些忧愁与怅然都很淡,是山水画中作为背景的墨痕,只静静存在,却不至于太过伤神。

荣龄在汉白玉石阶坐下,垂下脑袋,侧脸紧紧贴着刀鞘。

“父王,你没有信错他。”乌黑的刀鞘流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其余的,便都忘了吧。”

她的心里隐隐地疼,为父王,也为她母妃,更有一些,为她自己——接受自己的父母从未相爱,接受自己并非在他们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她仍想祝福不曾被爱过的父王。

“来生,父王定会遇到一个顶好的人。她的眼里、心里都会是你,只是你。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有与你一个人的故事。”

“你会与她相爱,生下一个漂亮、健壮的孩子,你们全心全意爱着那个孩子,陪着他长大、嫁娶、生子,幸福安稳地过完一生。”

尽管那个孩子,不会再是她。

雨丝飘入享殿宽阔的屋檐,抚在荣龄额前,好像是父王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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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超爱她爹的呜呜呜。

好了,进入最后一个大情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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