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夤夜时分,沉寂几日的梁军忽又在城外鼓噪起来。
稀疏星光下,万千南漳三卫的身影随地形起伏奔来,今日值夜的副官金栈第一时间燃放示警的信号烟。
刹那间,一道刺目白光如利刃一般,割开漆黑天穹。
“听闻将军刚歇下,这帮子祁连蛮人可真会挑时候!”小将啐道,言辞间倒是不满多过紧张。
毕竟有了冯将军的一番布置,向来眼高于顶的南漳三卫连吃了两轮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挡回今日的进攻,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怕是要哭老鼻子了!
“无事,将军定会立刻赶来。”金栈作为冯祈元的副将,比谁都清楚绿春一战对于他的意义。
不然,将军不会在瓦底边境回头,更不会用上老将军的虐杀之术。
以往,他对这一套最是深恶痛绝。
很快,潮水一般南漳三卫已涌至城墙之下。
吕公车、巨弩车、箭楼齐发力,掩护着一架又一架云梯搭上高耸的绿春城墙。
一切恍若几日前重现。
金栈嘴边泄出一丝轻蔑又冷酷的笑意。
“众将士听令,起阀,放盐卤。”
一瞬间,城墙顶部由竹筒首位相接组成的水渠冒出丰沛水汽,水汽热烫,蒸得往来厮杀的前元军俱汗落如雨。
但无一人抱怨。
只因他们知道,这不断吐出骇人热气的水渠,是绿春城墙最有力的杀器。
惨叫声如预料那般传来,城墙上的前元兵在血热激奋时仍空出一分心神去欣赏这难得一闻的痛呼。
它并不如乐音动听,却比烈酒更能激荡心魂。
而伴随最后一位帝国之璧冯祈元来到城墙督战,前元将士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搭箭、挥刀的双臂充满了力量。
如是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南漳三卫哀号与痛呼不减,前锋营却硬顶着不肯撤退。晦暗星光下,他们如浓稠又黝黑的潮水,自这头奔向那头。
已在城墙督战许久的冯祈元望着城楼下面目模糊的南漳三卫,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他的右手紧握住刀柄,待铁器的凉意透过缠线传入掌心,胸中萦绕盘旋的焦灼才稍解。
目光再度瞥过南漳三卫搭在城墙上的云梯,略数过云梯的数量再回转,等重新投向几息前看过的那架云梯,冯祈元的目光忽地凝住。
下一刻,他又迅疾扫过其余云梯,面色愈发冷厉。
“停!停下盐卤!”他疾声喊道。
一旁的金栈不解,“将军,为何停下?今夜的南漳三卫跟块牛皮糖似的,属下怕若停了盐卤,便挡不住他们了!”
冯祈元牙根紧咬,他指向昏暗夜色中,如藤蔓一般攀在城墙的云梯,“睁大你的眼睛,那些个‘南漳三卫’攀了半天,可有向上挪动一寸?”
金栈定睛望去,片刻后又揉了揉眼,紧接着也变得面沉如水,“这群杂种,竟敢玩阴的?”
冯祈元却没有接话。
南漳三卫只是用了兵家惯常的奇诡之术,并无损害仁德之行。先不顾道义的,是他,他没有资格再评判自己的对手。
绿春虽多盐井,但盐卤泵送、加热仍需用去大量人力与木材。
因而当知晓云梯上绑的都是傀儡,南漳三卫演了半天实在佯攻时,冯祈元便下令暂停泼洒盐卤。
可他不知,荣龄等的便是这一刻。
城楼上的热汽暂歇,本来回跑动防卫的前元军瘫靠在垛墙暂歇。
金栈趁机取出水囊,冲一旁的小兵晃了晃。水囊中许是只剩了个底儿,水液撞击囊壁,发出哗哗的声音。
小兵懵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军,小的给您打水。”
金栈推他后脑勺,笑骂道:“打开尝尝,好东西。”
小兵一知半解地接过,拔开塞子,却闻到醇厚的酒香。他顷刻双眼铮亮,“将军,这是…”
金栈“啧”了他一记,“小点声,老子也只剩这点福根儿。”
小兵连连点头,举起水囊小小饮了一口。酒香在嘴中炸开,带来久违的刺激与回甘,他可有时候没尝到这般好的美酒了。
小兵将水囊递回给金栈,金栈觉察出他并未用下多少,忍不住再骂一句,“臭小子。”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击退南漳三卫,定要想法子运来三百坛美酒,与眼前这些小子们一醉方休。
这些年,大伙过得都不容易。
但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心愿怕是没有实现的一天了。
金栈的视线越过垛口,随意落在下方像是自黑暗中刺出的云梯与云梯上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视线无意识略过,又忽地定住,再瞬间落回远处。
原本攀在云梯上一动不动的黑影,此刻正在不断向上爬升。
顷刻间,金栈目眦欲裂,瞳孔中尽是那一粒粒血池恶鬼般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水囊啪地落地,原先被珍而重之的美酒洒落一地。
他想立刻呼号,但嗓子像被粗砺的盐块塞住,嗬嗬地吐不出声。他颤抖着抓住身边的小兵,艰难地吞咽几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像是流水终于突破堵塞,又将决堤的豁口愈冲愈大。
到最后,城墙上尽是金栈竭力的呼号——“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又一阵惊恐、嘈杂但又毫无意义的惊叫,与随之而来的铁器撞击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一波爬上来的南漳三卫虽少,但悍勇无比。他们不要命地挥刀砍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盐卤水渠,便是被元军团团围住,也定在乱刀落至身上前拉开怀中藏的引线。
火药
炸伤几人,更将附近的几段盐卤水渠炸翻。而有了这方空缺,云梯上的黑影像管中被用力挤出的黑水,一股脑地涌上城墙。
他们如是再三地操作,很快便将盐卤水渠毁了大半。
绿春城墙上不断炸开火光,像是枯老的古树绽出一枝又一枝血肉浇灌的新花。
很快,元军已守不住城门,只能不断败退,退至交错狭窄的巷道。
金栈刚击退一波跟来的南漳三卫,横刀立在巷口。他顾不上身上新添的伤口,仍苦口婆心劝着冯祈元,“将军,你一人救不了大元,大元气数已尽,你做得够多的了。”
“快走吧,趁兄弟们还挡得住,自北门走,往瓦底走!”
亲兵们纷纷附和,“是啊将军,那妖女祸乱大元,你已经尽力了,不必为她白白送了性命!”
冯祈元盯着前方深渊一般的巷口,缓缓地摇头。
“不,我不走。”他紧握手中的刀,略一抖,抖去刀身沾染的血污,“金栈,兄弟们,对不住了,你们本可以活下去的,是我带着你们来这死域。”
他执刀走到巷口,用力按住金栈意欲阻拦的手,“金栈,别骗自己了,我们早已走不脱。”
“不,将军!兄弟们都是军中精锐,能以一敌百,放手一搏定有生机。”
冯祈元摇头,“逃去瓦底又能如何?做个寄人篱下、凭人眼色行事的可怜虫?”
不等金栈等人说出“留得青山在”之类的劝慰,他已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可以,但我不愿。”
他是在前元与瓦底交界的群山中回的头。
他想,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便是如今的丹陛上端坐的早不是对冯家有过大恩的邵氏皇帝。但——
只要他仍顶着元帝的名号一日,他便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最后的脸面。
他是武将,生来就该维护这份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自第一回翻开军书,自头一次在菲薄的书页间读到千百年前的汉唐武将“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的壮阔功绩,他也心潮激昂,也踌躇满怀。
他更记得,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遗憾至极地慨叹,“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种种姻缘,寸寸心迹,他放不下作为武将的职责,在望见生机前回了头。
他想,即便毫无胜算,他也不能做逃兵,而是要无悔地接受武将的宿命,在战场上死去。
金栈还要再劝,却忽有一道银光似夤夜闪电迅猛劈过,那银光来得实在快,快到便是武力不凡如他,都来不及拔刀。
若非冯祈元第一时间将他护到身后,他许是已叫那银光劈成两半。
待他回过神,两柄长刀铿然相击,激起劲风如刃,挂落在脸上,隐隐生出疼来。
下一瞬,又是“铮铮”七八记锐响,金栈循声望去,两道身披铠甲的身影已缠斗一处。
一者魁梧沉劲,力出如山。一者修长灵动,柔韧胜竹。
二人又走过几十招,巷口外已涌来潮水一般的黑影。金栈凝眸望去,一瞬便认出,那是两代南漳府主人最忠诚的护卫——缁衣卫。
“列阵,保护将军!”他草草甩去自胳膊蜿蜒至手背的血痕,横刀胸前,随时便要冲上前去拼命。
“文林,不许动!”
“无本将命令,谁也不准插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齐齐喝住不断向中心靠拢的亲卫。
又是一记沉猛的挥刀,荣龄一半接下,一半后撤泄劲。但即便是这样,紧握刀柄的右手仍震得一阵疼麻。那劲道又由经脉传入肺腑,激荡心血如沸。
她暗暗松开五指,又在下一瞬握拢,紧接着脚蹬地面借力,像最灵巧的云豹纵上前去。
拼气力,她不是冯祈元的对手。
但若论瞬息万变的身法…
于是,冯祈元的眼前如织起一片银色的寒烟纱。那银光有时粗一些,出自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的玉苍刀,有时细一些,由灵蛇般神出鬼没的沉水剑呼啸带来。
只是银光每闪一瞬,冯祈元的身上便添一道伤痕,或深或浅,一触即走。
很快,他的四肢、躯干,任何铠甲未能护住的地方都开始细细密密地疼。
冯祈元明白,他自小习的沉猛刚劲的路子,锋芒虽耀,却难持久。
他更明白,荣龄已看透他这一弱点,于是图的便并非一击即中,而是一点一点,耗死他。
可他虽明白,却因心神已然耗尽,想不出破局之法。
终于,再度避开一记威猛但已有些滞涩的挥刀,荣龄于身影翻飞间看到冯祈元的一处破绽——那是两片铠甲间的空隙,因他的挥刀而散出一个一指宽的豁口。
顷刻间身随意转,同时手腕迅速一抖,沉水剑便扽作一缕笔直的细线,直直刺往连冯祈元都未意料到的方向。
待众人回神,它已深深扎入冯祈元的右肋。
冯祈元眉间深深一皱,踉跄退了一步,又支刀站稳。
他垂首看了眼插在右肋的软剑,有些无奈地一笑,“还真是,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不服老不行呐!”
“你本可以不回绿春的。”荣龄道。
冯祈元点头,“是啊,我本可以不回的。但我心有不甘,想当个救世的英雄,可惜天不我与。”
视线尽处,天幕与群山的交界处已泛出青色,又是一夜将尽。
“月落日升,本就是人力不可阻挡的事。”荣龄收回目光,淡淡道。
“可凭什么,你们要做太阳,我们便是那注定落下的残月?”冯祈元已有些支撑不住,往后退到墙边,倚墙撑着。
“就凭你的夫君蒙蔽白苏心智,搅乱这本就残破的朝局?”
他嗬嗬笑着,笑声凄凉如寒鸦,“郡主,我猜的没错吧,他受你之命潜入叶榆。”
荣龄却很诚恳地摇头,“冯将军这可冤枉我了,张衡臣那狗贼可是扎扎实实捅了我一刀,又将我推落山下,差点淹死在江中。”
此情此景,人多嘴杂,她不能逞一时口快,给张廷瑜埋下祸根,因而一句句说得并不留情面。
“至于叶榆的朝局,那不是冯将军与白苏自个争乱的,与他何干?”
“若是他一个外人能在几月内颠覆叶榆,那这般腐坏的朝局,散了便也散了。”
“你!”冯祈元只觉一口锐气自心中腾起,直冲灵台,可那口气在喉中转了半天,又窝窝囊囊掩下。
他不得不承认,荣龄的话虽难听,却并无虚词。
大元苟延残喘至此,早已在根里坏了。
“只是冯将军,我没想到你一辈子瞧不上你老子,却在这最后一战,用上了他的手段,犯下你自个最不耻罪行!”
军帐中彻夜难息的痛吟,城门外血肉模糊的尸首,这一声声一幕幕都让荣龄愤恨异常。
冯祈元望着她,沉默着没有解释。
许久,他只说出二字,“抱歉。”
又过一会,他的气息弱下去,像是一盆灰白的余烬,一池快要干涸的浑水,“郡主,当年我父亲在扶风岭杀了你父亲,如今你又杀了我,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荣龄想了想,却道:“冯将军,那不一样。”
“冯弇在扶风岭伏杀我父王,凭的是内贼出卖,仗的是人心不古。而如今我赢你,确是正正当当,用一个武将该有的军法、心术、功夫赢的。”
冯祈元慢慢跌下,望向天边不断升起的朝阳。
“是啊,这般死在郡主手中,我心甘情愿。”
建平十四年秋,前元的最后一位护国之柱,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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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冯祈元也是本文众多武将的一个缩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