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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抉择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66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下晚时分,陈无咎率部入叶榆城南的武阳门,一劲装倩影在门楼上迎他。

陈无咎在辉煌的晚霞中认出人来,回头对副将吩咐几句,便下了马,一路小跑登上城门。

城楼下是将士们又鬼哭狼嚎,又吹哨长啸的打趣,城楼上是半年前一别以为再无详见一日的故人。

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陈无咎嗽

了嗽有些干涩的嗓子,正要问她是否是随郡主一道回的南漳,回南漳后的日子又过得可好…不想,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陈无咎,没死呐?”她的话虽刻薄,眼神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个遍。

陈无咎歪了歪嘴,牵动血迹干在脸上后面具一般的薄翳。

他露出野兽历经生死争夺,终于饱餐一顿后的平静又满足的笑,“文秀,你来接我,我又怎敢先死了?”

万文秀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她抚开颊边吹乱的发丝,又从怀中递出一枚虎符。

这虎符与先前由万文林交与荣宗柟的不同,这枚符虎首扬得更高,脚踏层层叠叠的海水江崖纹,正是建平十年后,新铸的一批军符。

陈无咎神色骤变,人在符在,如今只有虎符,那…

“郡主人呢?”他收起那一瞬间的平静与满足,沉下目光厉声问道。

万文秀望向西方,远处矗立着层叠的山脉,其中最高的几座覆了冰雪,映着晚霞的金光。

“白苏携张大人远逃,郡主与我哥哥追去了。她将南漳三卫托付与你。”

陈无咎颤着手与心神地接过虎符时,荣龄终于在一处崖边追上白苏一行。

这处断崖位于半山腰,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崖底是尚未湍急的澜沧江水源头。

此情此景像极了西山陀螺峰一幕的重演,只是这一回,荣龄与白苏倒了个个儿,她成了追捕的,而白苏成了遭围的。

这一角色的颠倒也若她二人命运的轮转——若前元未在与西梁之争中落败,荣龄的地位、尊荣,或许仍是白苏的。

但,命运没有如果。

这也是荣龄自陀螺峰一别后再度见到白苏。

她终于褪下素白道帔与头顶的白玉兰花冠,着一件红衣,是庄重、肃正又藏了一分妖异的赤色。

她抿齐颊边散落的乱发,微抬下颌,不甘又有些解脱地望着荣龄。

许久,她终于在不断黯下的霞光中开口,“荣龄,你看此处像不像陀螺峰?”她也想到了二人如犬牙参差、此升彼落的命运。

只是荣龄虽然感慨,却并不想与她一道困在这旋涡般纠结难分的话题中。

往事种种,早已是人力不可回寰与更改,况且终究是荣信赢过苏昭明,她较白苏更胜一筹,她便也不如白苏执念难消,终成怨恨。

荣龄收回心神,只环视一圈白苏身边仅剩的一圈人,径直问:“张廷瑜人呢?”

却不料,这一句落在白苏耳中却成了胜利者的轻慢。

她狠狠一挥红袖,平素沉静的脸上满是戾色,“荣龄!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不仅你父亲胜了我父亲,便是你我都钟情的这个男人,也只一味向着你。不惜为了你自毁清誉,随我来叶榆搅局!”

“你可知道,他早便算好了一切。借着蔺丞阳与冯家的姻亲关系,挑拨冯家叛离。如今更是凭借其父‘张芜英’的名姓,煽动朝中清流暗归西梁。”

“若没有你这好情郎,我不会败得如此快,如此一败涂地。”

“你现在听我说这些,看我十年谋划功败垂成,是不是得意极了?”

荣龄望着崖边状若癫狂的红色身影,眼神中漫出一丝怜悯。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并不清亮,掺着经年的拼杀磨砺出的沙与哑。

“你我之间隔着我父王,无数我敬重的叔伯。更隔着几十万前元、大梁的将士,无数在离乱中死去的百姓。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走到今日我只觉满目疮痍、满心疲惫。”

停了停,再问道:“所以白苏,你说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白苏却未被这些话安抚,反而神色更加讥诮,“我可真受不了你这幅明明得了一切,但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不觉得得意是吗?你也不在意他张廷瑜为你做的一切是吗?”

她眸中戾气更甚,一把嗓子像是一粒孤寒的飞星划裂不断黯下的天穹,“那好,那他的性命你也别在意了!”

说罢右袖重重挥落,像是一道催命夺魂的手令。

荣龄一颗心骤悬,心中杀气如漫山业火在瞬间燎原,“你什么意思?我再问一遍,张廷瑜他人呢?!”

见荣龄动怒,白苏像是饥饿许久的头狼终于嗅到一丝肉味,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满足与贪婪,“你终于急了,今时今日,你还是叫我逼急了哈哈哈哈。”

伴随她凄厉的笑声,五个戴面具、着黑袍,远瞧着全无分别的身影从高处的冷杉林被押送至白苏身旁。

见冷杉林中仍有余党,万文林手一抬,立时便有一队缁衣卫前去探查。

白苏却毫不在意。

她漫不经心地将一只素手搭在其中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胸前,“怕什么?如今我手中全部的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你的一队缁衣卫,你尽可以叫他们将我杀了…只是我想,你的刀未必比我更快。”

说罢,她的袖中闪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黑衣人胸前。与此同时,另有四名侍卫也长刀出鞘,将刀刃抵上剩余四位黑衣人的脖颈间。

几如本能般,万文林并缁衣卫也拔刀相向。

一时间,窄窄的一处断崖上尽是山风撞上钢刀的啸响。

其中一柄长刀在黑衣人颈间划出刺目的血迹,荣龄只觉脑海中也寒刃一闪,冰冷的刺痛自紧绷的思绪间弥漫开来。

“别动!”她厉声道。只是嗓音仍然喑哑,更杂着粗砾在细肉间磨出的血,“谁都不许动!”

她知道张廷瑜在哪儿了。

见她已猜到自己的意思,白苏满意地点点头。

“荣龄,你确实配做我的对手。若抛开你我相对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能做一对知己…”像是觉得这个假设太过荒谬,白苏很快停住,又微微摇了摇头。

片刻后,她重提了心气,脸上又是那道又冷又邪性的笑。

“你猜得不错,我要你舍了南漳郡主的身份,只作荣龄…与我斗一场!”

话音刚落,未等荣龄回答,万文林已又气又急地开口:“郡主!莫听这妖女的鬼话,定是有诈!”

荣龄却两指并拢,又高高竖起,这是南漳三卫中“停止”的手令。

万文林剩余的话只能突兀地断在嘴边。

“若我说不呢?”荣龄问。

白苏嘴边的笑意愈深,语气笃定,“不,你舍不得。”

荣龄也笑,一面解下甲胄,一面重复她刚刚的话,“确实,你说得不错,若抛开你我相对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能做一对知己。”

是啊,她舍不得,她也赌不起。

因而她才在追出叶榆前,将虎符留给陈无咎。自那一刻起,她不再是需担负重责的南漳郡主,而只是荣龄,只是来救回丈夫的妻子。

甲胄委地,只余一身真紫色、混绣蟒纹与凤纹的曳撒翻飞于山腰渐凉的夜风中。

“你说,如何斗?”又对身后的万文林与缁衣卫道,“过会不论发生任何事,你们都不许插手。”

身后传来革靴与土石摩擦的、尖锐又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无一人开口反驳。

荣龄知道,身后的一双双眼必定满含仇恨与不忿。

可她也知道,只因她的一句话,万文林们即便再不甘,也会俯首听命,不越前半步。

南漳三卫,从来便是这样一句唾沫一个钉。

“几日前,我逼张廷瑜写下那封涪城道畅通无碍的密信。我问他,他究竟是更希望你不信他,自绿春陉安然抵达叶榆,还是希望你走上死路,却以一死彰显你对他的一往情深,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你猜他如何选的?”

荣龄有些心不在焉,她正自东往西,细细打量每一个戴着面具,着一身黑衣的身影——这还真

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局。

莫说此刻他们未能露出面容来,便是真露出来了,凭她的眼力,也认不出呐…

“我猜,他没选。因他知道,我不会选错。”

白苏的声音轻下来,“是啊,他没选…他没选。”轻得像是浮在空中,飘荡无依的游丝,“即便我说,若你选了绿春陉,你胜,但他得死。”

“即便这样,他也没选,因他相信,你绝不会选错,故而他选不选,并无意义。”

“他便这样信你,可你,并不信他。”

荣龄继续观察那五个黑衣人。

因双手后缚,身旁又有前元军看守,他们并做不出任何暗示的动作。

她一面想着破局之法,一面应付白苏咄咄逼人的问句。

“白苏,你定是想复刻当年的扶风岭一战。你是不是想着,我父王恨陛下恨成那样,却还因血缘亲情,选择相信陛下传来的密信。而我与张廷瑜并无隔阂,他甚至为了我,不惜自污名节、深陷敌营,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白苏点头,“我确实不解。”

这时,夜风吹得猛了些,最左侧的黑衣人像是没站稳,趔趄一摇。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颈间露出一线皮绳,似系了一枚沉甸甸的挂饰。

挂饰…

荣龄瞬间想起被张廷瑜挂在颈间的恨天高笔洗。

那枚笔洗…由张廷瑜送给他,又在陀螺峰中,叫他拿了回去。

会是那枚笔洗吗?

在场无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他们不是忙着瞧那黑衣人是否因趔趄露出一星半点的面容,便是在顷刻间紧张,同时加紧手中的钳制,不叫黑衣人们再有一丝机会,做出异常的举动。

可偏偏,荣龄看到了。

她的双指扣起,一枚铜钱夹在蓄力的指间。

白苏也注意到异动。

她警惕回头,直到看守的前元军颔首,示意并无大碍,她才略松口气,转回身头继续面对荣龄。

荣龄收回视线,不想引去过多的关注。

她略一想,有意挑衅道:“你不解,只因你不懂夫妻间的情致。”

“你定猜不到,尚在庐阳时,我与张阿蒙曾玩过飞花令。我那时年幼,又不喜诗文,没几轮就输下针来。谁知他点着方才写出的几句诗,问我可瞧出什么来?”

荣龄自然瞧不出。

张廷瑜轻轻一敲她脑门,道:“这联‘不与群芳争艳色,只将清韵伴寒流’可看出‘不’字的一竖格外长?”

“是有些长,可那又如何?”

“那便意味着我诳了你,是我胡诌的,而非哪位名家的诗作。”

自然,那时的张廷瑜做这些,是为劝荣龄用功念书,莫别人当面蒙她,她还听不出,甚至傻乎乎地拍手称好,白白丢了脸面。

而那日荣龄收到的信中,每个“不”字的一竖都格外长。

她瞬间便明白,这信上的内容不可信。

白苏有些意外,怔怔的又有些释然。

但很快,这丝意外与释然便消失在如浓雾涌上的愤怒中。“我是不懂你二人的过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保住了你的命,可你,还能保住他的命吗?”

她失去残余的耐心,“荣龄,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从这五人中选出他。没叫你选中的,我便推下山摔死。”

“他是生是死,全在你的抉择。”

一支细香伶仃插在地上,离二人各有五六丈的距离。

终于到了正题。

荣龄慢下呼吸,连视野的流转、思绪的变迁也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风拂过树梢的每一瞬间,慢到她能清晰得能辨出每个人脸上时刻变幻的神情。

因握得过紧,铜钱上凹凸不平的字符与花纹将双指硌得生疼。

“佛手莲心”势如疾风,却只能在一瞬间击中一人,这便要求她选择的那人,一定得是张廷瑜。

可她…有这个把握吗?

山风浩荡,烟气在被细香吐出的瞬间便撕碎在空中,徒留轻轻浅浅的兰花馨香浮在半山。

兰花香…

荣龄心中一动,“我可否走近一些?”

白苏立刻制止,手中匕首用力,刃尖瞬间没入黑衣人胸膛一寸,“你站住!”她手下的黑衣人疼得发出低低的闷哼,“哈头陀绝顶高手,都能遭你暗算,荣龄,不许再往前一步。”

荣龄却耳廓微动——白苏手中的,不是张廷瑜。

排除一人,还剩…四人。

她继续抗议,扰乱白苏的注意力,“你明知我脸盲,便是掀了他们的面具我也认不出个子丑寅卯,更何况隔了十余丈?你这不是要与我斗,是要我直接认输!”

白苏不为所动,冷嗤道,“你不是得意于你夫妻二人的心意相通吗,我倒要瞧瞧,生死关头,你们还能否心意想通!”

荣龄在心中暗暗估算。

十丈,约莫三十步,径直纵去需一息一落的时间。这一息一落,足以前元军动刀索命。

“佛手莲心”会比她的身影更快,但它,只能击退一人。

选谁,救谁?

巨石沉沉压上荣龄心头,压得她在渐凉的夜风中满额热汗,压得她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若张廷瑜在她手中有闪失,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白苏山穷水尽,求的不再是生路,而是诛心。

是啊,诛心…

荣龄再将视线轮转,自东往西,只在那个趔趄着露出颈间皮绳的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细香每落下一截灰,荣龄的脸色便要灰败一些,待只剩最后一截,她已浑身一震,又瞬间僵住,全然忘了该如何言语、怎样行动。

白苏看得十分过瘾。

她心满意足地笑开——她输了前元又如何?荣龄赢了这场横亘十余年的元梁之战又如何?

这个苟延残喘的朝廷本就是苏昭明的,是生是死,姓甚名谁与她何干?

她只在意与荣龄的输赢。

这位大梁的郡主再骄傲,不也只能在她手中乖乖认输?

“哈哈哈哈…”崖边尽是白苏五分肆意又五分癫狂的笑。

香已燃尽,香灰落地的瞬间,持刀的前元军纷纷望向白苏,想讨一道最终的命令。

几在同时,一枚铜钱自紫色的衣袖间弹出,若飞矢、胜流星,急速扑往崖边。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像一只展翅的紫尾蝶,纵往断崖的另一侧。

最左侧的前元军意识到那身影正是冲自个来时,眼尾露出隐约的兴奋。

他是白苏千挑万选出的亲卫,早将司主的叮嘱内化于心。

“届时,你二人选个不起眼的的法子,将这坠子云遮雾绕地露出来。”昨日,白苏将一枚系了皮绳的笔洗交给他们,“定不能刻意,却要叫人瞧见。”

那位郡主定是趁着方才的趔趄瞧见了黑衣人颈间的皮绳,这才孤注一掷往这边冲来。

可她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情郎,而是两道催命符。

劲风已扑至前元军面前,紫色身影瞬息已至。

只是他刚要撤刀,与手中的黑衣人共同御敌时,紫色身影在半空一滞,随即一股沉猛的力道重击他手肘。

未等他有任何反应,钢刀已与刀下脖颈重重摩擦。黑衣人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呻丨吟,顷刻间已成一条亡魂。

“叮当”一声,黑衣人袖间落下一柄暗藏的匕首,荣龄只用余光冷冷一扫,随即将眼前的二人抛下,快速掠往最右侧。

而那一侧,也将将出了变故。

那一侧的前元军见紫色身影在司主的精心设计下扑往必死的陷阱时,心中不由觉得解恨。

这劳什子的郡主欠下前元血债,他们虽夺不回江山,但能取了她的命,也算值当。

如此想着,他将手中长一紧——黄泉路上有夫君为伴,也算是他为那郡主送上一份薄礼。

“铮——”

金属相击带来刺耳的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道自刀刃传来,传至刀柄,震麻他握着刀柄的整只胳膊。

糟了,

那位郡主怕是已识破他们布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时,紫色身影已如鬼魅忽至。

前元军手上再疼再麻,也不敢松开刀柄分毫。他抓住最后的时机再将长刀收紧,却——

落了空。

原来,那一记“佛手莲心”已击断整柄刀身。

输了,这下是彻底输了。

前元军倒地的瞬间,满眼满眶的疑惑与不甘。

而黑衣人倒在荣龄怀中的一刻,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手中重重一颤,差点便接不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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