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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权衡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57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荣龄与四位达摩院高僧对招时,便猜荣沁已将蔺丞阳移来万花别院。

果然,缁衣卫略略一搜,在东院找到他。

荣龄与荣宗阙商议一番,决定将去了也只会搅局的荣沁

留在别院,而把蔺丞阳带去白梅宴——

横亘经年、远隔生死的畸恋,也是时候了结。

于是,蔺丞阳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当下,直面他从未知悉,更不曾设想的结局。

荣龄刚刚说的什么?

她说…

郦珠血流不止而亡,并在临死前怀疑是他下毒害死她。

刻骨怨恨中,她求旱莲不要放过他。

因而,旱莲拼却一条命,至陛下面前状告他奸·杀郦珠…

而蔺家与荣沁,或为保全他,或为借此羞辱太子荣宗柟,竟将唯一知晓真相的他软禁,进而织造郦珠不甘东宫清冷,蓄意勾引于他的污言秽语…

他做错什么?竟遇上这荒腔走板的结局…

蔺丞阳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昏昏噩噩地想——

可笑还在隆福寺中忧心郦珠,日日为她与无法面世的孩子诵莲花长生经,可原来,她随孩子而去,早不在世上。

更让蔺丞阳悲至绝处的是——

在世间的最末一刻,正是瞿郦珠最恨他之时。

那一刻,她满怀对他的恨、怨、悔,不惜用瞿氏清誉,只为拉上他,拉上太子、皇后,拉上荣沁、贵妃,更有蔺家、瞿氏——

一起下地狱。

那一刻,她有多痛、多怕,还有…多不舍?

蔺丞阳只觉喉间嗡嗡,下一瞬——

一口浓重的鲜血自口中呕出。

蔺丞阳嘴角流下血痕,宛若在地狱苦苦挣扎,却挣不出一条生路的愚昧凡人。

“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他不住喃喃。

蔺丞阳两眼失神,在人群中盲目寻找。

可围观者或怜悯、或鄙夷,或惋叹、或不忍,却没人能告知他答案。

而当他再望向另一侧,见太子与章氏,二皇子与妻子,荣龄与张廷瑜都光明正大、清白笃定地在一处、互相倚靠时,他忽然醒悟过来——

或许,瞿郦珠并非只在那一刻疑他…

在这段孽缘的始终,瞿郦珠从未信过他。

想通这一关节,蔺丞阳刀割一般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他眼中满含悲凉的泪,唇却沾着血笑开。

“哈哈哈哈…”

笑中无一丝快意,只余无尽的伤痛、绝望。

“他疯了。”荣龄面露不忍。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荣龄冰凉的手。

“他二人虽有情,可情生在暗处,长不出信任。但一段情中若只有情却没有信任,终究走不远。”

他轻抚荣龄的手背安慰。

他说得不错。

这出错位情缘如长在石缝中的一株兰,是顽石堆里的一棵山茶,虽得幸长出枝叶,却因最初就生错地方、无法获得充足的营养,注定不能开出馨香的花。

“水芝,你可还有话说?”一室无言中,建平帝平静问道。

蔺丞阳颓坐地上,无半点“小青天”的风采,更没有丝毫生志。

好一会,他抬袖用力擦去面上已冰凉的泪,再整衣、振袖,深深伏于地上——“陛下,一切的一切,俱始于丞阳心生妄念,百般纠缠于瞿良娣。她遭我蒙骗,才…铸下大错。”

他亲口否定二人的感情。

他再转过方向,叩拜荣宗柟。“此举弃君臣之义、纲纪律法如履,丞阳久在都察院中,本察百官德行,却——”

他咽下喉中的又一口鲜血,“却明知故犯,实万死莫赎。但望陛下、太子殿下怜惋已逝故人,只追究我一人。”

“你说得轻巧。”赵宥澜精明扣住关键处,紧咬着道,“瞿郦珠是死了,但养出此等荒唐女儿的瞿氏…”

还未说完,二皇子荣宗阙忽膝行一步,赶在太子荣宗柟为瞿氏开脱前道:“父皇,此事难说水芝与瞿良娣谁的过错更大些,若治罪瞿氏,那蔺家…”

蔺家自不能逃脱。

等等——

怎是二皇子为瞿氏开脱?

围观诸人都意外极了。

也只有荣龄与张廷瑜尚淡定——

这便是在万花别院时,荣龄与荣宗阙做的交易。

荣宗阙替她保下瞿氏,相对的,她为荣沁、为蔺家开脱。

那一刻,荣宗阙心中百味交集。

“阿木尔,为何你为太子哥哥谋划至此?可我…也是你二哥。”

荣龄端坐马上,隔一程风雪望他。

她还记得,尚在保州时,荣宗阙也这样望向她,这样目含警告、请求、无奈、悲悯地望她。

但荣龄比谁都明白,那时便物是人非的裂痕不但未缩小,更因大都纷繁的人事、纠葛,变得愈加幽深、阔大。

荣龄的语气有些凉。

“二殿下想要什么答案?荣沁与荣毓、贵妃与我、还有…”

还有八年前,我父王战死时,你那驰援赶来的舅舅是否已与花间司勾结…

但这话,荣龄只在心中问。

“还有这些年贵妃对玉妃的戕害、侮辱…经年恩怨隔阂,我与你儿时再亲厚,也不敢再信你。”

因不敢再信,故只能互相防备、利用。

荣宗阙为瞿氏开脱的说辞刚落,荣龄也往前一步。

“陛下,阿木尔一向不学无术,这些日子倒随衡臣读了些书。书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蔺丞阳与瞿郦珠栽在情之一字,虽可恨,但也可悲、可怜。”

“此事不若起于情、止于情,不多做牵连。这也能…”

荣龄看了眼荣宗柟,再接着道:“也能保全皇家颜面。”

荣宗柟了然,在一旁道:“父皇,儿臣也不想再闹大,不若就此作罢。”

头号苦主都不计较了,建平帝不再多言,只沉吟着打量各怀心思的宫妃、儿女。

赵宥澜却心有不甘。

但荣龄赶在她开口前再道:“陛下您瞧,若再作牵连,如二皇姐一般,因这事失了分寸,在瞿郦珠的药中下毒,又险些伤了荣毓性命的…究竟算是苦主还是凶手?”

她望赵宥澜一眼,目光中尽是警告。

赵宥澜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垂下眼睫,不再开口。

荣龄这才接着道:“荣毓一事,念其心中苦恨难解,不若只略作惩处。至于下毒一事,还请陛下裁定。”

赵宥澜松一口气,她深知——

蔺丞阳与瞿郦珠一事中,荣沁虽加害瞿郦珠,但究其根本,也是苦主。加上瞿氏式微,赵宥澜有十足把握掩下这事。

可在荣毓一事中,她却不占半分理。若建平帝一怒之下降其封号、夺其食邑,赵宥澜无计可施。

因而,虽心中不甘,她不敢也不能拒绝荣龄目光中的提议。

闹了半天,此事终在建平帝判处蔺丞阳、旱莲死罪,遣还瞿郦珠遗骨,又令二公主荣沁罚俸三年、禁足三月中行至了结。

至于瞿氏、蔺家,除三年内子弟不可再出仕,并无旁的惩诫。

而蔺家用一张丹书铁券,保下蔺丞阳一命则是后话,写于此时并无人在意的下一页。

这场让各宫领侍列为绝密,不许任何人探听、议论的白梅宴在申时落下帷幕。

荣龄与张廷瑜立于山门前,躬身送建平帝一行回宫。

又一辆马车即将离去,车壁的支摘窗自里面打开,露出一脸沉冷的荣宗阙与永远唇边带笑的二皇子妃江稚鱼。

“郡主何时来府上坐坐?你不在的三年,我新酿了许多

酒,只等你来尝。”

江稚鱼家中也是武将,儿时就与荣龄相熟。

那时,情窦初开的荣宗阙瞧上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他找了借口暂住赵文越府上,又夜夜翻墙,去人家窗前送芍药。

有时课业忙,他抽不出时间出宫,便托荣龄代他去。

但荣龄瞌睡多,不肯夜夜起来。她就用荣信自西域带回的一柄好看但无用的长剑作报酬,转身聘来江稚鱼替她跑腿。

江稚鱼自小崇拜荣信,一口承下这绝佳的买卖。

至于同为女子的荣龄为何夜夜给沈小姐送芍药花,那不归她管。

送花一事持续半月,意外终止于建平帝一旨赐婚,将荣宗阙与江稚鱼凑到一处。

荣宗阙百般不愿——他喜欢温秀端庄的沈小姐,才不想娶只会舞刀弄枪的江稚鱼。

江稚鱼则一脸无谓,她只再三向无故终止送花需求的荣龄确认,“那…南漳王爷带回的长剑,郡主会还依诺给我吧!”

荣龄忙将长剑送她,再附赠一本记有荣信手书的图册。

江稚鱼欢天喜地地捧回,没几月便嫁给荣宗阙。

荣龄则长抚心口,没敢告知夫妇二人因她而生出的荒唐联系。

再见儿时同伴,荣龄阴沉多日的心情敞出一丝晴。

“好,一定去。”

待二人离去,空地上的马车只余荣龄与荣宗祈的。

荣宗祈有件南下淘来的宝贝落在与太子斗棋的玉皇楼,这会正回去找那命根子。

荣龄也不等他,只与张廷瑜道:“咱们也回家?”

张廷瑜揽过她,语中有一丝愉悦,“好,回家。”——他喜欢荣龄说“回家”二字。

马车倚山而停,二人向其走去,恰好望见不远的半空,风雪遮住山头。

**龄知道,等雪停风止,奇秀山峰又将露出形踪。

她的思绪随山风飘远。

或许,这正如世间大多的人与事——经历暂时的失序,却终要回到命运强大的惯性中。

又或许,蔺丞阳与瞿郦珠也如此,他们倏然相逢,却注定离散于人海。

再次想到二人,荣龄心中因江稚鱼而敞开的一丝晴又阴下。

“我还是没有为瞿郦珠讨回公道。”她落下呼吸,低低道,“自始至终,没有人全然站在她的立场,为她难过、为她争取。太子哥哥、荣宗阙,还有我,我们都一样。”

张廷瑜理解荣龄的难过,也深知其无奈。

但他以为,这份自责可归于任何人,却唯独不能由荣龄承担。

自南漳归来,荣龄便在保州,与独孤氏斗个心力交瘁。而甫一回大都,她日夜追查此事,半日不得清闲。

于情于理,她都已尽力。

因而,张廷瑜有意开解:“郡主可尝过庐阳的点心‘寸金’?”

荣龄一愣。

寸金?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截外裹糖衣,内里洁白柔软的点心。

下一瞬,那截陌生的点心自孤零的画面升起,盘旋演绎出一段连贯却已细节模糊的画面——

一少年递过点心,“你不要哭,我给你吃寸金。你尝尝,很甜。”

那时的自己不知为何,一径哭闹,“我不吃,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点心。”

少年想了想,郑重解释:“阿木尔,我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御马桥,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额上。一回在家中,你攀上墙头,问我要院中晾晒的萝卜丝品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荣龄打着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记。

可惜往事悠远,荣龄忘了自己是否吃下少年的“寸金”,也不记得给她点心的阿蒙哥哥是何模样。

“寸金…阿蒙哥哥。”她喃喃道。

张廷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惜尚在回忆中的荣龄并未察觉。

“老师傅常说,寸金难做,难在裹糖。若糖浆太薄,糖衣便不完整。可若过稠,就失于厚重,影响口感。”

他侧身直面荣龄,“阿木尔,不需我说你也明白——世间万物行转,靠的不过‘平衡’二字。”

是啊…

荣龄抬头望他,半晌重复他的话:“是啊,是平衡。”

正因平衡,建平帝才会采纳她“始于情、止于情”的提议——

东宫是储君,本就势大,建平帝就十余年未提拔其母族瞿氏。二皇子荣宗阙背靠赵党,外戚压荣宗柟一头,他就始终未给荣宗阙封王,让他只当个光头皇子。

而今日若追查到底,荣宗柟一则丢尽东宫尊严,二则也因失去瞿氏而在与荣宗阙的争斗中落于下风…

再一想荣宗柟宽和的秉性,建平帝也怕他为保全瞿氏做出失智之举…

那样的失衡绝非他想看到的——

两位已长成的皇子,他们只有始终相互制衡,他荣邺才能高枕安眠。

因而,当荣龄呈上为他量身写好的答案,建平帝毫不犹豫地全盘采纳。

只是此事,荣龄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瞿郦珠。

瞿郦珠要的是公平,而非政客权衡博弈的施舍。

可惜,唯一想给她公平的蔺丞阳有心无力,其余人则各有图谋。

但此事已是定局,再说也只自找苦恼。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将满腹心事留在山间飞雪中。

二人终于坐上马车,将要离去。

可没走几步,一道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的身影拦在车前。

荣龄撑起支摘窗望去,“道长可还有事?”

日暮风雪中,一身白衣的白龙子执拂尘款款行来。

望着那道几要融入雪中的白色身影,荣龄心中生出种不可言喻的奇怪感觉——玉鸣珂也衣白,但玉鸣珂的白带有茶水将将适口的温。眼前这人却不同,她的的白很冷,比木苏里的雪、昆仑山巅的寒冰还要冷。

白龙子走至窗旁,抬手递过一枚绣有兰花的香囊,“郡主,香囊中有贫道手书的符箓,还托你焚于瞿良娣墓前,助她早往来世。不论如何,她在长春观中陷入因果,贫道有愧于她。”

这话说得妥帖,荣龄指摘不出毛病,便颔首接过,“道长有心。”

白龙子退到路旁,两手交握相送,“多谢郡主。”

此间事了,马车再次前行。

可就在支摘窗将要阖上、全然遮住窗外风景时,张廷瑜无意转头,在一线缝隙中看清那张夹在风雪中的面容。

他眼中一凝,向来沉静的神色忽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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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倒霉孩子…

郡主:阿蒙哥哥balabala

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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