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已动不了的蔺丞阳挪去自个住的上房,陈无咎又让芷夏请来郎中,为他细细处理伤口。
待郎中离去,榻上的祖宗又嚷嚷着要酒。
芷夏犹豫道:“爷,他身上有伤,不可用酒吧?”
陈无咎却摆手,“哪有这些讲究?爷还在南漳…”
他停住,在心中说完这话——爷还在南漳时,囊中的酒一半浇在伤口消毒,一半灌入肚肠,酝出醉意抵挡刮骨的疼。
他用力吞咽,将未说完的话掩入心中最深处。
南漳、南漳,他再回不去的南漳。
陈无咎不再多言,只将一壶一杯递给蔺丞阳。
壶中装的绍兴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伴随榻上的人用壶嘴海饮,房中溢开醇厚的酒香。
陈无咎肚中的酒虫也闹腾起来,于是再取过一壶,于长榻另一头自斟自饮。
芷夏见二人自得其乐,便也不管他们,出门去街上买时兴的首饰。
因而待荣龄与张廷瑜寻到时,房中只卧了两只鸡同鸭讲的醉鬼。
一个道:“要不是那日,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情,道若怕前线凶险,便让我在南漳城中领个闲差。我今日才不管你!”
这是面上坨红一片的陈无咎。
另一个道:“我怎会为那毒妇心伤?我心伤的另有旁人,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满脸伤口,眼中又落泪的蔺丞阳。
荣龄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心道,这都什么鬼!
她先踏上蔺丞阳那侧,推推他胳膊,“蔺丞阳,可否听到我说话?”
蔺丞阳不满旁人打扰他无法诉诸于口的怀念,一把甩开荣龄的手,将头埋入榻中,哭得力竭。
倒是陈无咎,醉眼迷蒙中认出荣龄,“郡主,是郡主来了,郡主可来接我回南漳三卫?”
说话间,他支起身子,将要隔着榻桌扑来。
但那猛虎扑食的一幕叫另一双手拦腰挡住。
陈无咎挣扎起来,“祖母莫要拦我,我要回南漳三卫,我要杀尽前元的狗杂种!”
自然,拦腰抱住的并非他的祖母陈太君。
张廷瑜用尽全身力气方坠住那醉酒的蒙子。
等到酒意涌上,陈无咎瘫下来睡死过去,张廷瑜这才松开发酸的手,嘀咕道:“怎的不管眼前的是谁就扑?什么毛病!”
荣龄却在一句句的“南漳三卫”中软下心肠。她的心中闪过一些青年白马银枪、浴血而归的景象。
四年前英武的将军,如今颓靡的侯府世子,矛盾的两头不住往中间缩紧,直至重叠于榻上的人影中。
她落下一口气。
等两位醉鬼醒来已月入中天。
陈无咎捂着脑袋嚷嚷,“芷夏,爷头疼得紧,你取些醒酒的汤药来。”陈年的女儿红入口绵柔,醒来却难受。
无人回答,他艰难地坐起,抬高些音量,“芷夏!”
这丫头愈发怠懒,总躲闲不伺候他。
可芷夏虽未回答,另一道女子的嗓音在房中响起。
“芷夏不在,叫我请出去了。”
那道嗓音不若寻常女子清亮,带一些刀剑砥砺生出的沙。陈无咎愣住——可是他醉酒未醒,生了幻觉?
但在刚刚的梦中,他也恍若见着四年未再见的人。
那嗓音还在。
“陈无咎,你可还要醒酒汤药?”
陈无咎猛地回过头,在一室昏黄中见到那位着一身真紫曳撒,额心坠一枚血红珊瑚珠的女子。
“郡主…当真是郡主?”他忙整理自个凌乱的衣裳与思绪。
真该死,他今日随手拿了件花哨又松垮的棉袍,郡主瞧了定不满他如今的样子。
陈无咎手脚慌乱地下榻,再七拐八斜往荣龄而去。
只是他未到面前,一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挡在他与郡主之间。“莫再往前了,在这便可。”那人道。
陈无咎眼中生出戾色,心道你谁啊你。
谁知那人挡住的郡主无奈说了句,“张衡臣,你这醋吃得没道理。”
张衡臣?哦…陈无咎想起来,是曾经貌比潘卫的探花郎,也是如今得陛下与东宫器重的刑部郎中,更是,他们郡主的夫婿。
他忙收起狠戾,“张大人,还是头回见你,失礼之处望你海涵。”
失礼…倒真是天大的失礼,张廷瑜腹诽道。
不过,大醉一场的陈无咎自然不记得,自个曾生扑荣
龄,惹这俏面郎君不快。
荣龄索性拽住张廷瑜的袖子,将他拉至身旁。
“陈无咎,唤一唤蔺丞阳。厨房热着醒酒汤药,你二人都用一些。我待会有话问。”
陈无咎虽比荣龄大上一些。可南漳三卫军令如山,他早已习惯在荣龄面前令行禁止。
于是,大都“鬼见愁”乖乖地去摇醒蔺丞阳,又亲去门口,唤来候出一脑袋瞌睡的芷夏端来两碗醒酒汤。
芷夏钻了脑袋往里瞧,“当真郡主亲临?爷不知道,乍见她时,我还吓一跳,以为你家中夫人打上门。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未听说你娶亲了!那时,无人知她是谁,亏得赴宴的江大人认出来,行礼唤郡主。咱们这才晓得,竟是鼎鼎有名的南漳郡主!”
“她可真美,比我见的任何姑娘都美!”
陈无咎不满芷夏轻率谈及荣龄的语气,更不满她将荣龄与春楼女子比较,“你闭嘴!不许妄议,也不许与旁人提起郡主来会馆一事!”
芷夏让他骂得一懵,“我…我什么都不曾说,陈无咎你个王八蛋,只晓得骂我…”
她捂着眼跑了。
待陈无咎端了两碗醒酒汤入内,荣龄探长脖子,“不去哄哄?”她眼中有瞧八卦的兴味。
“郡主…”陈无咎有些无奈,心道荣龄这自小兜一把瓜子瞧热闹的习惯竟未改。
他又去拍拍蔺丞阳,“水芝,喝汤了。”
蔺丞阳喝了醒酒汤,混沌日久的神思照入一丝清明。
他瞧见榻前的二人,不甚高兴地将汤碗用力搁在榻桌。
“郡主与张大人还有何事?”他意兴阑珊——在权与势的博弈中,真相、他与瞿郦珠的得失,都摆在最末处。
他再无热情面对这二人。
其实,不仅是荣龄与张廷瑜两个外人,便是与荣沁暗中合作,将他囚于隆福寺的祖父也失望地对他道:“你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一生未有坎坷。我如今开始后悔,叫你过得太过平顺。不然,你不至于这般天真、蠢笨!”
老太傅亲去宫中,与建平帝密谈许久。
第二日,蔺丞阳自牢中释出,而供在祠堂的丹书铁券却已不见。
蔺丞阳瘫在祠堂,呆呆望着本供奉那丹书铁券的空当。
他本不想活的,祖父何至于此?
于是自那日起,他当起大都的一缕幽魂。
在两江会馆喝酒时,一位叫吕大的混子与他搭桌。他不甚在意,那人举杯他便也举杯,那人将他拱上赌桌,他就心不在焉掷出骰子。
输赢、喜怒都如流水而过,半点不挂怀于心。
无人在意他的一场心伤,慢慢地,他也不在意了。
“如今我乃大都最无用一人,郡主与衡臣便由我自生自灭吧。”他道。
至此,一旁的陈无咎才醒过神——荣龄竟不是来寻他,而是找蔺丞阳的。
他袖中的手一抖。
荣龄也未想到,几日不见,蔺丞阳竟变作这番模样。
她有些不忿,“蔺家用丹书铁券为你换来的性命,还有…”因陈无咎在场,她不可说出“瞿郦珠”的名字,于是模糊地——“她用大小两条命换来的清白…你这样葬送在酒中?”
蔺丞阳一愣。
下一瞬,他怨恨道:“那大小两条性命…可曾换来清白?郡主可敢拍着胸脯道,你为他们寻来清白?”
荣龄叫他问得一窒。
但——
她如今再找蔺丞阳,为的正是潜于表面下真正的真相。她也期待有一天,公正不再折腰于权势、不再因上位者而修饰。
“蔺丞阳,此事不论你怎样说,我都对得起自个的良心。”荣龄守住心神,问出此行的目的,“我今日来,问的是另一事。那日在长春观中,你与她…可闻到桃花香?”
蔺丞阳满目悲意,嘴角却咧开。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臣不知郡主何意?”
他又垂了眼睫,絮絮道出“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见他状若困于心魔,荣龄抬高些音量,“蔺丞阳,这话我只说一回,你若想不想她无辜枉死,便告诉我,那日是否闻到桃花香。”
蔺丞阳蹙眉看来,他可要再信一回?信这世上最知晓他与瞿郦珠一场爱恨的荣龄,能还他们一份公道?
挣扎许久,他呲着喑哑的嗓子回忆,“是有些香味,但并非桃花香,倒…像是莲花。”
这倒出乎荣龄意料。
不是桃花,而是…莲花?
荣龄曲起二指,一下一下敲着乌木的桌面。
忽然,一道灵感若黑夜骤亮的豁显,又如落于湖心的一只红腹锦鸡。荣龄眼见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至皴皱一整片湖面。
而那曲折的电光、连绵的水线接起,绘就一幅波诡云谲图册。
“你二人可在山下用茶?”荣龄紧接着再问出这幅图册中缺的最末一页。
蔺丞阳回想许久,“我在二仙庵中等候时,用了一些。至于她…我不知。”
如今,瞿郦珠与旱莲皆死,无人晓得这一方小小的真相。
但这已无大碍,磅礴阔大的图景中,空白的寥寥几笔已不能影响大局。
而荣龄负手立于那幅花间司绘出的图景前,终于想通全部细节!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与旱莲重访长春观时,在三清殿中闻到清淡的莲香——
只因瞿郦珠一案由另一位花神主谋划,她与独孤氏不同,用的莲花做图腾。
而那日的蔺丞阳与瞿郦珠也非情难自禁,只因莲香催生情意,这才铸下大错,一步步跌入花间司为他们书写好的结局。
荣龄与张廷瑜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忍。
一番孽缘,几回生死,竟只是那莲花神局中早已选定的弃子。
而那掌控全局,至今仍未现身的莲花神,究竟是谁?
见荣龄陷入沉默,蔺丞阳不禁问:“郡主,有莲香又如何?于你可有用?”
荣龄回神,“有用,大大的有用。”但其间细节不可与蔺丞阳详述。
她上下打量潦倒至极的蔺丞阳,“你选择过怎样的日子,与我也不大有关系。但蔺丞阳,她若冤灵未散,定不想瞧见你如今的样子。”
蔺丞阳却摇头,“我如今无甚想做的,一世清名、一段情缘…这世间难得的两事,我都有幸遇上,却挽留不住。”
荣龄看那宛若一堆余烬的人,心中也是惋惜。
“随你。”她淡淡道。
而她问清关窍,正要与张廷瑜离去时,旁观许久的陈无咎忽拦在面前。
他不关心蔺水芝因谁心伤,也未在意甚桃花香、莲花香。
他只想问荣龄——她虽并非为他来的,可终归遇上,她将如何处置他?
“郡主,属下…”他有意攀出满面的笑。
此时若芷夏尚在,她定会惊讶,平日话语间自带五分邪气的定远侯世子,竟也有这般小心的时候。
荣龄自然晓得他待说何事。可他求的,荣龄给不了。
“无咎…”她转开眼,不忍见他失望的眼神,“你不能回南漳三卫,陛下与我…俱已承诺陈太君。”
陈无咎脚下一跄,分不清是大醉未醒,或是荣龄的言语太伤人心。
他一向懒散、不经心的眼中盛满晶莹的水珠。
男儿轻易不落泪,只未到伤心处。
“可郡主,你们互相许诺,祖母得到我的性命,陛下与郡主得一句‘仁心仁德’,但可曾有一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欢不欢喜?”
他凄厉道:“刚刚,丞阳自
称大都第一无用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陈无咎才是!”
他困在四年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梦中,至今不能也不肯醒来。
荣龄叫他问得心中酸疼得厉害。
她怎不懂陈无咎心中的苦?他们并肩为战四年,她见过最无畏、最潇洒、最快活的陈无咎。
如今这再无意气,若一竿白杨拦腰斩断的陈无咎,她不敢认、更不想认。
可陈老太君字字泣血的书信浮于心海。
“陈家以身报国,已死五十四口人。如今三代中仅余一个无咎,求郡主怜臣妇老弱,再经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悲。”
荣龄答不出话,只留一句“抱歉”,便拉了张廷瑜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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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无咎真的…也是好惨一孩子。
罢了,本文就没啥不惨的倒霉孩子。
顶锅盖逃走…
本章小设计,“丞阳,喝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