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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封赏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56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这日回去,荣龄一面排查莲花神,一面不时想起陈无咎绝望地如死水的眼神。

她想得头也疼、心更疼。

还是张廷瑜瞧不过眼,半是强制地将她推到床上安歇。

“今日事情过多,郡主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不若先休息,许是明日能想到。”

但虽这样说,荣龄脑中有接收太多信息引起的兴奋——明明身体很累,明明头疼得要炸开,可纷扰思绪不管不顾,兀自在心中横冲直撞。

她难受至极,想出个馊主意。

“不若你给我一拳,将我打晕?”

黑暗中,张廷瑜轻笑一记。

“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得用几许力道才能将你打晕?”他搂紧怀中人,不住地拍,“给你唱童谣,哄你睡觉?”

荣龄想起荣毓头次来的那夜,张廷瑜因心疼唱起的童谣。

这虽是他的好意,但——

“张衡臣,可有人说过,你五音不全?”

张廷瑜在心中道,有啊,许多年前有个小丫头,面上还挂着糊涂的涕泪,嘴上却不住嫌弃,“可你唱得比不上许娘子,我不要听。”

他将唇印在怀中人的额头,“怎的?你不喜欢?”

荣龄嘟囔几句,“总归闲来无事,你要哼便哼。”

小丫头已长大,也有体谅旁人、心疼自己的时候。

床头几句闲话,荣龄生出些睡意。她的一颗心合上另一面胸腔传来的沉稳节奏,慢慢沉入一片深蓝的梦境中。

可未过一个时辰,一着青色宫装的小黄门飞身下马,叩开崇釉胡同中庄严、沉默的高门。

而这一景象,在同一时间出现于大都各坊、各处。

荣龄裹了斗篷起身。

小黄门一把跪于檐下冰冷的青砖地,冻醒满眼瞌睡,“郡主,陛下有旨,今日特开大朝会,封赏边疆有功之臣。”

他的嗓音尖细,落在黑天白雪中,有些老鸹寒号的不详。

大半夜的,怎忽提起封赏边军将领?

荣龄忽想起昨日缁衣卫传来的密报——赵文越已至大都外五十里,不日将至。

“衡臣,如今是几时?”她转头问道。

张廷瑜瞧了眼滴漏,“寅时末。”

寅时末,那位“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仅存于世的名将,那位赵氏的定海神针、最终的底气当刚入大都。

而他们英明神武的建平帝,竟一刻不能等,在夤夜深寒中唤醒朝中百官,只为给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帅赵文越接尘。

至于封赏“边疆有功之臣”,那只是个合宜的借口。

不过,作为边军将领之一,荣龄或也能若陪衬的星,顺道分半边清辉。

荣龄呼出一口白气,回一句“我晓得了。”

自有额尔登领上冻出一脸青白的小黄门去喝热汤,回一回心神。

一行人影隐入夜的浓黑,再瞧不见。

正如大都面上平静,暗地却波诡云谲的局势一步步踏上未知的前方。

时间已不早,荣龄与张廷瑜垫了些吃食,再换好朝服,乘家中马车去了宫中。

一路上,不少马匹、车辆在昏黄油灯的指引下,沉默行往大梁权势的顶峰。

只马蹄与车辙压过积雪的磨擦皴破日出前凝作一块的沉寂。

张廷瑜望向马车外在雪地中徒步前行的官员。

他们多着红色公服,穿马靴。因怕雪地沾污衣摆、不尊圣驾,他们将衣摆高高束起,露出已然半湿却因天寒冻得坚硬的膝裤。

张廷瑜摇头,“如咱们…家中有马车还罢,若住得偏远,平日靠老驴、赁车出行的,可是折腾。”

他晓得这些,只因不久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如他们这般拼命考过科举,却又在大都困窘的,不知还有多少。

荣龄随他望去——那些人影如一只只微小的蝼蚁,挣扎着前行在帝国投下的阴影中。他们中的大部分,怀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忱,渴望经过日久的忍耐,终能在黑暗中散出自己的微光。

而非这般,因一位名将归来,劳心费力只为当一曲君臣相得的背景。

但这样的高调、独一无二,正是如今的赵文越想要的。

自然,他曾经不这样。

荣龄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自荣信口中,自荣宗阙一日不停的吹嘘中,她也对这位凉州军主将有些模糊的记忆。

大梁方立国,建平帝褪去动不动就亲征的意气,将更多精力投向治世。自那时起,军中以南漳王荣信为尊,怯薛大将木华赤次之,赵文越则列第三位。

赵文越留给世人的印象只四个字——兵者,诡道。

荣信曾抱着奶团子一般的荣龄,感叹道:“大梁马上夺江山,名将辈出。一个木华赤若关云长,百里伏沙救主。一个赵文越则像曹孟德,决绝、狠诈,乃乱世能臣…”

而关云长与曹孟德,终归是一者忠义、一者奸臣。

那时的荣龄懵懂,只辨出一个关云长。小丫头比出手拿长刀的架势,嘴中呼呼喝喝,“吃我一记青龙偃月刀!”

荣信失笑,赤手与她对招,“父王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需安心长大,其余的都有父王。”

而如今,木华赤因遭分权郁郁而终,南漳王荣信则于八年前战死,埋骨扶风岭。只那位肖曹孟德的乱世枭雄尚存于世。

待坐稳军中头把交椅,赵文越曾满面不屑地亲信道:“若曹孟德又如何?曹孟德的魏国可撑到了关云长的蜀、周公瑾的吴灭亡!”

也自那时起,军中关于荣信的印记在一君一臣各有算计的配合中,一日日淡去。

荣龄得知此事时已在南漳。

她的惊异另有他因——荣信私底的闲话在何时泄露?

而更令荣龄对赵文越生出警惕的,是木华赤与荣信的死,都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木华赤因再娶赵氏女松了戒备,最终失去对四方四卫的控制。郁郁不得志几年,这位铁骨铮铮的当世名将选择自孤山一跃而下。

至于荣信…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南漳一战中,赵文越是否清白,便更难说。

她记得,建平五年,蜀中叛乱。

南漳王荣信与凉州军主将自南北二路引兵,夹击乱军。

可待蜀中平定,南境又燃烽烟。

密报中道,因见南漳三卫倾巢而动,前元想作黄雀,趁机夺回南漳这一战略要地。

于是,三万前元军不知自何处得知一条深山老林中的密道,绕过几道守军,直抵南漳城外。

刚获蜀中大胜的荣信即刻点出二万精兵,翻山越岭往南境而去。

因担心疲军作战吃亏,他还命凉州军休整一日,随剩余南漳三卫一同回转。

但正是当下这瞧不出毛病的安排,要了荣信的性命。

自蜀中至南漳需过盐津古道,至昭通,再过会泽入曲靖,而曲靖至南漳有两条路,一者在南,为陆良大道,需二日行程,一者在北,自嵩冥山中穿过,虽路途难走些,但若紧着脚程,翌日便能至南漳。

变故便出在最末一程。

许是为尽快抵达南漳,荣信选了嵩冥山一线。可前元军像是料定他们会自此而过,因而集全军之力埋伏于此。

那夜,四月的南漳下了一场这一时节罕见的暴雨。

雨幕罩在嵩冥山最深处的扶风岭中,将此地变作血泊地狱。

事后查出,曾有一队斥候突围而出,去往来时方向寻找援军。

可当九死一生、仅余的一位斥候抵达援军大帐时,他只来得及禀句“王爷遭袭,快去救。”就因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南漳三卫往蜀中去时走的陆良大道,因而赵文越未作多想也往陆良大道奔去。

然而,直至眺望见南漳高耸的城墙,他们也未寻到遭袭的荣信。

一行人慌了,忙拍马奔赴嵩冥山。

但已晚了。

左将军蒙恩因胸口有刀伤,不得已留在援军中。

因而,当他在满山尸骨中一眼瞧见与万家兄弟背立气绝的荣信时,他若群狼失去首领,哀嚎泣血。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做好成一具无定河边骨的准备。但这之中,不包括荣信,也不该有荣信!

无数悲痛的哭号在山间挥散不去,但再烫的泪、再剖心一般的痛也再唤不回荣信,也未唤不回满山忠骨。

最终,扶风岭一役中,南漳三卫二万精锐只百余人生还,其中有右将军莫桑。

甫一醒来便得知这噩耗,莫桑嗓中喑哑,几又要晕死过去,“我怎还活着,为何不用我的命换王爷的!”

他无法疏解心中巨恸,只能将头狠狠砸在墙上。

孟恩抱住他,在他耳边吼道:“回不来,都回不来了!”

莫桑眼中砸下灼人的泪,他大张着嘴,若心伤得续不上气。

直到军医施针,让他终于平静下来,莫桑忽想起最紧要的事——

“军报,是军报有误!”

莫桑回忆,他们刚至曲靖时,大都曾送来一纸军报。南漳王查阅毕,推翻走陆良大道的计划,领人前往嵩冥山。

得知这一消息,建平帝震怒。他一茬一茬地杀,几乎杀尽枢密院中一半人。若非南漳王妃玉鸣珂恳求,莫再为荣信造杀孽,大都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一程山水,一程风雪。

八年前马革裹尸的血域只余史书字句两行。但时间虽兀自向前,总还有人不住回望、回想。

马车行至承天门外便需止步。

荣龄与张廷瑜落车,自承天门步行前往右掖门。

平日里五日一回的大朝会,一至卯时,右掖门外就若闹市。更不论今日这朝会来得突然,紫袍、红袍的大人们拥在门外,直较南三条巷的夜市还喧闹。

荣龄他们到得不早,因也不急着进去,便侯在一众大臣外,未叫查验牙牌的四方四卫瞧见。

可等了一会,门外的人不但未见少,更有愈来愈多的架势。

正当荣龄眼望黑压压的人头,坏心思地想会否踏着这些人的肩背飞身至右掖门前更快些时,一道雄浑且有肃杀之气的嗓音在后方响起——

“赵帅至。”

一时间,喧闹的右掖门外若在瞬间吞下哑药,只余寂静一片。

人群中若有一柄削金断玉的镔铁刀划过,众人自动分作两堆,让出约二人宽的空道由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将行过。

荣龄淹在人群中望去,只见两排长长的宫灯中央,一道魁梧身影踏雪而来。

宫灯与右掖门前的人影衔接,恍若这拥挤的人群也仅为一只只照亮他身前一寸明光的气死风灯。

直到行至面前,那位鬓角已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帅若这会才瞧见荣龄,“郡主?”他抱拳道,“这些不长眼的竟将郡主拦在此?”他有意道,“郡主快请。”

荣龄面上不动分毫,心中却道,好个下马威!

叫这话说得,恍若堂堂的南漳郡主在大都毫无威信,需得他赵文越一句吩咐方有优待…

荣龄身旁“不长眼”的官员忙腾开空间。

不过,她尚未开口,一旁的张廷瑜已行出一步,“郡主,这盹儿也打了,咱们这会去太和宫外候着吧?”

他有意再道:“郡主再睡下去,臣的肩膀要僵住了。”

话语间正点明,荣龄在此只因尚有些时间,于是靠着张廷瑜醒了醒瞌睡——正如不日前的大朝会。

而至于他赵帅说的,纯属自我臆想。

赵文越两眼微眯,“这位是?”

荣龄配合着打个哈欠,状若睡得意犹未尽走上前,“赵帅还未见过,这是我夫君,张廷瑜张大人。”

“既然赵帅好意,荣龄心领。”她往前比道,“赵帅请。”

赵文越收回目光,“郡主请。”

于是,已入右掖门、正在太和宫外等候的朝臣只见一南一北、一老一少两武将联袂入内。

早便随家中亲长混入门内的萧綦在心中画出个斗大的惊疑——传言自扶风岭一役后,南漳一系的武将便与凉州一脉不大对付。怎如今的二位主将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他再望一眼紧随而来的张廷瑜,心道下回见到衡臣,定要细细询问。

萧綦的这一疑惑,同时生在太和宫外众臣心中。

只很快,静鞭三响,打断那不住蔓生的猜疑。众臣只好凝起心神,鱼贯入太和宫内。

这一特殊的朝会本为嘉奖边疆有功之臣。

于是,各路边军这年的功绩被摆至台面审视——

南漳三卫于五莲峰大败前元,凉州军则于漠北拔除一支残余的鞑子…

一众边军中,这二者的功绩最为突出,因而功劳簿上谁在先、谁次之就显得十分微妙。

只是建平帝尚未有定论,赵文越忽谦道:“陛下,郡主弱冠年纪竟有这等胆魄,老臣年轻尚不能及。如今一把年纪,更可与郡主争先?”

荣龄心中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

个老匹夫,今日怎阴阳怪气个没完?我何时需你瞧在年纪的份上相让?

但他有此表态,荣龄倒不能再取那头一等功劳——一则不若对手谦逊,有失姿态,二则叫不明真相者实打实以为,那头一等功劳真是旁人相让而来。

赵文越分明想压人一头,却用这恶心的法子。

荣龄一面腹诽,一面推却道:“南漳三卫固然英武,但荣龄在此战中疏忽,吃了些苦头。臣到底年轻,还需向老帅讨教一二。”

话中也有深意——南漳三卫没输,逊色的只中了迷药的荣龄罢了。

话已至此,建平帝便定下次序,功劳簿上凉州军在首,南漳三卫次之。

凉州军主将赵文越前迈一步,领先荣龄半个身子领赏。

大朝会在巳时初结束。但荣龄并未往宫外去——

建平帝赐下宫宴,飨宴功臣。

不过她未与站于一处的南漳武将一道走,而是一面吐郁气,一面等候站于文臣尾端的张廷瑜前来会和。

只是那人倒来了,一道的却还有他即刻需赴通州查案的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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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完啦~对俺来说算肥章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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