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帝恍若未觉殿中骤变的气氛,笑盈盈再问一句:“文越,你意下如何?”
荣龄再不敢在这等关键的时刻用酒或茶,她推开那盏清香四溢的西湖龙井,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临近一桌。
她甚至在心中不住可惜——可惜那八卦头子荣宗祈不在,不然,二人凑着一面嗑瓜子,一面聚精会神瞧眼前的好戏当极有趣味。
对于赵文越来说,眼前的情形棘手得很。
若建平帝未在他方至大都便劳师动众地接尘,若当下无如此多人旁观、只二人私底商议…
更若他未在此前倚靠军功替荣沁张目,哪怕这一张目的过程中,建平帝否了二小子的蒙荫而只允下归荣沁自由一事…
他赵文越都不会如此被动。
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已然给足远道归来的臣子足够的荣恩,而他只推荐了位武官任军中副将,且这位武官并非酒囊饭袋、鸠占鹊巢之辈——
身为臣子的赵文越,再不愿意也得承下。
不然,他这般不给建平帝面子,是当真仗着国舅、凉州军主将的身份,什么都不放在眼中了?
又或是,觉得太子荣宗柟势微,他的亲外甥荣宗阙有问鼎青宫的可能,因而分外嚣张?
哪一样猜测,他都承不起。
更不论建平帝早已借着劝荣龄莫再喝酒时旁敲侧击——美酒虽好,但不可贪杯,细水长流方是养生之道。
赵文越心中一凛,面上却连连惊喜道:“诶呀,这正是臣正瞌睡,陛下便送来高枕。林副将这些年伤重,早生了隐退之心。但因军中无甚出息的儿郎,只好由他强撑着。我在凉州便闻天擎将军的威名,陛下竟舍得割爱于凉州军,老臣替军中上下谢陛下隆恩。”
至于让他的长子接手凉州军一事,只能先放一放。
荣龄听这言不由衷的一番赞叹,心中一哂。
终归是赵氏一族的定心骨,赵文越不至于如其妹、外甥女一般只烈火烹油,不懂急流勇退。
至于建平帝费这周章图的什么,荣龄也明白。
“大梁立国三大功臣”均为武将,军中自然围绕这三人结作三股势力。
而武将不比文臣,无法通过按时考功、轮替、科举及时松动已结作一块的朋党。
时间愈久,驻扎之地距大都愈远,一支军队就更易只闻眼前将帅,不知朝中帝王。
因而,建平帝不得不强行终止赵文越父终子及的谋划,在天高皇帝远的凉州军中插入自己人。
待想通这一节,荣龄的思绪却不止于此。
她想起更早时的二人——
木华赤失势得早,尚未叫建平帝生出这一隐忧。但八年前的南漳王荣信呢?那时的他权势如日中天,绝不逊于今日的赵文越。
他虽是荣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自古帝王家,先君臣,再手足。
荣邺当真不会、或是尚未对荣信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荣龄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她并未在现实见过的画面。
那是四月的曲靖。
一行绵延数里的军队正在郊外勒马暂歇。
不多时,一内着青色贴里,外罩银甲的骑兵背着绘有麒麟瑞兽的旌旗急奔而至,“报——”
直至寻见军队中央的主将,他才控下马速。
“王爷,有密报。”他未下马,只恭敬递过蜡丸密封的军报。
主将瞥过他背上旌旗——旗头处染作血红色,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记。
因而,主将未在意送信者于礼节上的粗疏,只立时接过蜡丸,查验密封记号。紧接着,他捏碎蜡丸,展信阅读。
信中内容并不长,主将阅毕,却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旁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宜的八字胡须,一脸文气的儒将问道:“王爷,信中可有南漳的消息?”
不必说,问话者是南漳三卫的右将军莫桑,而这位主将,正是荣龄想象中,八年前的父亲。
荣信未答,倒是阖上眼,眉心紧皱。
他像是处于极度的纠结,为难于一个至关重要却扑朔迷离的抉择。
过去许久,四月里一贯晴朗的南境罩起阴云。
山风四起,潮湿的气息中夹杂馥郁花香。
荣信终于睁开眼。
“不走陆良大道,去嵩冥山。
已知晓结局的荣龄在一旁竭力地喊:“父王,扶风岭有埋伏,父王不可去!”
但荣信、莫桑并二万南漳三卫的身影最终消失于嵩冥山中。
“甚好!甚好!”建平帝健朗的赞许惊醒荣龄幻想中的景象。
她偷偷擦去因那过分真实的幻境生出的冷汗,再凝起神,望向高台上的建平帝——
他又取过手边的夜光杯,与赵文越、荀天擎满饮一整杯。
帝王的喜怒常在一句话、一个手势、一记眼神,若无赵文越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建平帝定不会再碰那葡萄美酒。
而在刚刚的景象中,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大都而来,送信者乃荣邺亲领的京北卫…
荣龄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无意识中,她端起那盏滚烫的茶——
“嘶——”她叫那盏茶水烫得龇牙咧嘴。但幸好,此时的荣邺正与旁人说着话,未注意到这边。
她掩了掩唇,不住吸入凉气缓下口中的疼。
只是没一会,有人递来一杯沁凉的汁子。
荣龄抬首望去,倒是未想到的人。
荀天擎像是有些紧张,话语间结结巴巴。
“是…是梨子汁…郡郡主用一些。”
荣龄正需要凉嘴,当下便未推辞。
待喝下半杯梨子汁,嘴中如火燎过的疼散去一些。
“多谢你,荀将军。”她的唇角抿出两粒对称的小涡。
荀天擎一愣,随之涨红了脸。他想说什么,但期期艾艾半晌,终究什么都未说就离去。
荣龄心中诧异,心道我虽称不上绝色佳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吓人吧?
但她并不熟悉这位军中新贵,不知他在旁人面前是否也举止奇怪。
一场君臣尽欢的宫宴终在午时末结束。
待坐回承天门外的马车,将身子紧紧贴在柔软的靠垫中时,荣龄一颗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万文林在车外禀道:“已着十人跟随张大人去往通州,郡主觉着,可需再加些人手?”
荣龄有些孤零地靠向一边的厢壁——他才离去,她便已开始想念端坐这一方、任她倚靠的臂膀。
略叹口气,“不过市井纷争,十人已足够了。”
万文林便不再提。
但谁也没想到,正值小年夜、也是朝廷封
笔之日,一缁衣卫夤夜赶回大都,竟吞吞吐吐带来一则春桃讯息。
“噗——”
正在喝张廷瑜拉着太医特意配来药茶的荣龄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你说的什么?张衡臣在通州与人私会?”
与上回在夜市不同,此时的荣龄头个想法并非醋了,而是觉得荒唐,又有些怪异。
她推开药茶,决心再也不于听取消息时饮用任何东西。
“你细细地说,他与谁私会?又为何私会?”荣龄面色古怪地吩咐。
“是。”
那缁衣卫便自去往通州的第二日说起。
“因是极凶惨的大案,灭门家中的远亲特地请来长春观做法事,张大人第二日去勘察府中凶迹时遇上了。”
那日甫一入府,张廷瑜便见中堂忽地挂上雪白的帐子。帐下设灵堂,堂上是坛,坛中有案,案上置天蓬尺、镇坛木、朝筒、令旗、宝剑等法器,除当中一位执铃吟唱的白色身影,其余道士围坛静立,一者侍香、一者侍灯、一人侍经、二人知钟磬。
他一贯温文,这会却蹙眉,“覃县令,本官昨日已下令,定要守着府中,不叫闲杂人等入内。若坏了现场,如何断是非?”
那覃县令苦着一张脸上前,“张大人,属下自然已吩咐下去。只是这位远亲乃陆长白陆尚书门下,他强撕了封条,定要为府上做法事。”
又是陆长白…
张廷瑜沉着一张脸上前。
天阴着,簌簌扑来白纸钱,他撕下一张凭借风力紧贴在胸口的,再随手扔入风中。
“素闻幽醮可摄召亡魂,沐浴度桥。但若因此抹去凶手印记,致苦主惨死无归…不知各位道长以为,此乃善缘或是孽缘?”他问道。
坛中踏罡步斗的白色身影一停。那人虽背对众人而立,但她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显见的是位道姑。
因她停下,围立道士嘴中的低吟也暂歇。
一时间,院中唯余寒风穿过枯枝与白帐的啸音。那啸音凄婉、哀怨,如惨死其间的三十余口人绕梁不散、幽幽低叹。
不少胆小的通州衙吏环视四周,又紧紧聚在一起。
只前头那道叫黑衣甲兵簇拥的红衣京官,仍垂落两袖,朗朗而立。
“本官正问你话,且转过身来。”他再道。
仪轨庄严的法坛上,白色身影慢慢露出真容。
“张大人。”
隔着一院萧条、满目风霜,她搭起手中拂尘,行礼道。
张廷瑜只觉耳畔寒风都静一瞬。
四围的风翻过满地落叶与白纸钱,也翻过他心中百章千页,而随那一页页,时间倏忽回到许多年前,回到荡漾着江南水波的庐阳。
直到一旁的缁衣卫与通州县令都好奇瞧他,张廷瑜才回过神。
“白龙子道长。”他颔首,语气已有些柔下来。
白龙子一步步行来,手中铃铛偶生出丁零脆响。
她到张廷瑜面前停住,低低解释道:“张大人,昨日一人至长春观哭求,道家中表亲遭恶徒戕害,一家子三十余口人无一生还。他不忍表亲无人相送,永堕无间炼狱,故求至观中,欲行斋醮济幽度亡。”
“贫道见这事凄惨,死者中又有两个无辜孩童,便承下此事,专走一趟。”
再转过半身,指向中堂,“贫道没查过案,但也晓得轻重。设坛之处本无痕迹,当未坏了府中布置。”
张廷瑜的一张面容仍绷着。
倒是一旁的覃县令怕他不管不顾地发作,一则得罪陆尚书,二则得罪颇为看重白龙子的圣上。他张郎中倒是尚了南漳郡主不惧这些,但通州县令在京畿上衙,可开罪不起这些半日便能杀来的贵人。
他扯了扯张廷瑜的衣袖,示意不若罢了。
但张廷瑜既未再扯住此事不放,也不曾叫眼前的长春道祖师走开。
他不冷不热地盯着白龙子,过好一会才问:“你唤我什么?”
并非“道长”,是“你”。
也并非“本官”,而是“我”。
覃县令猛地转头——
他刚刚说啥?
张廷瑜恍若未觉这问话有何不对,他静静等着对面那人的答案。
许久,白龙子蹙起两道娟秀的眉,像是未不懂他问的什么。
“张大人何意?”
张廷瑜几乎用了审视的目光盯着,但她的迟疑、不解俱天然无饰,如同本就这样。
他终于挪开目光,也未再解释。
“无事。”
他再指向中堂处的法坛,“道长虽说那处本无痕迹,但查案一事,有时不能仅瞧表面。不若遣人将法坛挪去门外,既可安度亡魂,本官也能早日验明真相。”
语中又变回“道长”与“本官”。
那表亲虽有不甘,但白龙子已率先允下。
随后几日,张廷瑜一面勘查现场、走访邻里,一面审问犯事县丞、证人以摸清脉络。
这事本不复杂——除去那位热心的表亲不时仗着陆长白前来搅局。
这日,他本在县衙中查阅卷宗,一唤荒宿的缁衣卫前来禀道:“张大人,元管事又来了。”
张廷瑜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问荒宿,“说我不在行吗?”
荒宿摇头,“恐不大行,覃县令已将你的行迹卖了。”
张廷瑜叹口气,命人端来两盏冰凉的茶。
专用上凉茶,自然为的赶客。
很快,元管事寻见张廷瑜。
他一点不见外,未等招呼便自来熟地坐到对面。“张大人,案子可有进展,何时能结案?”
他因有个陆长白府中管事的身份,自视甚高。覃县令与他搭话,他寻常还不理。只张廷瑜,一则算陆长白的门生,二则乃南漳郡主甚为看重的夫君,他这才愿坐下多言几句。
见他端起茶盏呷一口,张廷瑜自卷宗中偷抬起眼,果然——
下一刻,这人狠狠一“呸”!
“那个不长眼的看的茶?水凉了都不晓得换!”
但他叫骂半晌,即便无人理他,也未拂袖离去。
张廷瑜再埋首卷宗,一面细细查阅,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任他絮叨。
直至他提到——
“张大人,此前我那表兄做生意急用银子,便将这宅子抵给我,我便想问问,如今他死了,这押印可还有效?”
押印?
张廷瑜几立时想起提审县丞时,他无端问道:“元管事可来了?他当真来了?”
将两条本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一搭,张廷瑜生出个不好的猜想。
但为稳住元管事,他不动声色,只道:“押印可不管人生死。”
元管事安下心来,再用下半盏凉茶离去。
略想了想,张廷瑜请荒宿去打听,那元管事请来的白龙子是否还在。
得知其尚未离开,他又递过拜帖,于次日去见那人。
二人虽一者为出家人、一者尚在俗世,但终归男女有别,张廷瑜便将相见之地设在通州文庙一处四面可开窗的高阁。
那日,他有些失态,径直问“你唤我什么?”。
待回到住处,他冷静下来——
二人的面容虽如出一辙,可白苏的尸骨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自小遍读圣人书,不大信那些怪力乱神。
更何况,白龙子也无半点重见故人的惊诧。
许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又或者,二者有些亲缘?
楼梯中传来脚步响,张廷瑜收回心神,等待那位一身白衣的长春道祖师现身。
白龙子仍执一柄浮尘,“福生无量天尊。”她颔首道。
张廷瑜不大瞧那过于相像的面容,于是抬高一寸视线,只望向她头顶的白玉兰花冠。
白龙子开门见山问道:“张大人查案辛劳,竟还想起贫道,只不知为的何事?”
她乃堂堂的长春道祖师,却愿专为通州算不得高门的人家跑一趟,张廷瑜不知,这当真出自她口中的慈悲之心,还是卖陆长白一个情面?
她与那元管事,又可有交情?她可提前知晓元管事来通州另有图谋?
因而开头的话怎样问,倒是个极大的门道。
于是,他想了半晌,问道——
“道长,若请你做一场法事,需花多少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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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豁,俩人的后院都着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