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荣龄不动声色,问道,“大皇姐自何处得知,又为何告知于我?”
这一问题犹如一记闷棍,叫满眼希冀、脸都有些涨红的荣湘生生顿住。
她张了张嘴,恍若要解释。
但最终,那些话语又咽回腹内——正如难得出头的荣湘,又躲回壳中。
“我…本宫也是偶然得知,郡主权当一听…”她避开荣龄审查的视线,低下头去。
但略想一会,怕荣龄真只当一句闲话,荣湘又抬起头补充道:“但那是真的,我不曾欺瞒郡主。”
荣龄不敢再逼她,也不管这信息有无用处,只能点头,“多谢大皇姐,我晓得了。”
辞别奇奇怪怪的大公主,荣龄转过长廊,在临水的芙蓉轩中寻见正与一位宗室的老郡王闲谈的荣宗柟。
她刚入门时,祁郡王正说到“老臣偶然得知一位云游日久、专治头疾的神医。陛下若不弃,老臣愿亲去请那神医。”
荣宗柟用手扑些新燃的果香的香气,“叔爷先不急,不若先告知孤神医的名姓、住址。总要叫太医院先试试,才好引荐给父皇。”
“是,殿下提点得极是。”祁郡王连连点头,“事关龙体,自然需万事当心。”
见荣龄进门,荣宗柟未再继续这
一话题,而是转头打趣道:“这会怎舍得入宫了?”
因祁郡王在场,荣龄也不好解释,自个是叫建平帝以军需相逼,没法子才来。
指了指高几上吐出烟气的博山炉,混不吝道:“我来打劫,这香清新,我要一些。”
荣宗柟摇头,“自小便是个土匪。”但一旁的冯全早已吩咐小监往南漳王府送新制的果香。
不论建平帝与瞿氏如何,荣宗柟这位大堂兄,当无可指摘。
祁郡王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便是建平帝来了都需称一句“王叔”。
因而,荣龄也过去问候一句,“叔爷。”
祁郡王拉过荣龄,细细询问南漳如今怎样,又问她为何回了大都都不去郡王府寻他,为他说些外头时兴的故事。
荣宗柟便在一旁揶揄,“叔爷,自回大都,孤也不大能见这丫头。只宫外偶传来些鸳鸯故事,道郡主与衡臣难舍难分,不可暂离片刻。”
祁郡王“呵呵”捋须,“好!好!夫妇一体,比翼连枝。你父亲若在泉下有知,定能宽慰。”
祁郡王提起荣信与瞿氏不同,他一双浑浊的眼中盛有真挚的感怀,他当真想起那位英勇早去的侄儿,又当真为荣龄如今的生活高兴。
于是,荣龄由那只已然枯瘦的手拉着自己,拉拉杂杂说过许多。
待祁郡王终于尽了谈兴离去,荣龄坐到荣宗柟的对面,“陛下的头疾又重了?”
荣邺前半生戎马倥偬,虽气冲霄汉、凛凛骁勇,可他终归肉体凡胎,刀光剑影里也落下不少伤病。
头疾便是其中虽不致命,但疼起来最熬人的一样。
荣宗柟颔首,“许是封笔前事情多,郦…”他也不大再想提瞿郦珠与蔺丞阳那事,“那事又牵涉各方、熬费心血,父皇自腊月中起便不适。”
封笔至今也有七日的时间,“这几日不曾歇着?”荣龄问。
“歇了,”荣宗柟坐得久了,便在屋中一面踱步,一面与荣龄道,“但这回不知怎的,服药、针灸都不见好。也不知谁露出风去,朝臣、勋贵们晓得了,一个赛一个上心,不停献上‘神医’。”
他摇头,吐槽道:“大都的‘神医’怎的忽若春日撒了种的韭菜,竟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尽。”
这些日子,荣龄都在追查八年前的军报一事,还真未关注这一细节。
荣宗柟说过一些也转了话题——天子康健事关社稷,他早已惩治一番宫中与太医院,叮嘱定不可再泄露分毫。
荣龄虽为至亲的堂妹,却也不便知晓太多。
荣龄亦不纠结此道,顺而问出此番来寻荣宗柟的目的。
“太子哥哥,我方才听说,荣沁竟想请刘昶同来除夕宴,他二人如今…是个怎样的情形?”
荣沁与刘昶,一者暴烈狠毒,一者阴沉凶险,他们凑在一处,荣龄还真有些不安。
荣宗柟难得露出嫌恶,“也不知荣沁怎生的心肠,郦珠尸骨未寒,水芝也荒唐得虚度人间,只她这手染鲜血的,倒恋上个朝中春风得意的新贵,恣意得很。”
“孤闻翰林学士言,她一点不避着,几乎日日去馆中寻刘子渊…”
“这世道…”
但此案由建平帝亲自了结,他荣宗柟本人也并非完满无错,他停在此处,不好再作评论。
倒是荣龄身为局外人,能说句公道话,“这世道,本就无辜者凄惨、无耻之徒逍遥。”
本在说荣沁,但许是今日接连有人提起荣信,荣龄便自此想到同样无辜殒命的父亲。
一时间,因除夕日而回暖的心中又似裂了豁口,乎乎地灌入凉气。
这话也不便再说,荣宗柟又将话题引回荣龄身上,“你啊,每回让你入宫,便如新嫁的娘子上花嫁,总要人三催四请,瞧瞧人家,”他指的自然是与荣沁打得火热的刘昶,“八字尚无一撇,竟上赶着要来宫宴!”
但荣龄此时的心情已落下,宫中处处热闹、人人喜庆,可与她终归隔一层。
她恹恹地将杯盖盖回茶盏,“太子哥哥,你、荣宗阙、三哥,还有荣沁、荣毓,你们在宫中都有至亲,便是大皇姐,也尚有一位父亲,可我每回来宫中,总孤零零一个,你们阖家共乐,我瞧着羡慕,却也会孤独。”
这话说得平静,但话中的意思却极重。
荣宗柟忙走至她身旁,“阿木尔,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你便是不把太子哥哥当作亲哥,可还有荣毓,还有…”
剩下那个名字未说出,荣龄便打断他。
“不是,都不是。”
案上有不小心泼出的茶水,荣龄用指蘸上,写下一句“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这是荣信教会她的第一首关于除夕的诗句。
但刚写完,荣龄又用掌心抹去,案上只余菲薄的水渍——她不敢多瞧,怕瞧进心中,又化作怎也无法消解的思念。
荣宗柟全都明白,但他的身份也尴尬,最终只能摸了摸荣龄的高髻,低骂一句,“不许瞎说。”
恰太子妃章氏寻兄妹二人,“臣妾便知殿下定与郡主一道躲闲。”她笑吟吟地入门,又拉起荣龄,上下打量今日难得的装扮,“郡主当多穿这些衣裳,可真美。”
她又想到至今未归的张廷瑜,“可惜衡臣无眼福,他何时能回来?”章氏转过头,径直问造下这事的祸首,“殿下,除夕之夜,天下俱团圆,怎单单衡臣一个需上值?殿下对他、对阿木尔也太苛刻了些。”
叫章氏这样一打岔,刚刚有些凝滞的气氛散去。
太子无奈解释,“初命衡臣去通州时,孤也未料有这般复杂的内情。但也幸亏是衡臣去了,不然,通州粮仓的龃龉不定何时才能发现。”
若又遇上灾年、战事等亟需用粮之时,那可真出大乱子了。
“但——”荣宗柟卖关子道,“孤有个好消息。阿木尔猜猜,是何事?”
既让她猜,荣龄立马想到,“可是通州一案已了结,张廷瑜正在回来路上?”
荣宗柟摇头,“哪有你这样心急的?”
“了结倒是在昨日了结,但尚有余务料理,衡臣需再耽搁一二日。”
荣龄“哼”一记,嚷嚷道:“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章氏也帮腔,“就是!除夕都赶不回,殿下还想拿这消息讨赏吗?”
荣宗柟无奈且纵容地一叹,“孤说不过你们,快至申时,咱们快回畅音阁吧。”
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除去畅音阁中一双双、一对对,而荣龄只孤影独坐,身旁无那个熟悉的身影;除去满堂乱跑的小儿女,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喂水,而她也曾有这样的父母,却不幸遭时间掠夺带去…
除去这些,荣龄过得还不错。
岁末年初,便是惯来斗作乌鸡眼的宫中也难得和睦起来。
荣龄团团望去,瞧见水火不容的荣宗柟正与荣宗阙正行酒令,荣宗祈则拎酒缸站一旁,谁输了便满满倒上一海碗,不管不顾地灌下去。
便是皇后瞿氏也执起酒杯,向贵妃、玉妃、淑妃示意,再领头喝干杯中酒液。
没一会,荣毓跑来荣龄怀中,一时说要吃这个,一时嚷着用那个,荣龄哪里伺候过人,手忙脚乱给她夹来,自然便未顾上这小丫头使坏,将几种酒混了满满一壶。
于是,她喝着壶中酒,眼中景象开始重影。
很快,海量的荣龄也有了些酒意。
因而,当满面坨红的荣宗阙踉跄着
拉她时,荣龄不曾推辞,也随他胡乱登上已无伶人的戏台,呼呼喝喝舞起刀来。
二人许久未练,但那些动作、身法早已镌刻入骨。只需一个眼神,招式便若流水自二人手中汩汩而出。
一套凌厉、俊秀的刀法引来畅音阁中的满堂彩。
便是因头痛而兴致不高的建平帝也终于有了精神,他不断拍手、连连叫好。
待一套刀法毕,他将二人唤至身前。
“霸下,大梁马上得江山,如今虽已承平,但你不堕弓马,朕心…甚慰。”又转身,看向荣龄。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叫荣龄怀疑,他究竟在瞧自个,还是透过自己,在瞧另一人。
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郑重道:“大梁有阿木尔,有南漳三卫,乃国之大幸。”
宴至终了已是酉时末。
荣毓双手贴着荣龄滚烫的脸颊,直说她醉了,不若留在宫中宿一夜。
荣宗柟也劝她,夜深风寒,莫惹个伤风着凉。
淑妃则拉着她,耳语哄道:“便是不想去披香殿,不若来长乐宫,咱们娘俩抵足而眠。你三哥送来许多闲书,俱十分有趣。”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只人群外围的玉鸣珂未出言相劝。瞧见侍女捧来荣龄并不算厚的斗篷时,她唤过曹耘,遣其速去披香殿拿一件今年新作的。
她明白,荣龄定不会留宿。
果然,即便已有五分醉,荣龄也嚷嚷着要离去。
披上曹耘围来的斗篷,她摸了摸雪白的狐皮,嘻嘻道:“哇,新衣服。”
曹耘瞧着荣龄身上尺寸恰好的斗篷,心中难免感伤。“郡主要记得添减衣物,莫生病了。”
荣龄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姑姑。”
出宫的路上,荣宗柟不放心,定让曹全送一遭。二皇子妃江稚鱼则道,她家中已有一个醉鬼,再来一个也是一道照顾。
于是,她接下荣龄,将她扶入软轿。
本想与荣龄说些闺中蜜话,但她醉得有些糊涂,说了这句便忘那句,
幸好江稚鱼也不嫌弃,鸡同鸭讲与她说了一路。
待至承天门,需落轿换上马车。
江稚鱼唤人扶稳荣宗阙,自个则亲自架了荣龄胳膊,将她扶去南漳王府的马车。“郡主,待会可需我随你一道去王府?”
荣龄摆手,“不用,我又没有醉。”
果然,没有一个醉鬼会承认自个喝醉了。
荣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若细犬一般闻了闻空中,“是张衡臣的味道。”
江稚鱼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宫道,“郡主这相思病害得有些深了,你那夫君尚在几十里外的通州,得需怎样的鼻子才能闻见他的气味?”
荣龄不管,只重复道:“有张衡臣的味道。”
见二人停下,守门的银甲将领误以为路滑难行,忙过来问道:“郡主、二皇子妃,可是有些难走?”
京南卫与京北卫一衣带水,江稚鱼自然认出,这是即将赴凉州的荀天擎。“荀将军,无事,是郡主在发酒疯。”
荣龄不高兴。
“我没有醉,我只是闻见了张衡臣的味道。”她再度强调。
虽未认出这位将军是谁,但既然江稚鱼唤他荀将军,荣龄也跟着一径唤,“荀将军,小鱼的鼻子太笨,难道你也未闻到?”
荀天擎不知为何又有些结巴,“闻…闻到什么?末将…将愚笨。”
荣龄点头,“是有些愚笨。”见他们都不懂,她也不再多言,只寻那“张衡臣的气味”而去。
谁知荀天擎的话在下一瞬灵验,刚过承天门,荣龄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倒。
江稚鱼惊呼一句“郡主!”
倒是荀天擎不愧四方四卫中难得的身手绝佳,他未曾慌乱,而是掠过几步,在荣龄滑倒前扶稳。
江稚鱼的惊呼引来承天门外众人的围观。其中有道着红色公服、松柏一般挺拔的身影。
待瞧清险些滑到的是何人时,他快步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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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狗一样的郡主!超级萌的!
除夕夜写得比较细,很快大家就知道为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