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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沟堑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41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张廷瑜挪开视线。

但不知为何,荣龄总觉他掩下的眼神有些无奈。

可终究在无奈些什么,未等她询问,那人便用另一个答案搪塞过去。

只见他一面盛起锅中的冬笋,一面答道:“是位英武的将军,曾与父亲相遇在澜沧水畔。父亲瞧他颇有忠义风骨,便请托他将手札带回庐阳。将军本以为是桩寻常的托付,就承下了。可未走出多远,他便见父亲投江而亡。将军这才明白,原来那竟是临死寄命之语。”

“因而他不敢耽搁,一路往庐阳寻来。”

荣龄奇道:“将军…可是前元的将军?”

十七年前,梁国人尚在东征途中夙兴夜寐。那时的山河虽烽火四起,但大体上仍是前元的天下。

张廷瑜却摇头。

“不,是梁国的将军。”他重起锅,又倒入一盆菜。

一时间,荣龄的疑窦叫滋啦冒油的响声盖下。

等锅盖闷下,二人间的嘈杂小一些,荣龄再忍不住心中好奇,窜至张廷瑜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问:“梁国的将军,是谁?”

只需稍有名姓,定在她父王麾下当过差。

她许是也认得。

张廷瑜却未立时回答。

他端来方才的冬笋,夹起一块递至荣龄嘴旁,“尝尝。”

荣龄哪还有心思管那菜的滋味,囫囵咽下,随口敷衍一句,“很好,”再问,“究竟是谁?”

张廷瑜放下筷子、洗净手,在荣龄满眼的希冀中,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不告诉你,”他眼角带着揶揄,“郡主便猜去吧。”

待荣龄气呼呼地坐回烧火凳,他还不嫌事大地嘀咕:“谁叫你的记性这样差…”

可惜荣龄正埋头往灶中塞入满满的柴火泄气,未听清这关键一句。

只是她塞了过多柴火,灶中空间不足,火苗熄灭,只吐出滚滚黑烟。

虽在院中四面透风,荣龄还是熏得眼睛酸疼。

幸而张廷瑜忙将她拉开,去往院门旁的上风处,荣龄这才勉强能睁开眼。

而隔着一眶眼泪,她瞧见那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正在奋力抢救灶中的柴火——他极为熟练地用火钳夹出过多的柴,再用蒲扇鼓入风,没一会,灶中又是红旺的一捧火。

荣龄瞧着瞧着,也不知是叫那黑烟熏出自个早已遗忘的记忆,又或是隔着酸疼的泪,瞧什么都模糊又仿佛——

她总觉得这景象,曾在哪里见过。

只是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较如今的张廷瑜瘦小许多。

正当荣龄沉浸在自个也不知是幻是真的景象中时,一旁的院门叫人叩响。

她离得近,便走过几步打开。

随着两扇木门中的空隙慢慢扩大,一道荣龄怎也没料到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门外。

几日前荒宿自通州带回的一句话忽地回荡在脑海——

“张大人问属下借去五百两银钱,又与那白龙子私会。”

私会…

如今又寻到这小院…

荣龄再大度,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异样。

但…终归还在外人面前。

荣龄盯着门外那顶白玉兰花冠瞧了好一会。

“白龙子?”语末音调上扬,是十足的疑问——疑她为何在此时,来此地?

张廷瑜本背对院门,听见有人叩门也未理会——总归荣龄还在一旁。

可直至那人疑惑的一句“白龙子”,他猛地一怔。

白龙子?

恰好荣龄唤道:“衡臣,白龙子特来寻你,道与你约好为父亲做斋醮。”

张廷瑜心道,不是…何时约好的啊…

荣龄的语中已满是疑惑,毕竟他从未提起这事。

而事实上,张廷瑜也早忘了尚在通州时,自个为从白龙子口中套出元管事一事,随口问了句,请她做幽醮需多少银钱。

但那也只是一句问询,并未定下…

可此事并非囫囵对付便能躲过。

张廷瑜略一想,起身迎上前,“白龙子?”他精准控制着语气,显得不解,“你怎寻来此处?可是恰巧路过?”

他再瞥一眼荣龄——那人的神色倒如常,但张廷瑜晓得,自个这位夫人已当八年主将,早练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本事。

他匆匆地也瞧不清荣龄是否真无事。

白龙子一甩拂尘,道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除夕那日若无张大人相助,贫道还不知要在路上吃多久冷风。一恩需还一报,贫道记得张大人曾言不日乃令尊祭日,欲行一场幽醮。贫道便记在心上,亲自赶来。这样既可全张大人的拳拳孝子心,也能了了你与贫道的一场恩报。”

她不急不慢地解释,全然不觉自个的一番话正惹得干戈四起。

那无端生出的斋醮尚未解释,凭空又添除夕相救…

张廷瑜心中警铃大作,心说坏了。

他走过几步,与荣龄并排而立。

本想在袖下牵她的手作安抚,但尚未牵牢,那手一挣,若游鱼滑开。

张廷瑜心中一叹,只能自救,“道长不必放心上。一木一草皆世间生灵,更何况是道长一个活生生的人?本官总想着在平日里多攒一分生德,郡主便能于刀剑无眼的战场多一分护佑。”

他又转头——

“白龙子道长的车辙断在半道。快至除夕夜,一时半会也无人能来修理,我便将马车让给她,自个随荒宿他们骑马归来。”

这是特地对荣龄的解释。

可惜对面这人唇角微抿,仍不置可否。

只是…

“道长怎能在今日寻来此处?”他不曾透露父亲祭日的确切日子。更何况,自保州回来,张廷瑜便随荣龄住在南漳王府,白龙子为何能寻至这处小院?

“贫道今日得召入宫,出宫时见时辰尚早,便赴南漳王府拜会,想问张大人讨个确切的日子。不想则日不若撞日,竟恰巧是今天。只是门房告知贫道,郡主与张大人一早便出了门,回了此处的院子。贫道这才寻来。”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但荣龄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长春道祖师仍有些过于殷情了。

但不论如何,那道白衣、白道帔的身影在张家的寻常小巷中实在显眼。往来的几句交谈已惹得路过行人侧首张望。

况且这人都已冠冕堂皇地找上门来,荣龄还能真不让进?

那也太小瞧南漳郡主的气量。

瞧着张廷瑜已死活不敢回答,荣龄忽地一笑,往一旁退开半步,“道长有心,里面请。”

白龙子领了两名弟子,三人一同入内,很快便在正房中布好法坛。

不一会,几人便依照仪轨陈词进表、请降天恩。

张芜英与程韫丹的两尊牌位前燃起幽幽青烟,荣龄轻嗅——既非独孤氏用的桃花香,也非蔺丞阳曾在丹桂林中闻见的莲香,而是一星兰花的馨香。

荣龄心中一凛——兰香…它可在暗示什么?

她抬首盯着堂中执铃、踏罡步的背影,心中不住问,白龙子…你究竟是谁。

同样的问题也再度浮现于张廷瑜心中。

通州回来那日,他本不想多事,可当车窗掠过那驾散落雪地的马车与车旁清瘦、孤零的人影时,他心中重重一沉。

像…太像了。

像极那年罕见的冬雪中,白苏来河船码头等自己,直等到手也僵、脚也僵,便是最末教训自己时,嗓子也冷得颤抖的样子。

那时她道:“张衡臣!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学业重要?马上便是乡试,你竟为了给伯母挣药钱来这扛大包?为何不与我说一句?那样便要折了你的脊梁骨吗?”

张廷瑜阖上眼,在心中无奈一叹。

“停车。”他对车夫道。

在荒宿及其余缁衣卫万分不理解的眼神中,张廷瑜将马车让给白龙子,自个则翻身上马,顶一头风雪继续上路。

回到大都后,与荣龄重逢的喜悦暂时冲散自通州生出的不安与焦躁。

可张廷瑜自个清楚,那些不安与焦躁并非凭空消失,它们只是审时度势,蛰伏心中一角。但待时机成熟,它们定会死灰复燃、来势汹汹,直至占据全部神思,让人惆怅满腹、举棋不定。

而眼下,便快到这一时刻了。

同样的问题盘桓于夫妇二人心中,如一道地裂生出的沟堑,初时瞧着浅,却随时间不断加深。

这一场斋醮的时间比荣龄想象得短。

约过半个时辰,堂中摇铃一停,二弟子各执一道符箓燃于空中,白龙子在那两道朱红的火焰中转身。

“天圆地方、四时五行,福生无量天尊佑张老大人来世平遂。”

荣龄与张廷瑜微躬身,“谢过道长。”

斋醮已歇,白龙子便要告辞离去。而张廷瑜的那方土灶建于院中,正在三人出门的必经路上。

因这三人骤然来访,灶中的火再无人管早便熄下,灶头先盛起的两道菜更不用说,已凉得透透的。

荣龄的心情与之有些像。

只是未想到,这短短的几步路竟也生出事端。

白龙子经过灶台时随意一瞥,瞧见那道凉透的两香山笋。她忽地停住,眉心紧紧蹙起。

一旁弟子察觉不对,忙问道:“师祖,可有不适?”

但白龙子未回答他,只盯着那道山笋一径瞧。

荣龄也觉意外。而意外之余,她心中更有一分隐隐的躁——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不解、恐慌夹缠而生的复杂情绪。

可她不想将这分躁意显露于外人面前,更不想白龙子这位不速之客耽搁在此。

于是,她扯了扯张廷瑜的袖子,以目示意他问问。

张廷瑜得了“军令”,这才开口,“道长,可有需本官相助的?”

他的一句话如石子撞破如镜湖面。

白龙子猛地回首,一瞬不瞬盯着张廷瑜,“不对,两香山笋怎用的香菇,当用新鲜的茴香苗。”

荣龄在一旁,便见张廷瑜的眼中在一瞬间聚起怎也散不开、掩不住的惊疑。

那惊疑过浓、过重,不一会便凝作一朵乌黑的云,牢牢罩在他与白龙子头顶,将其余人都排除在外。

与另两位弟子同在疑云之外的荣龄听见张廷瑜用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问道:“你说什么?谁告诉你要用茴香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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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豁,修罗场啊你一场接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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