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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别扭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37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白龙子双眼迷惘,若陷在回忆中不能醒来。

“我也不知道,但该用茴香苗的是不是?”

张廷瑜断然否认,“不是,两香山笋乃庐阳名菜,笋该用问政的山笋,而两香便是香菇与腊肉,故——”他紧紧盯着那浑若故人的一张面容,不住告诫自己,不可乱,“道长究竟自何人处见过,需用茴香苗?”

白龙子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像是险而又险地立于悬崖边,往前是万丈深渊,紧随其后的则是句句诘问的张廷瑜。

她的额际滴下痛苦至极的冷汗,“你别问了,”这位长春道祖师嗓音喑哑,如刚经历一场耗尽心神的繁杂法事,“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

终归未问出什么。

而待师徒三人匆匆离去,张家小院再度陷入冷清。

但这冷清与方才夫妇二人初来时不同。

那时的冷清因的人烟未至,故只需布好祭品,二人自院中至正房往来几趟便热闹起来。可此时的冷清却因人心冷下,是再多人、再喜庆的装饰都不能消解、掩盖的孤清。

荣龄自张廷瑜与白龙子状若无人地交谈时便凉下目光。

她也觉得讽刺。

明明她与张廷瑜才是夫妻,是这世间最该立于一处的人,但偏偏,她的丈夫与另一女子却更像別久重逢的旧侣。

荣龄想起荒宿那时传来的话——张廷瑜莫名问了白龙子一句,“你唤我什么?”

因而那时,他已觉得白龙子浑若故人。于是,荣龄倒变作外人,只能眼睁睁地旁观这一切。

想着想着,不但目光,便是心也冷下。

荣龄没再管大费周章才做出的两道菜,只理了理宽袖上的褶,接着转身,打算离去。

一只手拉住她。

荣龄一挣,但那人像是早有提防,使力握着,一时便未甩开。

“郡主…”他唤道,却并未立时接上解释。

荣龄在心中猜,可是他也觉的眼下这情形已棘手到无法用语言开脱?

她正要用上内力挣开腕上的桎梏,儿时的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记忆中的荣信也这样拉着玉鸣珂的手腕,“你究竟去见谁?是不是他?”

玉鸣珂冷着一张寒玉面,嗓音也清极、冷极,“王爷以为是谁便是谁,终归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荣信一双眼熬得猩红,“可我如何去信,阿珂你告诉我,如何信?”

玉鸣珂望着他,眼中透出一丝悲悯、一分无望,“王爷连自个都不信,我如何能让你再信旁人?”

那是记忆中,荣信与玉鸣珂争吵得最厉害的一回——

荣信消解不下心头郁气,便带上荣龄外出散心,连过年都不曾回。至于二人如何和好,荣龄已不大记得清,又或者,他们从未和好,只这样一个猜疑、一个自管自地不解释,囫囵过着糊涂日子。

直至,荣信战死南漳。

**龄扪

心自问,是否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答案自然不是。

她不想走上父母的旧路。

因而,她终究不曾挣开腕上的手。

思绪过境千帆,荣龄落下一口气,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可我若说,我也不知道呢?”

闻言,荣龄一怔,再回首看他。

自她认识张廷瑜,这人惯来清明、正直,若一只不差毫厘的钟摆,依照早已划下的路笃定地行走在这世间。

她从见过这般迷茫、纠结的张廷瑜。

可他在为难、犹豫些什么?

与他无言对望,荣龄的心起起伏伏、没个定处。

最终,张廷瑜摩挲她的手背,再试探抱她。

“荣龄,”他不再唤郡主,而是再度珍而重之唤她名姓,“可否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查清楚,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她是谁。”

“但不论她是谁,都不影响你我。”

张家小院一场隐隐的纷争在一场几人有意的退让与掩盖下早早了结。

而不论是形影不离的欢愉,或是忽堕冷窖的别扭,日子总如常而过。

很快便至初七,正是每年一度的烽火凌云会。

这烽火凌云会并非流传日久的古礼,而是由建平帝荣邺自大梁立国的次年设立。

“马上得江山、马上守江山。”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梁国肇始于祁连山下,祖辈因马而生,也因马而兴盛、富足。其后荣邺揭竿而起,凭借强悍的骑兵在各路乱军中异军突起,最终夺下江山。

因而不论是酷寒的苏木里、还是山势险峻的南漳,不论是饮马瀚海的凉州,或是奥热多雨的岭南,重装骑兵都是大梁最雄壮的一道防线。

为使臣民不堕昔年心志,荣邺便将元月初七设为烽火凌云会。

每至烽火凌云会,王公勋贵、文武权臣都带上家中老幼,共赴西山围场围猎。

荣龄既回了大都,自然也要去。

她本想策马而去,但一听张廷瑜那尚未好透的哑嗓,终究未硬下心肠,“额尔登,还是换马车吧。”

额尔登从善如流,他虽一句未问,但荣龄总觉得,自自个吩咐了这句,老长史眼中的笑意便深了些。

扶荣龄上车时,额尔登低下嗓音与她劝道:“郡主,夫妇二人哪有不拌嘴的?可别扭归别扭,万不可就此冷心冷气,生了隔阂。便如…”

如老王爷与王妃那样。

荣龄家中无亲长,额尔登总担心她些。

但郡主,比他想得聪慧、老练许多。

也是,额尔登在心中啐一记自个——心道郡主是何人?那可是十几岁便执掌南漳三卫之人,其心志还需自个来操心?

可他不知,荣龄虽低低“嗯”了句,但其心中却不住发虚——原觉着她虽在张廷瑜面前对他爱搭不理,但在外人前当掩饰得不错,可额尔登竟…早已看穿二人的别扭?

那旁的人呢?

张廷瑜已在车中,见荣龄入内,忙伸一只手相扶。

荣龄冷了他多日,连夜里睡觉也都侧向外头,不肯多瞧他一眼。只是刚刚叫额尔登说破,又得他一句真心的规劝,她想了想,将手递去。

待在座中坐稳,荣龄抽手,却没抽动,“你放开。”她道。

这时,额尔登恰在车外问道:“郡主,可启程了?”

未等荣龄回答,身旁那人抢着答了句,“走吧。”

马车碌碌向前,荣龄瞪他,直过了好一会,张廷瑜才侧首,若刚瞧见她的不满。

他强词夺理道:“车行不稳,臣怕郡主摔了。”

手中仍不松。

荣龄气笑了,这些天来头回在私下与他说话,“张衡臣,我原未发现,你竟是个油嘴滑舌、寡廉鲜耻的小人。”

张廷瑜却不恼。

他取过一张盖毯、一卷新书,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遮住与荣龄交握的手,书则在另一只手中,正微垂首读得专心。

他抿出些笑意,“那郡主对臣误解可太深了,臣对郡主…”他抬起眼睫,目有深意盯着她,“臣对郡主向来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在那道过于有侵略感的目光下,荣龄一时语塞,更不争气地红了面孔。

半晌,她嘀咕一句,“莫觉得这样我就不与你算旧账。”

但她始终未追问张廷瑜查得如何,问他横空出世一般的白龙子究竟是何人——她不想显得自己有多在意,那样自个便输了。

马车行过一个时辰,终于抵达西山围场。

二人联袂向长辈问安。

整一程安然无事,只坐在公主一席最上首的荣沁刺了句,“张衡臣,建平十年你得的是几甲几名来着,本宫有些记不清。”

今日不同除夕宫宴,只宗室方能参与。建平帝与贵妃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荣沁携刘昶一道来。

荣龄本想出言帮张廷瑜顶回去——在坐的不是宫妃、便是帝嗣,张衡臣一介五品小官,有些话不便说。

但再一想,他在遇到自个前也一步步走上青云路,更能惹下一堆有的没的鸳鸯债,她操哪门子心?

于是,荣龄罕见地袖手旁观。

张廷瑜瞥一眼立于荣沁一侧的刘昶,平静道:“自是比不上子渊兄,只忝列头甲的第三名。”

荣沁满意地望向荣龄,“虽不如子渊,那也不差了。不过,本宫还听闻,这探花郎并非人人能当的。衡臣若非姿容过人,恐也无法与子渊一道走马夸街哩。”

话里话外正是说,张衡臣拿下头甲第三名仗的是那貌比徐公的一张脸,若除开这一长处,他更不如刘昶远矣。

只可惜,荣沁的一番得意话未引来意料中的针锋相对。

二公主事事争,此时也觉意外,她好奇地觑一眼荣龄——那死丫头吃错什么药,竟顶着满面假淑良,一句都不说。

倒是一旁的荣宗柟瞧不下去。

张廷瑜不仅是荣龄的夫婿,更是得他器重的朝中新秀。荣沁拿个蝇营狗苟的状元郎便敢随意奚落他,是有眼无珠,还是仗着她舅舅还朝,有意侮辱东宫?

“荣沁说得倒也不错…”荣宗柟忽地开口,将众人目光都引来,“父皇定下三甲时,孤正侍奉在旁。因礼部的沈尚书提及,衡臣方及弱冠,又生得若孤松之独立、如玉山之将崩,加之东亭、子渊皆有婚配,便——”

他有意一停,待吊起众人好奇,他才悠悠续上。

“便委屈衡臣,往下挪了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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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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