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论是堂皇瞧着的,或是表面未在意、实则侧耳旁听的,俱未忍住惊诧,偷偷露出吃瓜的神情。
八卦宗的宗主荣宗祈自是堂皇那派的翘首,他今日穿得清贵——白色蟒袍,四趾的蟒爪下是用银色丝线绣出的密密匝匝的莲,与之相和,他顶了一只昆仑籽玉雕出的极雅致的仰覆莲冠。
可这人虽装扮得清贵,一张嘴却露了个儿。
“诶呦呦,皇兄的意思是,衡臣因一张俊脸丢了状元,倒叫子渊得了便宜?”
荣龄偷眼望去,给这位仗义直言的三皇兄比出一个大拇指。只是她再转过目光,与荣沁阴狠又愤恨的眼神相接时,她一瞬不敢停,赶忙撤回视线。
可那匆匆的一眼已让荣沁截住。
“你!”事事争先的二公主何时吃过这等瘪?
荣龄屏气凝神,正决心不管一会的荣沁如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要来个过耳不过心时,一道清雅的嗓音阻止了这一闹剧。
“竟是如此…”他的面上无一丝不满,还有心拿此事打趣,“幸而家母未将在下生得若衡臣俊秀,不然,这状元的名号,可就没法便宜落到我头上。”
“待烽火凌云会结束,定请衡臣浮一大白。”刘昶对张廷瑜拱手。
一番大气又疏阔的言辞散开一触即发的紧
张局面,也引来围坐众人赞许的目光。
荣龄虽落下一颗预备挨骂的心,可她非但不觉松口气,倒因刘昶过于妥当的回复生出隐忧——那自卑、敏感的刘状元,怎在短短一月间变了个样?
是他自个悟了,或是…有人刻意栽培?
正是云开雾散的时刻,一道沉厚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子渊心胸开阔,不愧为朕钦点的头甲第一名。”语刚落,紧随的宫人吊一把尖细的嗓子,宣告此人的到来——“陛下至。”
不用说,来人正是大梁主君建平帝,那宫人则为御前领侍苏九。
一时间,西山围场宛若风过草垂,伏了一大片。
“恭请陛下圣安。”
建平帝一面前行,一面漫不经心地抬手,苏九便抬高音量道:“陛下安,起。”
于是,荣龄一起身,迎头便瞧见建平帝正双手扶起伏于不起眼处的刘昶。
她抬高眉弓,心中暗暗一“啧”——这不大对啊。
果然,荣邺虽因多日头疾折磨,面色有些不佳,但他仍勉力对刘昶露出宽慰的神情,“子渊,不论其中缘由为何,但你便是建平十年的状元。这一点,任谁都不可更改。”他有意一停,加重语气,“你且堂堂正正地,做出一番功绩,证明朕当年未看错人。”
他的嗓音也有些哑,显出中气不足的样子。
但他乃天子,便是语中并不铿锵,也引出轩然巨波。
荣龄心中一沉——这话若只单说,并不怎样。可它却接在荣宗柟为张廷瑜张目,暗讽刘昶那状元郎的名头并不副实之后…
且此言落下,建平帝未再与荣宗柟、张廷瑜说上一句回寰局面…
这一热一冷的比对,实在有些突兀。
因而,荣龄未再管荣沁一瞬间又变得张扬、挑衅的目光,只担忧地望向荣宗柟。
但此刻,有无数人与荣龄一般,目含不解、忧心、幸灾乐祸等迥然不同的深意望向着正中一身玉色骑装的太子,故他虽与荣龄眼神交接,却未露出任何意思。
他只一贯温润地瞧众臣,如同立于佛陀身旁无喜无悲的随侍菩萨,更恍若刚刚那兜头兜脑的一番话,并未毫不顾怜地扔在他面上。
荣龄暗暗叹下一口气,心道这世上可无人比建平帝更懂得,如何搅得大都的一池浑水伸手不见五指——
他老人家年前刚将赵氏捧上天,翻手却又把荀天擎塞入凉州军,狠落了他们的面子。眼瞧着赵氏嚣张的气焰刚熄下,可转眼间,他又奚落得荣宗柟找不到北,拱出一摊新火…
君心…可真是难测啊。
这一插曲并未持续太久,荣邺瞧见难得也换上骑服的徐阁老与陆长白,便招手唤二人过去。
见荣宗柟处的压力稍解,荣龄便拉了张廷瑜摸过去。
“太子哥哥…”
可还未说完,就叫荣宗柟截住。
“阿木尔,”他目含深意,表示不便也不可再说,“可与衡臣置气了?”他只提一句像是与刚才的一幕无相干的问题。
荣龄也回过神来——此时人多口杂,绝非交谈的良机。
只是…荣宗柟硬牵出的话题也并不好回答。
“没…没有…”她支吾道。
“哦?”荣宗柟又打量一旁的张廷瑜,再问一句,“衡臣啊,真没有?”
太子妃章氏瞧不过眼,“阿木尔道没有便没有,殿下何时学了三弟,竟这般多舌?”
无辜中枪的荣宗祈二指并拢,指自己,“皇嫂,你说皇兄归说皇兄,怎又带上我?”
这一通打岔终于将僵冷又尴尬的场面揭过。
只是没一会,一道小小身影跑来,又重复问起与荣宗柟一样的话。
“阿姊,你可与张大人置气了?”她仰头问道。
荣龄狠狠一点小丫头的额头,“你才几岁,知道‘置气’是个什么意思吗?”
荣毓摇头晃脑,“本公主当然晓得!”她偷偷一指花枝招展的荣沁,“便是二皇姐说张大人的坏话,阿姊虽不忿,却也未出言帮张大人顶回去。”
她那截白玉一般的指头指回来,直直盯着荣龄,“若在以往,阿姊早坐不住了。”
荣龄有些狐疑、又有些心虚地瞧过去,“我有…有这样吗?”
荣毓伸长胳膊,将指头送到荣龄的鼻子尖,“有!连母妃都瞧出来,唤我来问问哩!”
先是荣宗柟,这会又是荣毓与玉妃…
荣龄心道自个不过置个气、闹一番别扭,怎一忽全天下皆知了?
她面色微发红,却也强撑着不肯认,只一把打掉荣毓不安分的手指,道一句:“没大没小。”
见荣龄像个锯嘴葫芦问不出有用的消息,荣毓负了小手在人群中沉思半晌,待瞧见与几位陌生的臣子坐在一处闲谈的张廷瑜时,她眼中一亮,忙蹦跳着去找他。
于是,张廷瑜刚与萧綦叙罢年关见闻,便有一只粉妆玉砌的糯米团子戳了他的胳膊,佯怒道:“张大人,你可是惹我阿姊生气了?怎还在此处闲谈,不去哄她?”
闻言,八卦宗左护法萧綦表现得比荣毓还兴奋,“哦,郡主生气了?”他在眼上搭了蓬,忙着找传言中生气的荣龄,心中却暗暗嘀咕——眼瞧着荣龄郡主与衡臣情深义重,竟也…舍得与他置气?不过话又说回,若非如此,刚刚二公主奚落衡臣时,郡主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萧綦正攒了一肚子话要问,话题中心的张廷瑜却既未辩解,也不否认,只低了头,平静地问荣毓:“公主,可是郡主告诉你她生气了?”
荣毓摇头,“才没有,母妃曾道——”她清了清嗓,学玉妃清冷的音调,“荣龄瞧着活泼,心思却重,等闲的事不会叫人察觉。”
又换回童稚的声音,“因而,阿姊才不会直言她生气了!是本公主太过聪明,自个瞧出来的!”
等闲不会叫人察觉…眼下,却有这许多人来问…
张廷瑜不自觉地用目光去找荣龄——那人正与荣宗阙冷着脸斗嘴,也不知二皇子特地去找她,是否也在关心她与自个置了气。
人人都在意她,只有自己,惹她伤心。
张廷瑜落下一口气,收回目光。
只是在这途中,余光又扫到一道白色身影——白龙子深得建平帝信任,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烽火凌云怎会缺了她?
他一时头疼得紧,只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张廷瑜想了想,终决定还是得先解了荣龄的心结,于是郑重问荣毓:“可臣头回惹郡主生气,”他道,“也不知该如何哄得人回心转意?”
荣毓便招手,示意他低下头,“张大人可是头回来烽火凌云会?”
张廷瑜颔首。
“那怪不得…”荣毓嘀咕,再解释道:“这会上除去吃吃喝喝,便是开岁冬狩最为热闹,你瞧那几座山头,早被京北卫赶入猎物,待大伙去猎取!”
张廷瑜顺着荣毓指向瞧了眼,“这个臣倒略有耳闻。”
他更知晓自个那位精于弓马的夫人自少年时便是开岁冬狩的佼佼者,她曾猎得一头已然长成的云豹,引来一众男儿郎的羞惭与尚为南漳王妃的玉鸣柯的一顿狠揍——那云豹立起身比荣龄还高一些,若有差池,她的小命还要不要?
只是…荣毓提起这人人皆知的冬狩作甚?
但荣毓还未解释,一旁的萧綦已了然,“哦哦!臣知道了!”
他也半蹲在荣毓面前,“公主可是指…?”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正是!正是!”荣毓虽不认识这陌生的臣子,但见他
闻弦知意,便觉此人比张大人那呆鹅还要聪慧一些。
可惜二人的哑谜打得火热,最该知晓的张廷瑜仍一头雾水,他给了一个劲地凑热闹的萧綦一拳,再拉过荣毓,不叫这亭亭的小粉团遭萧东亭教歪。
“公主,这是何意?”他学萧綦也拍了拍自个腰间。
荣毓那双与荣龄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漾出晶亮的笑意,“发带呀!”她道,“儿郎入林冬狩前可问中意的娘子要一截发带,系在腰间。他若最终得冠,这第一便算作两个人的,父皇可许他们一个心愿!”
便是那儿郎得不了头名,但他系上小娘子的发带明晃晃地跑上一圈,不啻将各自的烙印印在彼此身上。建平帝若高兴,也会大手一挥替二人指婚。
因而,烽火凌云会办着办着,便成了许多正当年纪的青年男女相看、定情的月老会。
张廷瑜回过神,“公主是指…”
荣毓狠狠点头,“本公主正是此意!”
-----------------------
作者有话说:荣毓:这个家没我得散。
荣宗祈、萧綦:原来我们是一个组织的哇!
友友们,俺又回来上班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