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今日乘的马车,荣龄便在西山围场择了匹刚满五岁的汗血马,这马通身雪白,只额头有朵祥云状的黑印,倒与她自小养的坐骑“白山”有些像。
踢马行至冬狩的起点,不少儿郎尚在人群中讨要小娘子的发带,荣龄作为已婚人士,只能百无聊赖地在马上远眺。
只是同为已婚人士,起点另一头的荣宗阙却忙得很,他正唤来江稚鱼,支吾半天问出,“不若你也给我一截发带?”
江稚鱼仰着一张无语的面孔,“殿下也不提前与臣妾说,臣妾今日未用发带呐。”
荣龄便眼见那位一贯臭脸的二殿下浮出可疑的红云,“那便…便罢了吧。”
可江稚鱼刚走开几步,荣宗阙又叫住她,“钗子总戴了?”
江稚鱼指了指头上发髻,“殿下自个瞧不见吗?”
荣宗阙控马走至她身旁,再略伏身,自髻上取走一支不起眼的。
江稚鱼一愣,忙抬手捂住钗子空出的位置,又冲那背影嚷道:“殿下!你不管不顾的,臣妾的发髻都要散了。”
荣宗阙将那簪子系在腰间绦带上,“不会,我挑过,不会乱了你的发髻。”
江稚鱼半信半疑地落下手,发髻果然纹丝不动。
她便也不再恼,悠悠哉哉回了帐中取暖。
荣龄瞧得目瞪口呆,心道还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她又团团看了西山围场圈出的十余座山头,伏身拍了拍坐下的汗血马,许诺道:“待会你乖,若咱们得了头名,我赠你一整筐的豆子与红萝卜。”
正当她与汗血马一派和气地有商有量,一道黑影遮到身上。
冬日的日光菲薄,便是一只黑影也带来凉意。荣龄察觉,可待抬首瞧清那即便坐于马上也仍魁梧的身影时,她一愣。
怎会是他?
“荀将军?”半晌,荣龄才问候一句。
荀天擎像是极紧张,“郡郡…郡郡主。”他结巴道。
荣龄微睁大眼,“荀将军,可有事?”她与这位军中新贵并无交情,只知他也来自苏尼特,是玉鸣柯的同族人。
不过,自个身上一半流了玉鸣柯的血,与荀天擎也有些同族情谊。
但不知为何,这位一贯冷面、与荣宗阙并列大都臭脸榜首的京北卫主将,却在眼中燃了满眶的炙热。
那炙热太不寻常,倒叫荣龄生出不安与戒备——怎的,她可得罪过荀天擎,惹得这人上门报仇?
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荀天擎要在冬狩场上动手?
…也太过嚣张!
为防万一,荣龄细细回想苏尼特军中常用的身法,又在脑中拼出八九十种招架的方式。
正当二人间的气氛无端紧张起来,一道已恢复许多,但仍带些哑意的嗓音自荣龄另一侧响起。
“郡主!”
莫名地,荣龄心中松下口气。
但略略回想,她也想不通自个紧张个什么劲,便是真动手,也不至于打不过啊…
半晌没想出个究竟,荣龄便将这一瞬的紧张强行解释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武将为敌可是亏本中的亏本。
因而,不论张廷瑜这狗东西近来如何混蛋,今日的打断却来得及时。
于是,勒马面对他时,荣龄面上久违缓了神色。
张廷瑜擎一只手递来截一侧满是毛边的布条,“郡主,给。”
荣龄落下眼睫,但没伸手去接,只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却往另一旁张望了眼,但见荣龄也顺着目光回首,他忙伸手拦住,“我今日只束冠,未戴发带。”他身量高,不需垫脚也能将那破布条轻松系上荣龄的玉带钩,“郡主当心些,莫与旁人争先斗勇。总归——”
他一笑,蛊得荣龄头昏目眩,“你也不需抢下头名,求陛下再赐一回婚。”
荣龄今日仍着一身真紫色的曳撒,腰间束白玉革带。
而如今,翟首的钩上系了条玉色绫布,另有一只与带上白玉几要同色的手正光明正大地搭在自个腰间…
“…啊?”她脑中一炸。
玉色绫布…若未记错,他的中单正用的这布料。
荣龄无端再想起荣宗阙自江稚鱼那硬要来的发钗…她刚还感慨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如今,自个家中的这位也犯了病?
“你疯了?”荣龄低喝道,眼下的起点虽仍清净,但此地正在营地下方,叫多少眼睛盯着。
张廷瑜遭谁刺激,做这亲密举动?
荣龄嘴里厉害,面上却已不可遏制红得燎原。
张廷瑜却自管自地捋齐那截布条,“臣未戴发带,只好用袖间的布条代替。”他再抬首,直愣愣瞧入荣龄眼中,“可惜三年前臣与郡主匆匆一面,竟未遇上这青年男女表情中意的场合。”
他再拉了荣龄的手,用拇指轻揉手心,“虽蹉跎三载,但臣想着,也需给郡主补上。”
荣龄只觉一股热意自手心升起,并携电光石火,莽直闯入心中。
她一激灵,想起些青天白日里不当想的画面,一时臊得不知回答什么。
更远些传来一道童稚的打趣——“嘻嘻,阿姊害羞了。”
那记童音打破荣龄奇怪的联想。
片刻,她狠狠阖眼,待收好心神才往那头望去。
正是端坐萧綦怀中、团了两手瞧热闹的荣毓。
电光火石间,荣龄想通其中关要。
“那小丫头告诉你的?”她面上仍红着,嗓音却已强行稳下。
“嗯,”张廷瑜也不否认,“公主让我好好哄郡主。”
他拉过荣龄的手,“可不生气些了?”
荣龄白他一眼,“我懒得理你。”
张廷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此时快至冬狩鸣鼓,参与的儿郎与女眷们已陆续来到起点,荣龄不想叫他们白瞧了西洋戏,便推他,“我晓得了,晓得了,你快回去。这马是西山围场随手找的,且不熟,当心疯起来踹了你。”
张廷瑜顺着力道退开一些,再侧首,有意再望了旁边一眼。
没了这人的掣肘,荣龄终于顺当地也跟着瞧去——二人目之所及正是那位同样奇奇怪怪的京北卫主将荀天擎。
但此时,他只余一道背影。
也不知荀天擎是觉得张廷瑜闹的一出闹剧不便观瞻,还是眼下人多了,不可再寻衅。
总归他不再理人是好事。
很快,起点扬起悠扬又沉浑的战鼓与号角声,荣龄一马当先,将恼人的张廷瑜与荀天擎都甩在身后。
她眼中只余白山黑水,与积雪下伺机而动的各样猎物。
又过两个时辰,荣龄的马前已挂了些战果。
至于只“一些”,倒也并非她技艺退步,猎不着东西。只是她自小手刁,非稀罕猎物不肯轻易搭弓。
也正因如此,她才在更小一些时,宁愿摔断一条腿也要猎下那头云豹。
荣龄侧耳细听周遭动静——此地正是西山围场中离行宫不远不近的一座山头,因而虽较最前头的几座清净许多,也仍有不少好手摸到这里。
她团团瞧了雪地上偶现的马蹄痕迹与叫骑手穿行折断的新鲜树枝,略想了想,便将张廷瑜叮嘱的“莫与旁人争先斗勇”忘个干净。
荣龄勒马掉头,去了更远处的深山。
再行半个时辰,一人一马抵近半山腰的密林,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她在
林前空地往里头瞧。
林中遍生几丈高的红松,松枝遮天蔽日,将其间空隙罩得同黄昏一般。
更有风行松间,在经冬未凋的枝叶中吹出旋涡,那旋涡先是卷了薄薄的雪,在半空熹微的阳光下舞作一只只晶莹的漏斗。
而待风力弱下,飞雪倏地散开,落下一阵又一阵的雪雾,本就昏暗的松林变得愈发迷蒙。
荣龄瞧着松林,莫名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此地位于西山围场,早叫四方四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不会有害人的隐祸。
只是她也不忙着进入,只驻马暂停,将呼吸也慢下。
待气息合上松涛的起伏,融入这白茫茫的世界。荣龄便觉自个像是随风升入半空,瞧见脚下的一整片松林覆雪。
这时,一竿松枝忽地抖动,枝上积雪落下,带来轻微翕响。
荣龄凝神分辨——
不对,那不是风,风比它更激烈。也不是雪,雪较它柔三分。
瞬息间,荣龄认出来。
而几在同时,她控马侧身,在厚雪覆盖的林中瞧见一道几乎融入其中的身——她的猜测不错,那动静非风非雪,而是鹿,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荣龄眼中一喜,搭弓便往更深的林中射出几箭。
自然不是她不想径直射中那头白鹿以落袋为安,只是它站得不巧,正有一株高大的松树挡住视线。
荣龄怕射在旁的地方惊了它,叫它蹿入更深处——这深山老林雪厚难行,又有雾气弥漫,白鹿若钻入其间,定踪迹难觅。
因而,她只能往更远处射出几箭,将鹿逼往外头。
几箭连发,白鹿如她所料,掉头往外跑。
荣龄紧紧盯着,纵马前追。
白鹿乃山间精灵,虽遭追赶,却仍轻巧、矫健地在密林与峭壁间腾挪。
而坐下的汗血马倒也生在西山围场,只它血统纯正,又自小长得俊俏,因而出生起便叫马卒们精贵地养大。于是,这马虽肖荣龄养的白山,却未吃过白山征战时一半的苦头。
这不,连几个时辰崎岖的山路都快坚持不了。
因其拖累,荣龄追了白鹿快一刻钟的时间,竟一直未能射中。
于是,一人一马都有了脾气。
一个怨这白毛畜生中看不中用,自个眼瞎才觉得它有几分白山的风采。
一个怨背上的小娘子不懂怜香惜玉,冰天雪地中竟要它奔波在这坎坷林间,磨疼四只马蹄。
但荣龄尚未怎样,坐下的汗血马却已喷出长长的鼻息,开始不受控。
很快,她便再顾不上稀罕的白鹿。
汗血马半立起嘶鸣的瞬间,荣龄忙伏身抱紧马脖。
可还未等她勒绳控马,那汗血马又重重落地,在山林中暴烈乱奔起来。
十分紧急之中,荣龄仍分出一丝心神惊疑——这马脾气再坏,可终归经御马监调养,不当这般乖戾。
但因狂奔的速度过快,如同迎面砸来的树林与乱石景象掩过这一瞬的惊疑。荣龄不敢再分神,只聚起十二分精力控马。
“你再不停下,我真不管你了?”她的两腿夹紧马腹,另一只手拼命拉缰绳,“若不是瞧你有几分像白山,才懒得救你。”
可汗血马仍四蹄奋扬、横冲直撞。它不懂人话,只晓得有了脾气必要耍个尽兴才好。
于是背上之人愈喝止,它便愈快速地往前跑。
冷风如刀割过一人一马。
荣龄竭力拉动缰绳,险险避过一株巨树——若非她骑术高超、危急中仍能控马,那小畜生早已撞树落崖,殒命不知几回。
只是汗血马并不领情,迎风长嘶一记,自半山往下冲。
其时已至另一座山头,山腰处松林稀疏,山脚却密起来。
荣龄匆匆打量下方那密密匝匝的树干与林子深处不停晃动的枝叶——自个的骑术再高明,也不能确保这已疯了的汗血马能安然行过密林。何况这林子离行宫近,动静也不小,怕是有许多人在此搜寻猎物,叫这畜生冲撞了可不好…
于是,在尚未完全进入密林,树与树间稍宽阔的地带,荣龄心一横,两脚离了马镫。她弓腰立上马鞍,再用尽浑身力气拉紧缰绳,直到将那汗血马生生勒起前蹄。
一时间,林中响彻骏马长嘶。
而在嘶鸣震落的雪雾中,一道真紫的身影轻盈飘入空中,与雪白的马身几同时落地。
只是落地再瞧横卧雪地中的汗血马时,荣龄诧异地发现那马翻过几道,唇边正吐出白沫。
她心中一凛,忙在指间蘸了些凑到鼻下细嗅。
是…合合草的味道,这马如此暴戾,莫非遭了药?
但未等荣龄想出个结果,她的正后方忽传来一道啸响。
那声音极为熟悉,是尖锐的金属高速钻透半空方有的动静——那不是旁的,而是…
是箭,一支极快的箭。
荣龄几如本能地横滚至一旁。
躲避的间隙中,她用余光扫过空中,只见一截三羽长箭正径直射向前方。
三羽长箭,南漳三卫最惯用的制式,也是当下荣龄的箭壶中装填的。
而下一瞬,金属相击,像有人用刀挡下长箭。
荣龄心中猛地一沉——
一隙静默过去,林中若忽地涌入几百只鸭子,聒噪着打破这一冬的沉寂。
而那聒噪中,一记尖细的高嚷最惹人心惊,那人道——
“有刺客,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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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哥:我恨她是个傻子!
荀天擎:+1!
张大人:还好我家的是个傻子!
(嘿嘿,修改了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