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荣龄有些担心。
若荀天擎真是个死心眼,那自个利用其心意查出马夫、军报,会否更另他意乱情迷乃至生出执念?
见荣龄面露忧虑,陈无咎带来另一则坏消息。
“郡主且不忙费神,属下今日拦下郡主,一为荀天擎,二为同样死心眼的…”他一叹,“文秀。”
“文秀?”荣龄惊疑,因在大都人手充足,她只留下万文林,将万文秀赶回家中与万家叔婶团聚,“文秀不是在家中侍奉亲长…她出了何事?”
陈无咎摇头,“空口无凭,郡主不若随属下至一个路口外的松月书铺瞧瞧,”他一指房中滴漏,“时辰也恰好。”
于是,二人便披上外袍,往已有暮色的室外而去。
万文林候在门口,“郡主,已请张大人与荀将军各自回去。”
荣龄赞许地拍他,“干得漂亮。”
谁知陈无咎却拦住万文林,“文林,此间事了我亲送郡主回府,你莫去了。”
陈无咎尚在军中时,职分比万文林高。
但他已解甲归大都,万文林便拿不准该否令行禁止。于是他望向荣龄,想得个准话。
荣龄便想到,万默池夫妇去后,万文林身担父兄二责,守着妹妹长大。若万文秀在他眼皮底下出岔子,他恐怕…会气死。
于是吩咐道:“文林先回去。”
申时末。
松月书铺对街的元宵摊位。
荣龄手中搅着碗中白白胖胖的十余个元宵,眼却紧盯一街之隔的松月书铺。没一会,红豆馅外的糯米粉脱落,碗中混沌一片。
“郡主不尝尝?这家元宵可是老辈子手艺。”陈无咎塞一个入嘴中。
荣龄白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这不是郡主常劝咱们的,若不吃好、睡好,怎有力气扛刀杀敌?”陈无咎混不吝,“你自个倒忘了。”
荣龄还想驳他,东西走向的骡马市街中快步行来一道清丽身影。她自知不认人,便拉过陈无咎问:“那是文秀?”
刚还吃得热闹的陈无忌忙搁下碗筷,再眼疾手快拉过元宵铺子垂落的旗子,“正是。”
只见万文秀手中捧了一叠书,形色匆匆。在书铺阶下团团打量,确认无人相随后,她提起裙摆,清凌凌进了书铺。
直到那春柳一般的身影消失在松月书铺的门中,陈无咎才松开手中的旗子,将二人的面孔再露出。
“年前属下几次遇见文秀,她总抱了一叠书,在下晚的申时末至松月书铺…”陈无咎解释道,“属下本想着她是个书虫,往来书铺再正常不过,直至…”
他卖个关子,停在此处。
“直至什么?”荣龄不满意地一“啧”,催他快往下说。
“直至更偶然地撞见这人也去了松月书铺。”陈无咎下颌微抬,指向他的前方。
荣龄怕动作过大叫人察觉,于是小幅度地转过头,瞧见一位身量匀称、文雅翩翩的青年公子。
虽不能立刻认出,但心中却已有猜测。
“是刘状元?”她问道。
陈无咎盯着同样进入松月书铺的身影,冷冷道:“刘状元?郡主怕是提了句明日黄花…昔日的刘状元,如今可是翰林新贵,更是二公主裙下的第一臣。”
是啊,他与荣沁且攀扯不清,却又与万文秀…
“他与文秀多久了?”
陈无咎道:“我不知,头回见到是在年前的廿七。”
腊月廿七…倒晚于腊八的夜市,那可是在夜市缔下这孽缘?
再过一刻钟,万文秀与刘昶又分头出来,状若无事地离去。荣龄望着那道清丽的背影,叹道:“幸而未叫文林跟来,否则这会早已闹起来。”
陈无咎的语调仍发寒,“属下请郡主来此正是为这——郡主与文秀情同姊妹,且先劝一劝。若…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只能交与文林教训。”
“那我明日便约她。”荣龄应下,又惋惜道,“文秀此前便着迷些才子佳人情缘,而那刘昶旁的不说,学问诗赋上倒有真章。她常在南漳三卫,未尝过外头险恶,一时着了道也是难免。”
陈无咎话中有话,“是啊,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
荣龄听出意味来,“哦…?”她有意缓和气氛,打趣道,“旁的自称句‘兵痞莽夫’倒罢了,可定远侯世子三代簪缨,乃十成十的将门虎子。”
陈无咎却自嘲:“将门虎子谈不上,不过长困浅滩,已是条快要晒成干的翻肚死鱼。”他趁机望着荣龄,希冀道,“郡主,属下…”
荣龄忙截住,“停,我今日愿与你长谈,一为荀天擎,二为文秀。其余的,我允诺不了。”
告别重又失望的陈无咎,荣龄拎了包还未煮过的生元宵回府。
将那生元宵扔给额尔登,“在骡马市街随手买的,请长史尝尝外头的味道。”脚下一拐,又未回清梧院,仍去了外院大书房。
额尔登手捧生元宵,嘴中蕴了笑意,“郡主仍不回清梧院?倒让老奴想起多年前的老王爷。”
荣龄不解,“哦?”
额尔登陪荣龄进入大书房在的三进院,登上檐下三重莲花阶,再前行一步,为她推开两扇雕刻海水江崖纹的黑檀木门。
“如老王爷那般,与王妃闹了脾气却不忍发作,只能闷在书房自个为难自个。”
而伴随沉重的木门推开,一道青色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负手而立,正在仔细打量东墙的牛皮地图。
荣龄回头看额尔登,老长史却深深一揖,捧着手中的元宵退下。
待院中重回寂静,那人在灯火中转身,“长史可有说对,郡主闷在书房为难自个,打算回南漳前都不去清梧院了?”
荣龄心中窜起这几日硬按下的火气,阴阳怪气道:“张大人说的哪的话?整座南漳王府都是我的,我想住哪便住哪。”
张廷瑜两手袖着,将话又绕回来,“既然想住哪就住哪,为何不敢回你自小住的清梧院?”
荣龄冷哼一记,“谁说我不敢?我只是…”
张廷瑜自东墙踱步过来,“郡主只是不想见我,却又不忍将我赶出清梧院,伤了面子。故而只能为难自个住在大书房。”
荣龄没好气,“谁不忍心了?”
张廷瑜拉她的手,荣龄初时不肯,用劲甩开,但那人若狗皮膏药一般,仍不放弃,等切实扣住那并不柔腻的手,才慨叹道:“都说郡主面冷心也冷,但我却知道,郡主待人再心软不过。否则不会救下三公主,尚在保州时,也不会为镔铁局的妇人们费心谋划。”
荣龄手中仍挣扎着,“张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那些不过举手之劳,”她毫不领情道,“更何况荣龄久在军中,心软可并非值得夸耀之事…”
可惜仍挣不脱,荣龄奇道这人今日哪来的牛劲?真要挣开他,怕要使上内力…
想了想,有些无奈地问:“张大人今日寻我,只为耍这通嘴皮子吗?”
张廷瑜摇头,拉着她进入书房,“自然不只,”待至东墙的牛皮地图下,他的视线落于庐阳那处微不可见的细孔,“我想问郡主,这几日可想起什么?”
荣龄心中一僵。
脑海中关于庐阳、关于阿蒙哥哥的记忆散落各处,若想将这些孤零的蚌珠连缀成串,眼前的张廷瑜或许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这样的人,她在以往求之不得。
但半路忽杀出一个白苏,那些有关庐阳的记忆便不再泛着老旧却似冬日篝火般温和的暖意,而是像凿壁偷来的光,再明亮也是旁人家的。
荣龄想了想,摇头道:“张大人希望我想起什么?”
“况且——”她毫不示弱地与张廷瑜对视,“荣龄忝以为,今夜有话要说的,并非我,该是张大人。”
张廷瑜静了一瞬,反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二人往来几回合,始终只有疑问,不见回答。
他们像是互相试探、戒备的高手,偶作一回进攻,却略一交手便撤开,绝不焦灼恋战。更多、更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打量、防守,期待对方先露出致命弱点。
只是这样的对峙,若真是敌对的二人倒罢了,可他们是夫妻,互不体谅到这份上,荣龄实在有些失望。
她不想一直僵在此处,于是率先退开一步,“我累了,不想知道什么。”
正要挣出手腕送客,张廷瑜却忽地圈住她的腰,再用力一转,将荣龄整个人摁在墙上。
一时间,她的脊背贴紧墙上的牛皮地图,恍若叫人扣在一整幅的大梁山河中。
“你不想知道,我倒偏要与你说。只是那之前,臣想问问郡主…”张廷瑜贴近荣龄的耳垂,将气息都扑在那一小块白玉一般的肉上,“那人未出现时,臣随口一句‘这是恩情,一旦领用,便不可再悔诺’惹你气了一宿。”
他沉着嗓子,语调间也因荣龄屡屡的不理会、不在意有了火气。
“而如今,那人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你倒大度,一句不问,连面都不肯露一回。”
他气得咬一口荣龄的耳垂,“可是郡主有了京北卫荀将军的爱护,便再也不用计较、无需挂怀臣的一份微薄情意?”
荣龄叫他无端反咬一口,气得猛踹他的脚。
她还未与这混蛋清算那纸糊涂的婚约,他倒先委屈上了?
“张大人简直不知所谓!”她捂了发疼的耳垂,抬高音量冲他嚷道,“自我坠马已过几日?你可有问过我一句是否伤了,又是如何伤的?可有关怀过一刻,我此番坠马与你那心上人有否关系?”
更要紧的是——
“张衡臣你怕是忘到了姥姥家,那人出自长春道,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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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诶呀,其实能闹起来是好事,愿意闹就是还没有失望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