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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信与不信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万文林告假两日,于第三日的清早归来。

荣龄正一面用早食,一面与张廷瑜论些市井八卦、朝中见闻。

今日见闻的主角仍是刘昶。

清早便有青鸾传信,道是因热孝耽搁三年的刘状元只作了不足半年的翰林院修撰,便得建平帝青眼,转头晋为正六品的侍读。

“瞧这架势,怕一年内便要赶上你。”——张廷瑜只领正五品的官衔。

荣龄接着揶揄,“可惜当年贵妃作梗,令你未能尚公主,讨得赵氏阖族相助。”

闻言,张廷瑜夹来一只麦穗状的菜蔬饺堵她的嘴,“世人皆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可若风去云散,孤悬空中的风筝如何立得住?不若攀山登楼,脚踏实地地身入高处。”

“这般有志向?”荣龄刻意问,“真不用我帮你?”

张廷瑜讨饶,“郡主少生几场气便帮臣大忙。”

荣龄“哼”道:“那不得你少惹些冤债,叫我舒心些?”

二人正你来我往斗嘴皮子,万文林沉了神情露面。

荣龄收起面上轻快,“可与文秀聊妥?”

万文林点头,点至一半又摇头。

荣龄疑道:“点头复摇头…是何意?”

万文林郁郁一叹,“已是鬼迷心窍,全天下只姓刘的一个十全佳婿…属下与叔婶俱劝不动,只能先关起来,叫她回一回心智。”

万文秀竟陷得这样深…也怪自个回大都后事务多,不曾时时关注她。

荣龄也叹道:“但莫逼得太紧,一片慈心倒惹出恨来。”

揭过这章,万文林禀来正事:“郡主,有密信。”

但禀完这句,他未接着说,只立在一旁等候。

张廷瑜回过神,“时辰不早,我去上衙。”

荣龄也未多言,只叮嘱他路上当心。

待大书房的偏厅中只余二人,万文林终于道出详情。

“日前得郡主吩咐,紧盯随赵帅回大都的亲卫。”因赵文越警醒,直接盯他容易暴露,荣龄便退而求其次,着缁衣卫盯着赵氏亲卫。

“其中一人唤作徐虎,在南三条街的芙蓉馆养了小倌。那小倌道,他曾小意问徐虎可在大都待至几时?徐虎语中云遮雾绕,只道若大计得成,他许是不用再回凉州吃沙咽风,可日日在大都伴他逍遥。”

荣龄一则吃惊于凉州军铁骨铮铮的亲卫竟有断袖恶癖,一则不住沉思那徐虎口中的“大计”究竟指何事。

凉州军乃边军,也是赵氏权势的根基。而那徐虎又是赵氏亲卫,他若久居大都,只能是赵文越率先长留于此。

既留大都,赵氏又权势不泯…

这大计唯有…

荣龄心中顿觉不安。

“可还有旁的?”她问道。

万文林摇头,“只露出这一句。”

罢了,虽只一句,但字字重逾千金。

荣龄心道此事耽搁不了,需尽快告知太子荣宗柟。

于是刚过半刻钟,南漳王府侧门便快步行出二人——正是荣龄与万文林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东宫而去。

这日东风未至,北地犹寒。

荣龄高骑马上,任清寒的晨风扑过半扬空中的白裘大氅,任地面的纷繁人物、琳琅货品一一略过视线。

她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万文林只带回暗处探来一句闲话,既无人证、也缺物证。可此事显见是十万火急,也不知太子哥哥会否相信,提前布下防备。

想到信与不信,荣龄心中忽地一顿。

那日胡闹一宿,她与张廷瑜暂时息战,瞧着已恢复往日邦交。**龄自个晓得,张廷瑜也明白,二人间游丝一般的和睦只浮于表面,它若风中鸿毛、水上清油,待风一吹过便露出原貌。

因而早食时,荣龄才默许万文林静立一旁,待张廷瑜走开才回禀。可若是十余日前,自个只会吩咐一句“张大人不是外人,你且禀来。”

原只过十日,人的心境便能天翻地覆。

而这样的人心背离,是张廷瑜再有意修好都不能回寰的裂痕。

再多的言行遮掩,他与白苏的旧事也一直在那,仿若横卧淝水的御马桥,静立百年未倒。而悠长的记忆中,御马桥恍惚拱起,弯作一道劲力非凡的弓,射出一柄自庐阳而来、沾满三月烟雨却仍锋利异常的长箭,奔驰过千里路遥,倏地钉入荣龄最不设防的心底。

一旦失望,心中难免生出猜疑。

而猜疑,是摆在荣龄与张廷瑜面前的最大的难题。

两匹快马飞驰,很快便至承天门。

荣龄验过腰牌,又往东行至储君居住的青宫。

因来得匆忙,未提前递信,太子妃章氏道荣宗柟去了内阁办事,未在宫中。

荣龄不便直去内阁寻人,只好央章氏遣内侍去请回荣宗柟。她在厅中候了半晌,终等得一身玉色圆领袍的荣宗柟回来。

他甫一入门便端了茶盏猛灌水,直至饮尽第二盏才落座,再与荣龄招呼,“阿木尔急寻孤为何事?”

荣龄瞧了眼四周。

荣宗柟会意,将人都退下。

“这般神秘?可是要太子哥哥替你了结那衡臣的旧情人?”他还有心思开句玩笑。

荣龄未理会这句,满面担忧问道:“太子哥哥,你日日在内阁忙碌,是陛下的身子…”

她不敢说完,毕竟窥测龙体康健,是死罪。

荣宗柟也未回答,只静静打量她,

荣龄不敢停,顶着那重逾千金的目光再问,“那荣宗阙那头,近日可有动静?”

许久,荣宗柟面上神色不动,单问了句:“为何这般问?”

这一问字词寥寥,却胜在一石二鸟——既问荣龄怎的平白揣测建平帝,又问荣宗阙牵涉何事。

荣龄再度环顾四周,确认厅中并无他人才道:“这第一问本是疑惑太子哥哥怎在内阁忙个脚不沾地,连盏水也无暇用。”

要知道,建平帝为独揽朝纲,并不喜见荣宗柟过多插手内阁。

因而他眼下忙成这样,定是建平帝精力不济,不得不撒手。

“而如今想来,第一问与第二问也是息息相关。”

若无建平帝身子败坏下去,赵氏贼心再炽,也不敢在此时行动。

“至于第二问,”荣龄不再故布悬疑,径直解释道:“缁衣卫查到赵文越的一亲卫曾对相好允诺,若大计得成,他许是不用再回凉州,可日日留在大都。只是——”

荣宗柟背靠酸枝木椅背,面上仍八风不动,“只是什么?”

“只是我只探得这句,并无旁的证据,因而不知太子殿下肯不肯信荣龄?”

语落,厅堂中深深静下。

恍若重重帷幔吸附世间杂音,只余二人心跳骤乱胜鼓。

许久,荣宗柟眼睫一颤,“我本想让你提前回南漳,你何苦非要搅进来?”

他不曾称“孤”,只说“我”,语中也尽是兄长之于幼妹的心疼。

荣龄一愣,“太子哥哥早

已晓得?”

荣宗柟嗤道:“我手中虽无兵力,但仍有东宫暗卫可调遣。赵文越借凉州军宿于京南大营,曾数次前往并插手京南卫布防,此事虽隐秘,却也并非无人察觉。”

他望向荣龄,眼中有些悲凉,“阿木尔,东卫、西卫并无战力,不可掠京南卫锋芒。大都只京北卫尚能与之抗衡,但京北卫——只听命于父皇。”

荣龄望着他眼中满目的凉意,心中也一紧。

荣宗柟并非不想防备,他只是,不能,因他绝无可能取得建平帝全然的信任——日益衰朽的帝王与羽翼日丰的储君,二人的互相提防、怀疑是天生的恶果,穷尽人力也永不能消除。

因而建平帝绝不会将京北卫交至他手中,而他,也只能冷眼旁观那张针对他的巨网慢慢织就。

“那你还让我回南漳!”荣龄急道。

荣宗柟摇头,“阿木尔,你不一样,你手中有南漳三卫,便是霸下…也不会动你…”

荣龄打断他,“不,都一样,荣宗阙或许会网开一面,可赵氏兄妹,一者与我父王有仇,一者怨恨…怨恨玉妃,他们绝不会放过我。”

一句一句间,二人终于将荣宗柟与荣宗阙从未休止的明争暗夺,将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摆至台面分说。

荣龄拉住荣宗柟的衣袖,一如年少时,“太子哥哥,南漳有孟恩与莫桑二位叔叔,我先不回去也不碍事,我留在大都帮你。”

荣宗柟眼中露出些宽慰,但更多的是无奈,“是不是孤太过无用,竟要你一个小丫头担心?你放心,太子哥哥手中虽无兵力,但其余人手皆有。你且清静回南漳,待孤拾掇干净,再召你赴大都领赏可好。”

荣龄耍赖一般地摇头,“哪里便好?父王自小教我,无功不受禄。何况太子哥哥手下的多是文臣,恐奈何不了那伙子莽夫。但阿木尔,最擅对付他们。”

荣宗柟眼中有些微薄的水意,但他很快掩下,“孤何德何能?”

荣龄见他已有允意,趁热打铁地端起一盏茶,“太子哥哥,未决成败,你不能退。我与南漳三卫的前途全系于你身上了。”

思量过千章万篇,荣宗柟终于也端起自个面前的茶盏,“那孤先谢过郡主,当不负郡主重托。”

两盏薄瓷的茶盏清脆一碰,顷刻间已定下与山河同重的承诺,“好说,好说。”

叙过此节,荣宗柟仍要回内阁议事。荣龄则袖了手,一面往承天门走,一面半仰了头,仍在思考往东宫来时,那道关于信与不信的难题。

自伦常瞧,荣邺与荣宗柟是父子,自个与张廷瑜是夫妻,最当互信互勉,作亲密无间的盟友。

可事实上,父子相疑,夫妻离心。倒是荣宗柟与她,论亲缘疏一道,只利益牵扯、捆绑,却能互相体谅、携手谋划。

荣龄便在心中想,许是缥缈的情缘不甚牢靠,倒是实利更揽人心。

正想得出神,承天门处传来远远的呼唤。

“瞧瞧这是谁?”那人着一件胜雪白衣,日光下漾出粼粼波光。

荣龄收回散漫的神思,走近与他招呼,“三哥来宫中探望淑妃?”

荣宗祈唇角带笑,“也不算吧…”他在冬日里撑开一柄骨扇,“那不是听闻有人的夫婿在西山围场生出些逸闻,母妃忧心,怕那人的婚事起了风波,因而急召我打探。”

这“有人”,自然指眼前的荣龄。

荣龄尴尬得神色一僵,“不是已过去十余日了…”

荣宗祈悠悠摇扇,“可不是?十余日里折腾我三回入宫。你今日恰也来了,不若亲自与她分说安一安那颗慈母心?”

荣龄敬谢不敏——自个也正陷在乱云堆中瞧不清人事,若叫她与淑妃呆于一处,那本就胆儿小的娘娘怕要忧心得日日难眠、餐餐难咽。

拱起两手似狗儿讨饶,“三哥莫与娘娘说太多,也不是甚光彩的事。”

说到这,荣宗祈拉着荣龄去墙根碎嘴,“三哥晓得你心里恼,便未专程寻你闲叙。只是今日恰遇上,倒想问问,衡臣与白龙子究竟是个怎样情形,你即将回南漳,待如何处置?”

荣龄心中微微一静。

“衡臣与那…那女冠本定了婚约,只是天意弄人,叫他二人分离再重逢。”她有意语中带气,显得忿忿,“但他二人的婚约是婚约,我与他更由陛下御赐、缔下百年,总归我绝不相让。”

“是这个理,但三哥同为男子,需指点你一句。”荣宗祈凑过来,“此事衡臣的想法最为紧要。因而你回南漳前,定要他清楚明白地与白龙子划下界线,否则你远驻南漳,他二人倒同在大都…。”

他像是替荣龄担忧得很,收拢骨扇,将扇头狠狠敲在掌心,“可我记得边将需在三月前动身回驻地,你的时日便不多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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