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万文林带了签文与香丸来禀,“郡主,查清楚了。签文确由淑妃向隆福寺方丈通智大师求来,但这粒香丸,非出自隆福寺。”
“且大师提到,这香丸像是用身毒国技法制成。”
身毒国?
荣龄将黄色的签文拨到一旁,只两指捏着褐色的香丸。香丸虽细若米珠,但幽香阵阵,经久不衰。
尝闻身毒国有瑜伽术士,体态柔韧,长于制香。只是除去迎来贝叶古经的隆福寺,大都何处还与身毒国有牵扯?
等等,
兰花香…
荣龄霎时想起在长春观的丹桂林中,她与万文林曾同一神出鬼没的高手过招。
那人只用一副钢丝织就的手套,以一敌二却气息分毫不乱。除在大都,荣龄还见过他一回,那一回更早,在保州的一处长春道小观中。
而这两次虽时日不同,但有一处一致——他伴于一道白衣白道帔的倩影旁,也正是那道倩影告知荣龄,此人名唤哈头陀,心智不全,来自身毒国、不通言语。
荣龄的思绪浮得更远些。
其实更早一些,还有一事关乎这南境以南的神秘国度。
去岁的十月十六,来自泉州的文氏凭借海运优势于投筹会中筹。独孤氏这苦心孤诣的谋划正是一面叫文氏自身毒国运来价格更为便宜的镔铁矿石,一面又通过海路将镔铁刀偷运至瓦底、给养前元。
这一来一往,可让前元吃尽货殖并兵器的两重利。
身毒国、花间司、长春道,三者如蛛网的经纬,交织、汇聚,最终通往相同的起点、共有的圆心——前元。
荣龄幽幽吐出一口郁气,安慰自己眼下世事虽繁复,却正意味着他们即要接近最终的真相。
然没过几天,大都风云骤变。
二月初三,龙抬头的第二日,荣龄正与一众大臣候于太和宫外,可直至卯时正,静鞭未落、皇麾未至,人群中若蜂群一般低低地议论开来。
又过一会,一道玉色身影自东侧的台阶拾级而上,另有一须发半百、着红色蟒袍的老仆跟随。
张廷瑜先认出来,“是太子殿下与苏九苏领侍。”
荣龄心中“咯噔”一下,“怎会是他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隐忧。
正如他们猜测,荣宗柟与苏九联袂带来的虽非确凿的坏消息——只称“陛下偶感风邪,需停朝半月”,但储君与乾清宫内侍首领齐齐现身的行为本身,却已足够说明大梁的开国君主建平帝…情况堪忧…
忧到已需这二人一同安抚朝臣。
挤在前头的阁臣、宿将仗着一张老脸,围住荣宗柟与苏九打听,赵文越、陆长白、谢冶、祁郡王皆在此列。
荣龄盯着赵文越瞧了好一会,直到那位魁梧的老帅察觉,瞪着眼顶回了荣龄莫名其妙的注视。荣龄才挪开视线,又摸了摸自个鼻尖——怎的,此事赵文越也不知情?
荀天擎领着京北卫疏散朝臣,又将荣宗柟与苏九自老臣们旁敲侧击的询问中解救出来。
二人略略颔首,小步快趋地离去。
荣龄遥遥望去,想着或是自个心中别蒙了一道心思,她总觉得荣宗柟与苏九的背影略带彷徨。
想了想,取出腰间令牌,绕至内外宫交界的乾清门。正要递给镇守的京北卫,欲借探望披香殿的名义去往内宫,荣宗阙与荣宗祈已自门内铩羽而出。
见荣龄与张廷瑜在此,荣宗祈摇头劝道:“说是不让进。”
他收起腰牌,像是忽想起一事,“对了阿木尔,你前些日子刚去东宫,太子哥哥可有透露父皇的病情?”
他一脸忧心,拉着荣龄絮叨,“如今不仅父皇未上朝,皇兄连内宫都不叫我们进…这不坐实外头的猜测,证明父皇确有…”
他压下音量才敢道:“确有不谐?可咱们与皇兄是再亲近不过的兄弟姊妹,便是真有事也当相互商榷,没得半封了宫叫人在外头急疯了。因而阿木尔,你若有消息,快也告诉三哥,我实在是担心。”
荣宗祈曲折弯绕说一大堆,其间意思却可分作两摊。
一摊向荣龄探听宫中的切实情形,一摊则将荣宗柟置于大伙的对立面——眼下宫中只太子一人,岂不是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能拦阻?
只是这话怕不是说与荣龄的,而是要让一旁的荣宗阙听进心里的。
果然,荣宗阙冷哼一记,只打量荣龄一眼,接着便袍袖一甩,一言不发地离去。
得,虽不是说与荣龄的,却着实将她划归至荣宗柟的阵营,叫二皇子荣宗阙也恨上她。
荣龄眉梢微挑,但也未开口分辩或怨怪荣宗祈。
倒是那位惯来不理政事的三皇子,若终于回过神,“呀,三哥久不在朝不会说话,许是叫二哥会错意了。我这就去与他解释!”
荣龄忙拉住他,“三哥不忙,二殿下也是心急。只望皇伯父吉人天相,早日病愈。”
待出承天门,张廷瑜将去宣武门内的刑部上衙,荣龄将马车留给他,自个欲驰马回去。
许是见她一路不言一词,张廷瑜在分别时拦下她,“郡主可仍在忧心乾清门外一事?”
荣龄本在出神,闻言“嗯?”了一记。等听清他说的什么,“倒也不是,那只是表象…”眼睫忽落,一句话突兀地断在这里。
停了一个气口,荣龄再神态自若地翻过此章,“莫担心了,时辰不早,你快去上衙吧。”
马车嘚嘚西行,张廷瑜端坐车中,面上无悲无喜,只一味空白。
他不傻,自然早已察觉荣龄在疏远他,甚至防着他。也是,这丫头自小便是只防心极重的幼猫,需万般耐心、呵护方能哄得来掌心舔食一回。
他盼了一十七年,也等了一十七年,将将泅过那冰冷、晦暗的时光,却只偷得指头都能数尽的恩爱日子,便要重与她互相猜疑、防备。
他再自诩聪慧、机关算尽,却也未算到年少时一纸自个都未能作主的婚约,会在十余年后幻化为一柄刺向他与荣龄的匕首。
那样锋利,那样猝不及防。
张廷瑜长长叹一口气,又自怀中取出一封无识无款的信。
这信是在几日前置于他公房的案上,悄无声息,像是凭空出现。他问遍门房、同僚,却无人晓得在何时、由何人送来。
他再度取出信纸,尽管信中内容已熟读能颂。
信中说,九年前,母亲曾与白景行提议,秋日属金,主肃杀之气。白夫人患有肺疾,每至秋日咳喘难止。而距离庐阳二日马程有一和县,下辖全口镇,镇里处处皆是温泉,半山空气都洇得湿润。若住上半月,定于肺疾大有裨益。
母亲的建议句句不错,但…
那时的张廷瑜已考中秀才,正在庐阳书院念书。一同念书的有都指挥使家的公子,那公子一上课便若吃了迷魂药,只眯着眼打盹,而待下课,却又醒过神,十张嘴都不够他说的。
公子的父亲负责江西省全境的军防,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揽过张廷瑜,道是近来莫往西面去。他父亲刚追查到一伙子流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因怕引人恐慌,卫所打算偷偷率兵镇压,不叫百姓知晓。
张廷瑜听了,也不管公子嘴中说的“衡臣莫与旁人说,我可只说与你一人”——想来他已是知晓的第十人开外,转头便告知程韫丹,并嘱咐她,得闲也与白家说一句,快至年底收账,他们出行时避着些西边。
而他因功课繁忙,就未亲自去告知。
可谁知程韫丹满口答应,转眼却劝说白夫人前往和县修养。
那和县,正在庐阳府以西。
信中虽无落款,但张廷瑜已猜到,由谁送至案头。
他折起信纸,将其塞回原处。
已过卯时,街上逐渐热闹。
张廷瑜支起车壁的支摘窗,细细看过挑担叫卖的货郎、早起赶集的妇人,也有修饰上佳的马车呼喝而过,扬起半融不融的残雪。
他用了十余年的光阴,终于来到大都。但人事繁芜,他也数不清已有多少时光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
马车脚程快,不远处已能瞧见宣武门,而离宣武门约百步便是刑部。
张廷瑜就趁最末的时机,争分夺秒地想,其实也不怪荣龄瞒着他、防备他,瞧他自个 ,也做不到事事相告。
可惜因缘种种,他终究贪恋俗世,落一个不甚甘心,不甘心等候一十七年,不甘心在离别前再听不到荣龄的一句“阿蒙哥哥”——那日在西山围场,她当听得白苏唤道“张阿蒙”。
只是不知那人因忙乱未作留意,还是时日久远,已不断忘却在记忆中淡去的阿蒙哥哥。
她若平湖秋月,静得一丝涟漪也无。
马车停在獬豸镇守的刑部衙门前。
张廷瑜掩好纷乱的心思,揽袍落车。
虽是开衙不久,事务已积得繁重。他批完几件今日急要的公文,又去大理寺参与两起三法司会审。待会审结束,已至下衙时分。
他揉着有些酸胀的风池穴步出大理寺,不想一位瞧着不起眼,但听闻乃绝顶高手的身毒国人正候着。
张廷瑜晓得他不通官话,因而也未与之言语,只平摊了手在他面前。
那人会意,将一页对折的笺纸递来。
笺纸未封,张廷瑜径直翻开阅读。
纸上一行秀气的簪花小楷,字体整肃,内容却有些邪气——“你那夫人邀我至府中一叙,阿蒙以为,小年可要允了她?”
除去顶头的一枚四时花图,笺上并无其余图样。
略思量片刻,张廷瑜未添字,只原样折好,再面无表情地递回。
那身毒国高手瞧他无旁的吩咐,转身便离去。只几个呼吸,张廷瑜已望不见他。
暮色四围,烟火照遍。
可张廷瑜袖了手,只道一句东风未至,北地尤寒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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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东风未至,北地尤寒,这句前面也出现过哦,不过是在郡主宝宝的视角中。
就当是小夫妻的一点心有灵犀吧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