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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缘起(一)

作者:王楠楠 当前章节:43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43

荣龄醒过神来,猛推他,“你装醉!”可因温水阻隔,凌厉掌势柔下三分,“你混蛋!”

张廷瑜不躲不避,随那掌落于胸口。虽有水意缓冲,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阵闷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这嘴硬心软的小骗子,正当正好。”

荣龄未料到他半点不避开——那一掌于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也趁机收回手,可张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骗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荣龄正要驳他,可三个字刚出口,语调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虚不敢抬头,于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肤未经日晒雨淋,皎皎若一块无暇的羊脂玉。荣龄虽也曾细细抚过,可那时在昏暗的帐中,远不如眼下在明光中,又沾满湿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间,水中未散的热气似全部转移至荣龄身上,烧得一整个人口干舌燥,满面通红。

张廷瑜却不肯轻易放过。

他的额头顶了荣龄额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对视,“阿木尔,你想起来了,早想起来了,对不对?”

想起那些同样珍藏于自己记忆中的过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样在淝河边生出缘起。

荣龄快速扑动眼睫,一时颔首,一时摇头。

她确想起一些,可断断续续,远非完满的整章。“御马桥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张廷瑜润湿的两指点上荣龄额头,“砸在这里?”

温热的触碰将二人的思绪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时,父亲经年未归,家中只靠母亲变卖首饰、书画,偶替别家刺绣度日。张廷瑜懂事得早,不仅在学业上用功,更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与一手好字,在庐阳的水运码头寻了份誊账的粗活。

那一年,他刚六岁。

与荣龄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运码头刚结了上月的工钱,张廷瑜在一家包子铺外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咬牙数出一枚铜钱,买了两只纯肉的包子。

将其中包了油纸的一只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带回家给母亲的。接着珍重揭开另一只的油纸,轻轻咬上一口——刹那间,油香满溢口腔,久未食荤腥的张廷瑜觉得更饿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满的壮汉无意撞来,张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贵的肉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栏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诶唷”自御马桥下传来。

张廷瑜扑到栏杆往下瞧,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顶了一脑门油星,正气呼呼瞪他。

可惜长浆一摇,乌篷船行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桥洞,再寻不见。

一十七年后的荣龄也抬手,与张廷瑜一道点上额头。

“是砸在这里,可我只记得你砸了我,其余很多事都忘了。”

张廷瑜安慰道:“没关系,一件件的我都记得,我说与你听。”他退开一些,又为荣龄拨开额前湿发,“只是臣虽十分愿意与郡主鸳鸯共浴。但这水有些凉了,夜深也不便折腾红药姑娘提来热水。不若咱们擦了身子,去床帐里聊?”

这恶人先告状!荣龄一推他,“刚刚是谁将我拉下水?”

张廷瑜将干布递来,“是我,都是我的错。”

待收拾干净回到帐中,荣龄窝在他颈侧,催促道:“你快说,快说!”

张廷瑜搂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帐中响起,铺开一卷烟雨江南的冬日图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随之回神——自个的包子砸了人,他还未道歉。

钻过拥挤的人群,将将趴上另一侧的栏杆,水波一荡,乌篷船驶出桥洞。

狭窄的船头挤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举了绣花手绢给小姑娘擦额头,可他手劲重,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避。

正是躲闪的间隙,她对上张廷瑜的视线。

瞬间小手一伸,揽着另一个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顺着指向,船头的两位大人也眺望见桥上的张廷瑜。

中年人抱着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转过头连阿爹都能认错,竟能认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亲的胡子耍赖,“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风送来父女二人的几句斗嘴,张廷瑜忙施一个晚辈的见礼,“这位先生,是学生未拿稳包子,砸到小姐,是学生的错。”

小姑娘“沉冤得雪”,冲父亲得意道:“我说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对张廷瑜摆手,示意无事。

乌篷船载着三人离去,两个大人已揭过此章,满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铺,只那个粉妆玉砌的小糯米团子,一径梗了脖子,行去老远也盯着张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个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这一插曲犹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记叫卖,淹没于舳舻千里的浆影中,很快便消失无痕。

若非下晚时再度遇见,或许张廷瑜的记忆中也只剩丢了一只肉包子的心疼与遗憾 。

张家在庐阳本有祖宅。可自从张家与张芜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迁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处私宅。

传闻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办。只是山高路远,商人隔几年才来住上几日。张氏夫妇便租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顺带替人照看宅子。于是张廷瑜的童年,便多在这三面临水的宅子中度过。

这日散学归来,他如常自侧门进入头一进院的倒座房。

恰院中有陌生的侍从来回奔走,他便问程韫丹:“母亲,可是冯先生要回来?”

程韫丹正坐在院中刺绣,闻言手不停,摇头道:“不是冯先生,是他的朋友南先生,带着小女儿借住几日。”

“南先生?”

“是南先生和我呀。”一道童稚的声音自墙头传来。

张廷瑜抬头,一时间觉得自己眼花,怎又瞧见那被自己砸了包子的小姑娘?

再一眨眼,小糯米团子仍支了颐挂在墙头,又丢下一包点心。

张廷瑜下意识接住,是寸金——家中若遇乔迁需赠送邻里的糕点。

“阿爹说你们这里搬家要赠点心,唤我送一些来。”小糯米团子解释道。

张廷瑜有些恍惚,“怎会是你搬来这里?你便是南先生的女儿?”

程韫丹听出意思,停下手中翻飞的针线问道:“阿蒙,你见过这位南小姐?”

张廷瑜点头,墙头的糯米团子却一脸认真地摇头,“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莫名地,张廷瑜有些失落。可他尚未分清心中的那份失落来自何处时,另一道声音已自顾自地替小姑娘解释——她才几岁,正是不记事的年纪。

于是,张廷瑜重新仰面,郑重道:“我早上失手掉了一个包子,恰巧砸中你。”

小姑娘老气横秋地一拍自己脑袋,“是你呀,我竟然忘记了。”停了停,忽又问道,“那包子好吃吗?可惜掉在地上,阿爹不让我尝。”

张廷瑜更愣了——这是什么话题走向?

想了想,“还行,挺香的。”

小姑娘便丝毫不见生,一脸向往,“那你明日带我去吃行不行?”

张廷瑜下意识便要点头,但又想起囊中羞涩,只能犹豫着拒绝,“不…不太行。”

程韫丹看出儿子的窘迫,心中满是自责与心疼。

“阿蒙,你过来。”她自袖中取出一吊钱——那本是要去抓药的,但她的咳喘还能再忍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娘没什么能给你的,明日你自己去街上买些爱吃的,也给南小姐买上一份。”

“可是娘…”张廷瑜虽不知母亲何时存下的钱,可他莫名有些不安。

“就这么定了。”程韫丹摸了摸张廷瑜整齐的发髻,又对墙头招手,“明日,南小姐也一起。”

“嗯嗯!”墙头只余一记欢呼,攀在上头的小人却已不见。张廷瑜心中一紧,只以为她不慎跌落。

可待绕过院墙,只见一个还不及他腰高的背影正快活跑向二进院的正屋,“阿爹,我明日要去街上,有个阿蒙哥哥带我去吃好吃的!”

张廷瑜一时瞧那背影,一时又转头去瞧约一丈高的院墙。

他想不通。

翌日,张廷瑜早早候在二进院外,探头去瞧那嚷着要吃包子的南小姐可有梳洗毕——张芜英只租下两间倒座房,张家人轻易不踏足除一进院外的任何地方,平日出入也只走西南角的侧门。

直到日上三竿,小小的身影才出现在院中。

张廷瑜正要呼唤,一道粗重的嗓音忽打断他,“谁在那?”

一位五大三粗的壮汉三两步挡在张廷瑜面前,“小子,你是谁?”正是昨日替小姑娘抹脸,疼得她龇牙咧嘴、连连躲避的壮汉。

张廷瑜与水市的力工打惯交道,也不怕这魁梧的壮汉。“我与父亲、母亲租住在倒座房。”他解释道,又指院中正跑着着去追镜子光斑的小姑娘,“我找她。”

闻言,小姑娘停下,探出脑袋问:“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怎又是这句!

张廷瑜一时懵了。昨日清早若因离得远没认出还算情有可原,可晚间,二人一个挂在墙头,一个正在一丈之下,这距离若还记不住长相…

张廷瑜不解,更多是气馁——是我长得太过寻常了吗?可明明,有许多人夸的…

“你不是想吃包子吗?我带你去。”

小姑娘恍然。“哦,是你呀!”

她的父亲南先生有些无奈,停下手中不断晃动的镜子,本满院转的光斑也随之滞在一角,“阿木尔,你又不认人了。”

张廷瑜心思一转,瞬间明白——这位南小姐怕是个转眼不记人的脸盲,以及,她的闺名唤作阿木尔。

这奇怪的名字不像汉名,倒像是…祁连梁人的名字。

不过,如今的两江以北俱归梁国,大都更是暂定的国都,这父女二人是梁人也不奇怪。

他这头正千丝万缕想着,阿木尔已兴冲冲地牵住他的手,“我记得了,我们去吃包子吧。”

那小手又热又软,正像一只刚出屉的热包子。

南先生在身后道:“阿木尔,你不与阿爹说一句就走了吗?”又对五大三粗的壮汉解释,“墨池,这是张家嫂子的孩子。你陪阿木尔去一趟,我乏了,在家中歇一歇。”

那位墨池先生有些犹豫,“王…老爷你一人在家行吗?”嘟囔着抱怨,“我就说不该只来我一人,这都顾不过来…”

南先生打断他,“我只带你一人便是不想听唠叨,你若再啰嗦,我连你一道赶回去。”

这头墨池先生不甘心地捂住自己嘴,那头的阿木尔却已等不及二人打嘴仗,拽着张廷瑜跑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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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次强调: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倒霉孩子!

这段缘起大约还有一章,会是比较长的一章!争取这两天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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