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甄柳瓷说起在曹府的怪事:“……曹夫人忽然就变了脸,这事好似是平息了,可我这心里总不安稳,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也不该于我这么有利。”
“怎就于你有利了?做出那等丑事,该是他们登门道歉的。”
甄柳瓷淡笑:“说到底,我家是商人,在官员面前顾虑多些。”
沈傲目色沉沉,“你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你做决定,任何风险都得由你承担,你顾虑多是很正常的。”
甄柳瓷回以微笑,而后擦了擦嘴:“下午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她想起什么,又问:“先前你给我买的花灯,是哪家铺子的?”
“怎么了?坏了吗?”沈傲问。
“没有。”甄柳瓷摇头:“我瞧着好看,小兔儿灯寓意也好,我想着买一盏给崔姐姐送去,叫她宽宽心。”
沈傲想了想:“你忙完了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挑,挑好了你正好直接送到崔府去。”
甄柳瓷点头:“行。”
近来生意上的事情简单很多,没有了刚接到贡缎差事时的手忙脚乱,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甄家绸缎作坊所有产出都紧着这十万匹贡缎,现如今支撑着绸缎庄收入大头的是来自蜀地的锦缎。
蜀地商人上次来杭州的时候甄如山还能出门,他亲自见了这些商人,各种品质的蜀锦都涨了价。
可如今,才过去不过数月,这些蜀地商人知晓甄家现状,便又千里迢迢来了杭州,言尽心酸,大倒苦水,目的还是涨价。
甄柳瓷早和父亲商议好了此事如何应对。
甄府主屋,蜀地商人们坐在一处,看着这位款款而来的年轻女郎。
这是甄家如今的掌家人,在他们眼中,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姑娘。
这些商人尊重甄家,却不将这位姑娘看在眼里。
甄柳瓷并不在意这些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
她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微笑着看着下方众人:“诸位来之前该写封书信的,若非大事,诸位也不必在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蜀地商人中为首的马掌柜面容诚恳:“甄小姐,先前我们也来过,说了现如今的情况,这蜀锦供不应求,不是我们非要涨价,实在是局势所逼啊!”
甄柳瓷淡笑着看着他:“数月前诸位来到杭州,说是蜀中今年蚕丝收成不好,涨了一回,重签了契书。现如今又说今年工人工价涨了,又要涨价。掌柜是把我们甄家人当傻子糊弄了?”
马掌柜连连摆手:“小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
甄柳瓷收敛笑容,拿出契书,面色冷峻地看着他:“马掌柜几次三番要重签契书,那我也提一句吧。这份契书上你们今年要供给我们甄家的蜀锦共计是三万匹,如今已是九月了,陆陆续续送来也有两万匹,剩下一万匹送完,明年起我甄家不再从你那采购蜀锦了。”
做生意比眼光比手段,更要比狠。
两相纠结,难以言和之时,就要比谁更狠,谁能舍出更多。
可比狠不是一味莽撞,也要有章法。
甄柳瓷算过蜀中其他能供应蜀锦的小作坊,若是六七家作坊联合起来,一年也能供应甄家两万多匹锦缎。
这是她的后路,也是她谈判的底气。
固然小作坊散乱不好管理,送来的蜀锦也未必品质统一,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说涨价就涨价吧。
马掌柜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这是小姐能做的决定?还是问过甄老爷以后再说吧。若是父亲病着,也可以去问问你大伯。”
此话一出,屋内的商人都低声笑着。
马掌柜也笑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甄柳瓷白瓷一般的笑脸,眼中尽是轻蔑笑意。
甄柳瓷环顾四下,忽而也笑了。
那笑容淡淡仿佛山间清风,她低下头,用手绢挡了挡。
“马掌柜不信我能做主?那咱们还谈什么呢?”她起身,目光平静:“来人!送客!”
她回头看了马掌柜一眼:“掌柜若是想着见我父亲一面,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见不到。这事你若是想和我大伯去谈,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事,我若做不得主,那他便是连碰也碰不到!”
她顿了顿,环顾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瞧着我父亲病重,我又是个姑娘家,诸位应该觉得我甄家此刻危及存亡,所以才不把那契书当回事,几次三番硬要涨价!做生意若是这么做的话,我看诸位的作坊也开不了多久了!”
甄柳瓷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蜀地商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甄柳瓷也没准备给他们当场反应的时间,又说了一遍送客,而后起身就走。
行至廊下,她面色还冷着,翡翠小声道:“小姐,这事今日也没结果啊……”
甄柳瓷声音清冷:“哪那么容易一天就聊出结果来。他们在杭州城且得逗留一阵子,去见见我大伯,再求见我父亲几次,等碰了壁,就知道来找我了。”
她可以等,也不怕等。
甄柳瓷自打进入生意场上来,越来越不在意旁人的轻视,因为这轻视毫无作用,更无伤害。
这些日子她在生意场上行事光明磊落。
所谓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送走蜀地商人,她又开始查看作坊账本,处理各项事宜。
稍微忙完一阵子,再一抬头发现天早就黑了。
中午还和沈傲说好了一起去夜市买灯笼,而今看来,是要错过时间了。
甄柳瓷微微皱眉,急匆匆往府外走,还未登上马车,就见不远处门外有一处幽微亮光。
她心中一动,脚下也变快了,走过去一看,正是沈傲。
他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抱臂靠着墙,身后长生提着两盏灯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长生不知说了什么逗他一笑,他原本细长淡薄的眼神瞬间褪去冷意,面色也因这橘黄温馨的灯光平添几分柔和。
见她过来,他也迎了上来,沈傲还未开口,甄柳瓷便说:“实在对不住 ,是我误了时间。”
沈傲并不生气,只微笑着看向她:“你忙,我知道。”
甄柳瓷也笑了:“等了很久吗?”
“还好,也是刚来。”身后长生把那小兔儿灯递给翡翠,又把一盏小螃蟹灯交给沈傲。
甄柳瓷还疑惑:“怎么买了两个?”
沈傲道:“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已经有两个了,都在屋子里挂着呢。”
“这个不一样。瞧见了想给你买就买了。”他逗她:“怎么?你不想要?”
她伸手接过沈傲递过来的灯杆,瓮声瓮气道:“想要。”
沈傲不说话,眼睛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甄柳瓷被看的脸上发烫,赶紧道:“我要去送去崔府,你……”
沈傲叹气:“我陪你过去,在外面等你,再把你送回甄府。巴巴等了你这么久,你这就把我打发走了,我可不甘心。”
虽说来回送她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沈傲光是能看着她心里就舒畅。
马车到了崔府,甄柳瓷下了车,翡翠在她后面提着灯。
临近府的时候她回头朝沈傲看了眼,沈傲回以一笑。
刚迈进崔府,甄柳瓷便察觉气氛不对,翡翠拽住个下人一问,才知道是崔妙竹晕倒了。
甄柳瓷瞬间面色一紧,低声嘱咐道:“把灯拿出去,别叫人瞧见。”这时候再送灯来就不吉利了。
翡翠应声,转身往出走,甄柳瓷则是去了崔妙竹的院子。
院子里早就乱做一团了,崔父崔母急的团团转,崔宋林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甄柳瓷扶着将晕未晕的崔母询问情况,这才得知,崔妙竹这些日子本就害喜,吃的还少,晚间喝了几口汤就说要躺下休息,结果刚走到床榻那,身子一软就晕过去了。
崔母乱了方寸,只哽咽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甄柳瓷眼见着崔父崔母爱女心切,屋内俨然一副慌乱局面,于是冷静询问:“可请了郎中来?”
崔妙竹大哥道:“请了宝春堂的郎中,往常都是他来给阿竹安胎的。”
甄柳瓷又问:“我前些日子请许太医来给姐姐诊脉,他可来过?”
崔父急道:“来过,来过!方才我也想着请人过来,可是听说他性子极其怪,不知能不能请得动啊。”
甄柳瓷在屋里寻了纸笔,草草写了个条子递给崔妙竹大哥,“崔大哥,你骑快马去请许太医来,带着我的条子。”她顿了顿:“他收了我一套宅邸,见了我的条子不能不来。”
崔父双眼欲垂泪:“好孩子,你来的及时!多谢你!”
甄柳瓷赶紧道:“崔姐姐于我如同亲姐姐一般,伯父放心,我定全力相助。”
这时宝春堂的郎中从中出来,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熬一碗参汤吧,最好是老参。”
崔妙竹自打患病,奇珍药材崔家备了不少,一听说要百年老参熬的参汤,崔母毫不犹豫就遣人去熬。
崔父急问:“家中还有一根犀牛角,可能用上?”
郎中面色犹豫:“犀牛角活血药性强,用了之后怕是难保胎儿。”
崔父:“我只要我女儿平安!”
郎中:“我正想说,崔小姐身子太差,若是此时用了犀牛角伤了胎见了红,她醒来的机会就更小了。”
崔父一时怔愣,摇晃两步,险些晕倒,崔宋林更是呜呜地流着泪。
甄柳瓷回忆脑中所记,上前问道:“羚羊角可否有用?”
郎中迟疑:“或可一试,只是我没这个把握,方才听小姐说,去请了宫中太医?还是先把药材取来,看他能不能用吧。”
崔父回了神:“家中没备羚羊角啊!”
甄柳瓷安抚:“伯父别慌,我是存了一根在药材铺子里的,我叫人取来去。”崔宋林擦擦眼泪急忙起身:“我去!”
他呆在这也是心神不宁,不如为阿姐做点什么。
甄柳瓷连忙又写了个条子给他。
崔宋林急急忙忙出了门,眼泪未干,流个不停。
刚走出大门就被人拽住了,崔宋林迷迷糊糊定睛一看,是那与他有过争执的甄家教书先生,于是急道:“你别拉我!我有急事!”
方才翡翠出来送灯,沈傲也知道是什么事了,他上下打量着崔宋林,问道:“你去哪?做什么?”
他呜咽着,急的直跺脚:“我去给阿姐拿药!”
沈傲皱眉:“你真是急蒙了,也没套马,你就这么走着去吗?”
“我,我忘了,我回去套马。”崔宋林急匆匆往回走。
沈傲啧了一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条子:“在这等我!”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崔府里,甄柳瓷面若平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纹丝不动。
她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崔家宅邸,回望夜空,一片无边的浓稠黑暗。
她想起哥哥溺亡的那夜,震天的哭声犹在耳边,母亲无助的手仿佛扔在空中挥动。
甄柳瓷握紧拳头。
夜里的风吹起,衣衫紧贴在身上,廊下灯笼随风而动。
甄柳瓷缓缓敛眸,掩藏住眼底的无尽悲戚。
-----------------------
作者有话说:会好起来吗?
本章所涉及的药材、功效均为杜撰。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