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站在那想,她没看自己,一眼都没看。
她去给她的郎君送婚服了。
是啊,明日她就要招赘成亲了。
沈傲觉得脸上和胸口有点痛。
自己刚才干什么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伸出手,看见上面的尘土和血迹。
哦。哦。打架了。
沈傲抬头,见甄柳瓷的马车已经远去。
长生还搀扶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
猛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中,他得去看看那个高郎君。
他是她小先生,合该为她把把关。
她没了娘,爹又病着,婚事这样大的事自己做主,一定有许多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得去帮她看看。
可其实沈傲心里清楚,她向来有分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把把关。
可他还是晃荡着去骑马,脚却怎么也伸不进脚蹬里,还是长生扶着他的脚,推着他的腰给他送到了马背上。
“……去高家。”沈傲低声说。
长生吓坏了,以为他要去闹事,急道:“公子!甄小姐成亲这么大的事!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傲喝的舌头都硬了,胡乱说话,他拽了拽缰绳,迷瞪着眼睛说:“我不会去闹事!你知道吗!我不会闹她的事!”
马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原地甩着蹄子,有些躁动。
沈傲叹了口气,轻声说:“我就是去看看,看看。”
长生不放心,却也劝不住他,只能跟着他去了。
高家是寻常人家,住在城东的一方小院里。
一对年迈父母,两间屋子,这就是高家了。
沈傲在巷子口胡乱栓了马,扶着墙往里走。
他站在远处看着高家门口,眼睛迷瞪着,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扶着长生的肩膀问他:“你看见了吗,那个,‘高郎君’。”
长生垫着脚看,确实瞧见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年轻男人,身量比自己高些,但是没有沈傲高,这是自然的,沈傲的个头在京城公子里都是拔尖的。
长得……长生眯着眼,长得倒是白净,看着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刚要回话,却见屋子里走出个老妇人。
“阿忆,别劈柴了,明日就去甄家了,你今儿好好歇歇,准备准备。”
高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事,娘,我去甄家之前多劈点柴,你和我爹好有的用。”
他捡了一块木头放在墩子上,扬起斧头劈下去。
“这些活你和我爹不好干,等甄家给我发了月例银子,我雇人来做,你俩千万别弄这些啊,娘。”
高母听着这话,侧身抹眼泪:“都怪娘,家里穷,张罗不起你的婚事,眼见着你和张姑娘两情相悦的却也无可奈何,现如今叫你去给人入赘,这等丢人事,背地里得多少人戳你脊梁骨,真是委屈你了,孩子。”
“没事娘,甄家小姐是好人,方才来送婚服的时候你不是也见过?彬彬有礼,不会亏待我,入赘之后我好好伺候她,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笑的有几丝苦涩,长生看在眼里,便也猜出大概。
长生身后,沈傲垂着头,问他:“怎么样?”
长生挠了挠头:“什么怎么样?”
沈傲吐出一口气:“和我,像不像。”
长生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呵呵。”沈傲低着头笑:“很好,不像,很好。”
他不再想着去看那高郎君的模样,走回巷子口骑上马,又喃喃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长生疑惑:“公子嘟囔什么呢?”
马蹄声缓缓响起,沈傲声音沙哑:“我说,不像我,不好。”
他回了府倒头就睡,长生给他脱靴擦脸,末了看着自家公子俊脸上的青紫痕迹无奈叹气。
沈傲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嘴里胡话没断过,什么花灯,批语,像还是不像,迷迷瞪瞪地一直说话,更要命的是他总念叨着甄柳瓷的名字。
长生在他床下将就了一宿,被他吵得几乎没合眼。
待他睁眼时,早已天光大亮。
沈傲揉了揉眼睛,忽然腾地一下做起来,问长生道:“什么时辰了?”
长生还未回答,府外便传来震天的鞭炮声,沈傲套上靴子就往外跑,刚跑到主街,就被那漫天红色迷了眼。
饶是在京城,沈傲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
杭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南一、二、三横街,商铺匾额上全都挂着红花红绸。
甄家的铺子,酒楼,还有和甄家有生意往来的铺子全都挂起红灯笼和喜字。
甄家绸缎庄把最显眼的红绸带摆在最外面,下人伙计身上全是新做的红衣裳。
整条街上,红彤彤一片。
天上的红色彩纸像雪一样往下落,就没停过。
不远处锣鼓喧天。
替甄柳瓷接亲的是甄正祥的儿子,在他身后,八抬的金丝楠木大轿,靛蓝色轿衣外绣着喜字和貔貅,轿顶顶着红花,里面坐着甄柳瓷给自己找来的赘婿高忆,今早出门前,他在宗祠辞祖出继,跨过火盆。
前后的仪仗队伍将近百人,队伍前后分别有四个穿红衣的丫鬟,专门朝围观百姓撒利是红包。
这是沈傲从未见过的盛大婚事,他站在那,怔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风吹起轿帘,露出高忆的身形,他穿着靛蓝直裰,头上插着孔雀翎,神色淡然垂头坐着。
小孩子手里捧着满怀的利是红包围过来,笑道:“看见赘婿的脸啦!看见赘婿的脸啦!”
沈傲定定地看着他,从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之意。
这样盛大的场面,甄柳瓷是为了接高忆才办的。
他心里难受,却像着了魔一样,追着高忆的轿子一直到甄府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甄柳瓷了。
她站在台阶高处,红色大袖衫,凤冠霞帔,手持玉如意,淡淡笑着。
沈傲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一刻躲开视线。
她的视线扫过围观众人,与他仿佛有一瞬之间的视线交汇。
可她只是轻略扫过,那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久。
沈傲心里发紧,鼻尖发酸。
他有些怕,他怕这高忆是贤良温柔之人,他怕高忆和甄柳瓷日夜相处渐生情愫。
他怕他成为甄柳瓷生命中的过客,数年之后她在回忆起,只能回忆起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孔。
沈傲咬紧了牙,攥紧拳头。
他看见甄柳瓷走下台阶将寓意“竹报平安”的竹节玉簪递到轿子里,把高忆从轿子中牵出来。
众人喧闹着起哄,上前讨要红包,调侃着赘婿的样貌穿着和这与世俗相反的婚仪。
沈傲被推搡着,像是水中海草,随波逐流。
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确实走近了些。
他看见甄柳瓷微微抬头笑着和高忆说话,而高忆低着头,红着脸回她。
二人牵着同一根竹节簪子,缓缓迈入一片红色甄府内,渐渐不见身影。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甄柳瓷笑着对自己说:“早起累不累?今日给你的场面大不大?高兴吗?”
而他穿着靛蓝直裰,握着竹节簪,红着脸低头回她:“不累,好大的场面,我高兴。”
震天的鞭炮声响把他拉回现实,沈傲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靴尖,和身上那件散着酒气的月白直裰,微微皱眉。
他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脸上冰凉,他伸手一摸,竟是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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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带着高忆拜过天地,又领着他朝宾客们敬酒。
拜高堂的时候两张椅子都空着,高忆悄悄看着身侧自己的妻子,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忧伤的表情。
入夜时分,宾客退场,高忆被带着去了他的院子。
他洗漱好,穿着大红绸衣,有些局促的坐在床边,不知今夜将会如何度过。
他做了十八年男子,给人做赘婿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极鼎盛之家的赘婿,临
出门前,甄府有管事来教导他,莫说什么以妻为天之类的夸词,起码在甄府,他要把甄小姐当掌柜,当老板一样伺候着。
门被打开,甄柳瓷换掉婚服,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过来。
高忆,不,现在他是甄高忆了,府上下人要称他为姑爷,抑或是高郎君。
高忆起身相迎:“小姐……”说到一半他换了称谓:“夫人。”
甄柳瓷愣了一瞬,随后招呼着他:“坐下吧。”
高忆坐回榻上,没敢坐实,屁股搭了个边,两条细腿微微抖着。
甄柳瓷看着他身上大红的绸衣,袖口里露出一双透着骨感的手腕,还有带着些伤痕和老茧的手。
她早知高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婚事仓促,我是给你父母买了宅邸也配了下人的,只是短短几日没收拾好,约摸着还有三五日,你父母就能搬过去了。”
高忆吃惊:“这,怎好!我……”
穷人家的孩子大多嘴笨,说不出场面话和婉拒的话。
甄柳瓷理解,便说道:“我临时找到你家,你愿意入赘冲喜我很是感激,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甄柳瓷并未说自己会在一月之后放他出府,这件事目前除了白姨娘谁也不知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甄柳瓷怕这中间出什么变故,所以就连高忆,她也隐瞒着。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格,许多话该说不该说她便不说。
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她深知其中道理。
只是从前沈傲几次三番的扰乱她的心境……现如今再也不会了。
方才有一瞬间,她进屋子的时候把高忆的身影看成了沈傲,只那一瞬她便在心中微微叹气。
今日在府门口,她瞧见沈傲了,他个子那么高,站在人群中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表情悲戚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甄柳瓷神色淡淡,努力把他的面容从脑海中清出去。
她心道,结束就是结束了,没有结果就是结果,现如今她哭也哭过了,不能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从前那么难她都过来了,不该在感情这种事上分心。
毕竟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啊。
她整理好思绪,对高忆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我父亲有好转,我额外有赏,不会亏待你。”
这活像是掌柜对伙计的话。
高忆抿着嘴,怯怯抬头观察着甄柳瓷的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脸婉约柔美。
甄柳瓷似是没察觉这视线,只起身道:“我回去了,你只安心在这住了。”她顿了顿:“你身份特殊,若有事要出府提前知会我,过阵子我在铺子里给你找个事情做,不叫你烦闷。”
说罢,她起身欲走。
高忆紧跟着起身,高挑的身影略驼着背,他低声道:“夫人……不过夜吗?我,我能伺候好……您。”他有些局促,明显不适合做这些事,说这些话。
甄柳瓷瞧着他,淡淡笑了笑:“不必,我事情多,起得早,不便在这打扰你。”
她总是连拒绝都很有分寸。
待她走后,高忆的卧房里,龙凤花烛燃了整夜,天亮时方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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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感谢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甄柳瓷拿着投雷单子,轻念出口:“阿斯……阿斯代……”翡翠凑过来瞧了一眼:“小姐说什么呢?”
甄柳瓷把单子叠好,只喃喃道:“总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