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柳瓷在绸缎庄给高忆安排了个闲职,月例不多,胜在每天有个事儿做。
她这些日子也有些忙碌,和蜀中通了不少书信,这几日还有一位商人要来杭州签契书,甄柳瓷得打起精神接待着。
酒楼中。
甄柳瓷与一位蜀中商人对坐,那人道:“甄小姐行事果决,我等钦佩,原本其他小作坊坊主还有担心此事有假的,现如今契书签订,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甄柳瓷道:“还请温坊主回去后切莫声张,我和鼎正作坊的契书过完年才算结束。”
温坊主道:“甄小姐放心,我们蜀中商人向来重信重诺,可惜出了个鼎正马坊主这样的败类,砸我们的招牌!”
甄柳瓷喝了一口茶水,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年后和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之后的事。
甄家和鼎正作坊合作了数年,眼见着鼎正作坊越做越大,供货量越来越多,可甄家依旧是它们最大的客源,若是年后不再签契,那鼎正作坊八成的蜀锦没了销路……若盘算得宜,日后倒是可以低价将这作坊盘下来。
契书签好,甄柳瓷起身道:“温坊主没来过杭州,不知这江南好景醉人,这几日我找人带坊主好好逛逛玩玩,您歇个三五日再回蜀中吧。”她停顿:“酒楼里已经给您开好了上房一间,您在杭州这段日子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承担,希望温坊主能玩的尽兴。”
温坊主只笑:“我乍一见甄小姐的时候还把您当姑娘孩子一般的看待,现在看温小姐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简直是游刃有余,我自愧不如。”
甄柳瓷微笑:“是我父亲教得好。”
温坊主顺势问道:“甄老板现在身体如何了?”
“相较于之前,已经好多了。”
成亲至今将近月余,甄如山一日比一日好,现如今头脑也清醒了,说话吃饭都正常了。
甄柳瓷同温坊主告别,而后走出酒楼雅间。
此时已是夜里,她低头顺着走廊往外走,却不小心撞入一个带着酒气的怀中。
她退了一步,低声道:“抱歉。”
可那人只愣在原地,片刻后让出一条路给她。
她走了几步只后才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沈傲还背对着她站在原地,束着玉冠的头微微低垂着。
甄柳瓷敛眸,转过头继续走了。
她刚收回视线,沈傲就回头了。
素日高扬的凤眼中没了高傲神色,眼神悲戚着,盯着她消瘦的背影,盯着她梳得整齐的已婚妇人发髻。
酒楼下,甄柳瓷上了马车预备回府。
马车行驶到巷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甄柳瓷双手扶住车厢才勉强稳住身形。
车夫在外骂到:“哪里来的醉汉!往马前闯,不要命了吗!”
翡翠要出去看一眼,甄柳瓷拦住了她。
来者是谁,她已有猜测。
外面有人叩了叩马车,声音暗哑:“我想和你说说话。”
翡翠惊讶:“小先生?”
甄柳瓷微微皱眉,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沈公子,你我之间应该没什么话要说,我夫君还在府里等我。”
车外静了一时:“让我看看你。”
车夫说道:“小姐,这人把马拴路中间,把咱们给堵住了……”
沈傲解释:“你和我说说话,我就把马牵走。”
甄柳瓷咬了咬牙,来了些脾气,嘱咐车夫道:“你在这看着车。”她带着翡翠:“你和我走回去。”
她下了车,径直朝着甄府走,一个眼神都没给沈傲。
沈傲追过去要拽她:“瓷儿……”
翡翠拦在二人中间,甄柳瓷也皱着眉看他:“谁许你这样叫我!”
沈傲愣了愣:“甄小姐……”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又没好好吃饭吗?”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黑暗的小巷里,只有旁边人家门口灯笼的幽微灯光。
这样微弱的光下,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沈傲只看着她瘦削的下巴,就知道她又瘦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甄柳瓷略低头,语气淡淡。
“我……”
甄柳瓷深深吸气,心道是该和他说清楚,于是对翡翠说:“你去远处守着。”
翡翠担心:“小姐……”
“没事,你去吧。”
翡翠脚步声渐渐微弱,漆黑的小巷里只剩甄柳瓷和沈傲二人。
甄柳瓷皱眉问他:“你要说什么,说吧。”
沈傲开了开口,许久吐出一句:“对不起。”
甄柳瓷不禁轻笑,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沈傲皱眉,为难道:“那日……我跑了,把你丢在那。”
“原来是为着这事。”甄柳瓷依旧噙着笑:“好了,我原谅你了,我们说完了,走吧。”
她好似全然不在乎。
沈傲上前一步,甄柳瓷退后一步。
“你怎么能原谅我,”沈傲皱着眉:“你,你不怪我?”
“我没时间怪你。”甄柳瓷敛起笑容,静静看着他:“我每天有多少事要处理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愿意入赘,我爹需要冲喜,你转身而逃的一瞬间我心里就已经则定了其他人选,沈傲,我不像你这么游手好闲,我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一些没用的事。”
沈傲眼眶发酸:“于你而言……我是没用的事?”他轻扯了扯甄柳瓷的袖子,有些卑微又有些不可置信。
“你想让我怎么说!”甄柳瓷甩开他的手。
这几日的克制隐藏全然崩塌,她抬头看着沈傲,红着眼质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给你听!说完了让我回府!”
沈傲低声:“我,我就是想你,我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甄柳瓷双手捂着脸,泪水从中留下,她抹了把眼泪,看向沈傲,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沈傲,我感激你,感激你替我父亲请太医!感激你当东西给我买点心!感激你帮我赶走曹润安!感激你去曹大人府上帮我说话!为了回报你的感激,我一颗真心全然托付于你!我把我整个人刨开来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你!”
她颤抖着猛吸一口气:“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沈傲的声音也颤抖着:“瓷儿,你别哭啊,我本意不是……我不想惹你哭……”
“沈傲!”甄柳瓷几乎尖叫着:“结束了你懂吗!”
她浑身颤抖着:“你跑出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结束了!”
其实一切都没有确切的开始,更准确的说,她和沈傲之间的关系,结束在刚要开始的那一刻。
甄柳瓷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
“我不怪你,是我奢求太多,你不愿入赘其实……”她歪了歪头:“其实不算大事,是我,是我对你期许太多。”她声音轻轻,如泣如诉。
就是因为有那么多期许,所以看着他的背影时,才有那么多的失望。
甄柳瓷闭眼:“哈……你是想听这些吗?我可以回府了吗?”
沈傲没在说话,站在原地,双手攥拳,微微颤抖着。
甄柳瓷越过他,朝前走。
沈傲反应过来,小跑着两步追上去。
“我给你,我给你买了一根簪子……”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我知道你怕别人觉得你不庄重,我本想给你买小鱼儿,但是没买,最后我给你买的这个,小荷花……花苞……你带着,会好看……”他再说不下去了。
甄柳瓷走到灯笼烛影下,被他拽着手臂,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紧抿着嘴。
沈傲惧怕这委屈的眼神,他此生没怕过什么,沈相险些将他打死的时候他都没怕过,可他怕甄柳瓷噙着泪的眼睛。
那根金簪被他攥在手里,扎进手心,到底没递出去。
他看出她不想要。
他低头,哑着嗓子问道:“你希望我怎样。”
甄柳瓷挣脱他的手,瘪着嘴,强忍着眼泪:“我有了夫君,我也不再需要你了……”她哽咽着:“我希望你永永远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说你忍不住,也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不要让我想起你。”
沈傲站在烛影外,阴影中,头低垂着。
“……好,瓷儿,我能做到。”
-
谢翀早起的时候下人来报,说是沈家公子昨日深夜到访,来了之后也没叫醒他,就在院里宿下了。
谢翀擦了把脸,疑惑道:“院里?”
“是啊,老爷您在院里不是有两张摇椅……”
“啧。”谢翀皱眉:“这个沈傲!”他把手巾扔进水盆,披上外袍急匆匆往外走。
院里躺椅上,大咧咧躺着个人。
沈傲身量修长,比躺椅长出一大截,躺着的时候两条腿都支在地上,他抱着臂歪着头,手里捏着个什么,闭着眼紧皱着眉头。
谢翀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别是冻死了。”他小声咕哝着。
杭州城要入冬了,晚上的风也是带着凉意的。
沈傲睁开眼,满目血丝:“先生。”
“怎么了,说。”
“我难受。”
谢翀一脸不耐:“冻了一宿能不难受吗?你起来,我找个郎中给你看看。”他到底不忍。
沈傲神色黯然:“不是身上难受,是这里,”他皱眉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发空,发酸,一抽一抽的疼。”
“哈哈。”谢翀笑了:“之前没体会过这滋味吧。”
“嗯。”
谢翀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的晃荡:“你也该难受难受了。你想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畜生不畜生。”
沈傲用手臂挡住眼睛,躲避清晨柔和的阳光。
“先生,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嗯……她比你成熟。”
“我其实不喜欢她的那个夫君,配不上她。”
“呵呵。”谢翀反问他:“那你去给她入赘?”
院子里一时安静,深秋的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院中只回荡着清晨清脆的鸟鸣。
“她不会给我机会了吧。”
“先生。”他看向谢翀:“这些日子我难过的想死,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后就见不到她,我又不想死了。”
“先生,我后悔了。”
谢翀原本悠哉摇动的椅子忽然停下,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傲:“你什么意思?你真要……”
谢翀冷静下来,沉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沈傲,即便你心里过了那个坎儿,沈相也不会允许的。你难道就不怕沈相?”
沈傲笑了两声,拿下挡在眼上的手,定睛看着谢翀。
“我不是曹润安,我从来,从来不畏惧他。”
谢翀一时震惊,心道宰相嫡子给人入赘,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沈傲躺回椅子上,重重叹气:“我愿意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有了那个姓高的,不会再看我了。”
是他错过了。
沈傲带着些怨念:“我瞧那高郎君到是会用些小意温柔的手段……啧。”
树上的落叶随着沈傲的叹息落下,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根荷花金簪。
他想起那清平山和尚的批语。
心高气傲遮眼,不见真心归处,一错再错。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茫然,悔意压身。
呵,沈傲心道,真他娘的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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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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