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甄柳瓷去见了甄如山,父女二人遣走下人,在房中聊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又去送温掌柜回蜀中。
随后甄柳瓷回到书房,先给鼎正作坊的马坊主写了回信,告知他自己将即刻出发蜀中处理此事。
她又写了两封书信送往京城,
一封送到京城的甄家绸缎商铺,这是加急的书信,两天就能到达京城,甄柳瓷要求绸缎庄掌柜两日内完成书信中交代的内容,随后立刻回信。
另一封,合着两张银票一起,送到织造局杨总管手上。
先前杨总管遮掩的两箱绸缎甄柳瓷已经打点过,此次随着书信的两张银票,为的是别的事。
做完这一切,甄柳瓷又见了两个人。
分别是崔家崔妙竹的大哥哥,还有负责贡缎验看封箱的张掌柜。
第二日,甄柳瓷来到父亲房中,拿出自己的商号主印,私印还有一串库房钥匙。
几年前,甄如山亲自将这几样东西交到甄柳瓷手上,现如今,这些物件又回到甄如山手里。
甄如山看着她目光沉沉:“此番凶险,必须算无遗策。”
甄柳瓷眼神坚定:“算好了,父亲。信我,我能赌赢。”
甄如山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张掌柜主理商号事宜,若有大变故,崔家大哥哥会过来主持局面,在这期间,还请父亲撑住。”
“孩子,你放心。爹爹撑住,再把这甄家商号完完整整的交给你。”甄如山眼里噙着泪,上下打量着她,恨不得把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记在心里。
甄柳瓷从椅子上站起来,退了几步,缓缓跪地,额头轻触。
“女儿拜别父亲。”
甄如山涕泪横流,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却又想看她。
他总觉得他有罪,现如今他十几岁的女儿要去挽回他许多年前的错误决定。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让他拖着无力的身躯看着自己的孩子以身涉险。
甄柳瓷也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走出房门的时候白姨娘迎了过来,一脸慈爱关切:“怎么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她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姨娘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干粮你带着路上吃,这一路不能委屈自己,车上给你备了厚实被褥,要入冬了,尽量还是住在客栈里,若要在车上将就的话千万铺暖些,别着了凉。”
白姨娘看了看翡翠:“姑娘好好照顾小姐。”
翡翠点头,甄柳瓷也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放心。”
她笑了下:“我自然是放心小姐的,只是……”她笑的有些为难,似乎有话想说,又难说出口。
甄柳瓷安抚道:“姨娘放心,此次去蜀中走旱路,我一定离有水的地方远远的。”
白姨娘这才噙着泪点头:“好,好。”
快入冬了,她总是想起她的儿子,圆圆的小脸蛋。上一秒还笑着喊她,下一刻便坠入冰窟,在没说过一句话。
白姨娘记得儿子被捞上岸时冻得青紫的小脸,他头顶的小虎头帽子被冰粘在发丝上,需得用力才能拽下来。
最怕冷的孩子,死在深冬最寒冷的湖水里。
白姨娘还记得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她不忍去看孩子的惨状,可那是她的孩子,她又不忍他孤零零的躺在那。
她抱着孩子跪在冰上,像是被抽了筋扒了皮,裸露的皮肉反复被冰碴摩擦着,世上在没有比那更痛的事了。
所以此时她握着甄柳瓷的手,只反复说道:“一定,一定平安回来。”
次日,踏着清晨的薄雾,甄柳瓷坐上前往蜀中的马车。
马车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走出威严庄重的杭州城大门。
前路遥遥,吉凶莫测。
甄柳瓷面色沉静,从容镇定。
棋盘已经徐徐展开,对弈者二,涉局者众。
她既是执棋者,亦是自己手中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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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傲又住回谢翀府上去了,沈宅寂寥无人,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回忆与甄柳瓷的点点滴滴再无事可做。
只是徒劳的回忆实在痛苦,为了稍稍减免心中难受的感觉,所以他搬去和谢翀同住了。
这算是个好事。
杭州城少了个泡在酒缸里的纨绔子弟,沈傲转而开始变着花样耍力气消耗自己无处发泄的精力和苦闷。
晨起沈府赵管事来了谢翀府上,给沈傲送信。
此时沈傲已经在院里耍了一套拳,又摆弄了一下荒废已久的棍法,正赤着上身穿着宽松亵裤在院里用凉水擦身。
日光洒下来,身上的水滴点点发光,一身精壮肌肉下蕴含着无尽力量。
“给我的信?”他疑惑地看着赵管事。
“是啊,公子,京城中夫人给您来的信。”
沈傲擦了擦手,披上白色内衫,敞着胸口,随意接过信件。
不用打开信,他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内容,无非就是他娘想好了办法,让他照做,好哄他爹高兴,继而让他回到京城。
老生常谈了。
可这次他娘想到的办法,可谓是让沈傲哭笑不得。
他收起信件对赵管事道:“你回去吧,回信写好我自己送出去。”他拿着信往院里走,迎面碰上谢翀。
“哎呀呀呀呀!”谢翀捂着眼睛:“沈傲!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沈傲挑唇,摸了摸胸口和腹部轮廓分明的腹肌,手还继续往下探去颇有挑衅之意:“你这阖府上下全是男子,这二两肉谁没有?怎么就伤了风化了。”
谢翀皱眉:“衣裳系好!”他一脸不耐地看着沈傲,感觉他好像是被甄柳瓷伤了脑子。
沈傲随后把衣裳系了个活节,和谢翀一起去用早饭。
谢翀看见他手上的信,便问:“沈相许你回京了?”
沈傲笑:“不是,是我娘,让我参加明年的春闱。”
谢翀了然:“你一直在杭州住着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参加春闱是个理由,你若真榜上有名,沈相心情好了,你在他手底下也轻松些。”
沈傲不回答,只笑问:“先生觉得我是什么水平?”他边说着边起身给谢翀盛粥。
谢翀捋须认真道:“你时政不精,可若好好准备,二甲进士不成问题,若是殿试题目中了你的下怀,一甲进士也不在话下。”
“我自认没有状元之才,中不了一甲。”
“嗯。”谢翀喝了口粥:“榜眼探花倒有机会。”
沈傲并不惊喜,只道:“我是先生的学生,先生自然高看我。”
谢翀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准备回去了?”
沈傲笑的狡猾:“我准备找个由头把右手打骨折,让我娘断了这个念想。”
“啧!孽徒!”谢翀不禁骂道。
沈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语气淡淡道:“考与不考,中与不中,最后都是让沈元良得意,我为何要做这种事,长他人威风?”
谢翀搁下勺子看向他:“真是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有人管得了啊。”沈傲垂眸:“只不过她不想管了。”
沈傲话锋一转:“先生这些日子怎么不去上课了?”
“哦……她新婚月余,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我不便过去打扰。”
“咔嚓”一声,沈傲手里的勺子捏碎了。
谢翀喜欢看他吃瘪,于是又道:“听说今日她又带着高郎君去了蜀……”谢翀说道一半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沈傲抬头,一挑眉:“去了哪?”
谢翀不语,沈傲笑着问:“先生不说,我出去也能打听到。”
“唉……”谢翀叹气:“她去蜀中是为着生意上的事。”
沈傲咬了咬牙,心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她带着赘婿岂不是一路游山玩水打情骂俏?
越是想象这些画面,沈傲的脸就越黑。
谢翀语重心长:“你可别做傻事啊,别跟着过去什么的。”
沈傲深吸一口气,抬头笑了笑:“自然不会。”他
起身:“老师先吃,我去换身衣裳。”
谢翀依旧怀疑地看着他:“你可别……”
“哎呀,先生。”沈傲出了门,抓着长生的衣领往门里一推:“我把长生压在你这好吧,我真的就是去换身衣裳。”
谢翀这才有几分放心,继续喝粥吃菜。
沈傲回了自己的屋子,先是换上一身衣裳,而后提起纸笔给长生留了个口信儿,又把他娘给他捎来的银子拾掇拾掇带上。
做完了这些,他轻手利脚的出了门,嘱咐下人道:“我去酒楼见好友,晚上回来。”
随后出府,上马,出城,一气呵成。
谢翀这边,等沈傲等了半响也不见人回来,心道换身衣裳哪用的上这么长时间。
可每当谢翀心里起疑的时候,他看见站在屋内局促地站着的长生便会放下心来。
养尊处优的公子,去哪儿都得带着长随,说句不好听的,没了长生,他连门朝哪头开都不知道!
可这时间也太久了,久到人不得不怀疑。
谢翀招手叫来下人:“去看看沈公子做什么呢?”
“沈公子出门见好友去了。”
谢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去的!”
“约莫着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谢翀急匆匆带着长生往沈傲院里走,边走边问:“这是你们公子和你串通好的?”
长生也急,公子去哪都带着他,从没把他扔下过啊。
“谢先生说什么,长生听不懂啊!”
谢翀推开沈傲的房门,入目没什么线索,只在桌上摆着一张纸。
没写去向,没写事由,只让长生好好待在谢府,顺便让他应付着京城来的信。
谢翀只觉得血液直冲天灵盖,气的脑瓜子发蒙,他怒斥下人:“这么大个人提着包袱走了!就没人来告诉我!”
下人也懵:“沈公子没提什么包袱啊……”轻手利脚的,就穿着一身衣裳就走了。
谢翀眼前一黑,无话可说。
杭州城外,沈傲优哉游哉的骑着马,嘴角一直挂着笑。
心道,自己也算是和甄柳瓷一道游山玩水的,虽然相隔数里,虽然见不得面,但毕竟路走的是同一条,景色看的也是同一片,说不定他的马嚼的草都是甄柳瓷的马嚼过的呢。
想到这,沈傲不禁摸了摸身下马匹油亮的鬃毛,喟叹:“你比我有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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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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