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甄柳瓷也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缠起来带上小帽子,活脱脱小子模样。
翡翠不放心,进厨房用手抓了点锅底灰出来,边抹边说:“小姐这脸太白了。”
锅底灰抹匀,翡翠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沈傲闻声过来看了看,轻咳一声压住笑意:“挺好的。”
甄柳瓷大约能猜到自己是什么模样,于是鼓着小脸不太高兴,沈傲原本正往牛车上搬东西呢,见她那般神情,便自己去厨房抓了两把锅底灰抹脸上。
“这回看着咱俩像亲兄弟了。”
此次出发为掩人耳目,这俩人赶着牛车去,老黄牛拉着个木头板车,上面放了些布头瓦罐,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做生意的杂货商。
甄柳瓷跳上马车,对翡翠道:“不用担心,最迟五六日也回来了。”
能不担心吗,翡翠心都悬着,她只能嘱咐着:“被褥都在箱子里,小姐千万别冻着。”
沈傲笑:“放心,饿了我就给她喂饭,渴了我就给她递水,冷了添衣,热了扇风,保证给你们小姐伺候的好好的。”
说完,轻轻甩鞭,牛车便踏着薄雾摇摇晃晃出发了。
甄柳瓷坐姿乖巧,双膝并拢双手搁在膝上,沈傲瞧着她:“你这样子别人一看就知你是女子。”
他支起腿,示意甄柳瓷:“学我这么坐。”
甄柳瓷想想也是,这一路难免遇到同行路人,她扮男子本就是图个掩人耳目,既然做戏那就要做到最像,于是便学着沈傲的样子也支起一条腿坐着。
中午的时候俩人拿出翡翠准备好的干粮,两张干巴大饼,一口一口啃着。
吃过午饭,沈傲拿出一小包蜜饯,放在甄柳瓷膝上。
甄柳瓷小口抿着蜜饯,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风景,两条腿浪荡着,一晃一晃的。
她显然是闲适极了。
在杭州城里忙的脚打后脑勺,出城之后满心心事,现如今事情过了大半,她轻松不少。
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更何况甄柳瓷从未做过牛车,这幕天席地的感觉,实在令人新奇。
她晃着脚,像是冬季野游,穿着薄棉衣,穿着厚棉袜,温暖自在。
沈傲拿着鞭子,时不时歪头看她。
甄柳瓷吃蜜饯,吃一口甜一下,沈傲看她,看一眼笑一下。
他觉得幸福,觉得从头到脚暖洋洋的,他庆幸于自己的莽撞和不要脸,硬跟着她来了蜀地,才有如今这幸福之感,才能看到她这样的一面。
他的眼神露骨直白,没多久就被甄柳瓷发现了:“你总看我做什么?”
沈傲歪头手臂撑在支起来的腿上:“喜欢你,就想多看看你。”
甄柳瓷一愣,圆眼睛眨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都成亲了。”
沈傲收回视线,神色黯然:“我知道。”
甄柳瓷观察着他吃瘪的模样,抿嘴忍住笑,继续吃蜜饯。
车上的货物被防水的油毡盖着,四角有绳子固定。
午后车走着,甄柳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哎!绳子开了!”
她回头一看,果然,车尾固定油毡的绳子开了,沈傲赶紧下了车去绑,甄柳瓷则定睛盯着来人。
也是一对赶车兄弟,都很高大,哥哥看着年长,像是有二十五六岁,弟弟看身量感觉到是和沈傲差不多大,瞧着好像十八九的模样。
那小弟从车上跳下来绑沈傲打结,十分热情:“你这么打结肯定会开啊,你得这样……”三两下把结打好,他还打趣道:“你这手细皮嫩肉的,看着不像是做我们这种粗活的。”
沈傲笑了下,岔开话题:“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弟拍了拍胸口:“我叫邬光,今年十五。”他转身搂住身后男人的肩膀:“这是我哥,邬华。”
沈傲震惊于邬光的年龄,瞧着个子老高,没想到才十五岁。
邬华朝着沈傲点头示意,说道:“我们哥俩是演杂技的。”
沈傲有些怀疑:“我瞧着演杂技的都是些身量小巧的……”
邬光笑:“我俩不会那些精巧的,我哥俩演的是胸口碎大石,金枪锁喉钻火圈之类的杂技。”说着,他扒开自己的衣领给沈傲看了看脖子上的累累伤痕。
沈傲这才放心,邬光指了指甄柳瓷:“那是你弟弟?咋那么俊?”
“嗯。”沈傲不想多说什么,含笑致意后回到车前赶车。
甄柳瓷这一路本不想有其他牵扯,但越是这么想,事情的发展越是背道而驰。
邬光嗓门极大,在车后喊:“大哥,你弟弟叫啥啊!”大哥是说沈傲。
沈傲回头看了眼他,装没听见,只假笑,随后低头问甄柳瓷:“要不要停一两个时辰,等他们过去了咱们再走?”
甄柳瓷:“这荒郊野岭的,咱们也没理由停下啊。你若说是车或人出了什么毛病,这俩兄弟指不定还要热心帮忙。”她叹气:“就
这么走吧。”
邬光趁俩人说话的功夫跑过来,一屁股坐甄柳瓷旁边:“哎,你咋不说话呢,你叫啥啊。”
他不光说话,还不知从哪拿出俩野果子,塞到甄柳瓷手里:“你个儿咋这么小啊,你有没有十五啊。”
邬光一笑,露出俩虎牙,单眼皮鼓鼓的,看着就没什么心眼。
甄柳瓷本想说自己十六了,但想到十六的男子没有她这般身量,于是只说:“我十三。”
“哎,那你得管我叫哥,我十五。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岁数不大,你看哥都变声了,你还没变声呢,嗓子真细。”
甄柳瓷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邬光又说:“你吃果子啊,你叫啥。”
“我,我……”甄柳瓷看看沈傲。
沈傲有点烦这个邬光,太能套近乎,也离甄柳瓷太近了些,他把甄柳瓷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面无表情道:“我叫甄傲,我弟叫甄柳。”
“甄傲……”邬光看着沈傲的脸,心想这人可真傲啊。
邬光往甄柳瓷这边挪了挪,几乎贴着甄柳瓷的耳朵小声道:“你哥这么宝贝你呢?我和你说话他都不让啊。”
沈傲看着俩人之间的距离,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转身把手臂穿过甄柳瓷的腋下,一把把人抱在自己腿上。
“我弟弟是我爹娘老来得子,我全家都这么宝贝他。”
邬光不恼,只道:“应该的,应该的,我要有这么白净个弟弟,我也让他在我腿上坐。”
身后邬华喊:“小光!回来!”
邬光把野果子往甄柳瓷他们的车上一堆就跳下去了。
甄柳瓷想从沈傲身上下去,刚一动,沈傲就说:“你下去他还得来。”
甄柳瓷想了想:“我看他也没什么坏心思。”
沈傲轻蔑:“我瞧他那个脑子,也生不出什么坏心思。”
甄柳瓷坐在他腿上伸长胳膊费劲够到一个小果子,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挺新奇的味道。
沈傲低头看着她:“喂我一口。”
甄柳瓷瞪他一眼,又拿了个果子擦擦递给他,然后就挣扎着从他身上下去了。
果然,她刚坐回车上没多久,邬光就来了,只是这次他没敢直接过来,而是坐在他们牛车后面,小心翼翼地让甄柳瓷回头。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沈傲。
甄柳瓷只觉得这一路都新奇有趣,见邬光没坏心思,也想和他说说话,便不顾沈傲喷火的眼神,爬上牛车坐在箱子上面说:“你总找我干啥。”她学邬光说话。
邬光笑:“光坐车走路没意思,唠唠嗑打发时间。”他又说:“你哥咋那么吓人呢?我和我哥演胸口碎大石的时候,我哥举着锤子过来我都不怕,你哥那眼神……”他抱着肩膀,假装打冷颤。
甄柳瓷来了兴趣:“胸口碎大石怎么演的啊?真石头吗?”
邬光跳上箱子,盘腿坐着,打开了话匣子:“当然是真石头啊,锤子也是真锤子。”
甄柳瓷疑惑:“那不砸坏了?”
“砸不坏,其实砸下去不沉,也不是,是有一点沉,但是没看着那么沉。”
甄柳瓷又问:“那金枪锁喉呢?”
邬光说:“枪尖不那么锋利,而且我们从小练,脖子上都有茧子,我哥会用巧劲,那枪柄弯的厉害,实际没多大劲。”
甄柳瓷听得咋舌:“你哥光扎你啊。”
“嗯。”邬光不以为然:“以前是我爹练我哥,我长大了就练我。”他看甄柳瓷一脸惊恐,便去拽她的手:“你别怕,你摸摸我这脖子,真有茧子。”
甄柳瓷哪敢摸啊,她是假小子啊,况且邬光这话一出口沈傲就回头了,眼神能吃人。
她往回缩手:“我,我哥不让。”
“哎呀,你哥管你管的也太紧了,吓人。”邬光顺势躺下,一把拽倒甄柳瓷躺在自己身边。
“你看,赶路的时候这么看天是最有意思的。”
路两侧的树木亭亭如盖,枝丫划破湛蓝天空,像是原本就生在天上的湛绿裂痕,只给蓝天留出一丝无暇缝隙,牛车行进,眼前的树枝和天空随之变幻,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没有尽头的画卷。
甄柳瓷瞪大眼睛,她从没坐过没有盖的车,正因如此,她也从未从这个视角看过天空。
“真好看……”她喃喃。
邬华和她一起并排躺着放空大脑,过了好一阵才问她:“车走得慢,今晚住不到驿站了,咱俩家一起扎营吧。”
甄柳瓷撑起身子,碰了碰沈傲的肩膀:“行吗,哥?”
沈傲生着闷气,不说话,甄柳瓷又喊了声:“哥哥!”
“行!”沈傲头也不回。
邬华侧头瞧着甄柳瓷:“那两声哥哥咋叫的那么好听呢,你也那么叫我呗。”
甄柳瓷噙着笑看向沈傲的后脑勺:“那可不行,我哥要生气的,他生气可不好哄了。”
-
入夜,四人找到一片宽阔地带,邬家兄弟把防水油毡往地上一铺就算完事,沈傲这边则是把牛车上的货卸下来,把毛毡铺在板车上,再在上面铺被褥。
此时,邬光正带着甄柳瓷在林子里掏鸟蛋。
俩人狼狈地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沈傲正扯出另一张毛毡要往地上铺,邬光直接发问:“你哥俩还分俩地方睡啊。”
沈傲一愣,铺毛毡的动作瞬间转为叠毛毡:“皱了,拿出来理理。”他解释。
甄柳瓷也愣住了,出门时没想过会和别人一起扎营,她现在女扮男装,又确实没有和沈傲分开住的理由了。
比起她的怔愣,沈傲显得有些雀跃和兴奋,瞧着邬家兄弟都有些顺眼了,转而开始嫌日头落得太慢。
俩鸟蛋交给邬华去煮,邬光又说:“走,刚才掏鸟蛋的地方,我带你抓鸟去。”他从自家车上拿下工具挎在肩上,去拉甄柳瓷的胳膊。
甄柳瓷往后一躲,没让他拽到,然后毫不在意这越界的举动,喜气洋洋地跟着他往林子里走。
沈傲看的直皱眉。
邬华笑着和他解释:“小光孩子心性,这一路上也没见能和他玩到一起的。”
沈傲没说什么,只低头往火堆里添柴。
俩人忙活一阵子也没抓到鸟,回到火边乖乖吃干粮,邬光紧挨着甄柳瓷坐着,俩人一来一回嘴就没停过。
甄柳瓷好奇他们这一路的见闻,邬光是个话痨,开了头就能一直说。
沈傲只皱眉看着他俩,然后一想到晚上能和甄柳瓷一起躺在板车上眉头就舒展些,再看俩人聊天眉头又皱起来,而后又舒展……
吃过饭,邬光站起身,朝着甄柳瓷道:“晚上咱俩一被窝吧,接着聊天。”邬华拽了拽他:“小光,你话太多了。”
沈傲额头青筋暴起,假笑着把甄柳瓷拽走:“我俩去方便一下。”
邬光起身:“我也去……”话没说完,沈傲回头一个眼神,把他吓退了。
俩人转身进了林子,沈傲压抑着怒火:“甄柳瓷!你成亲了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你和他那么亲密,你就一点都不在意……高忆吗!?”
甄柳瓷愣住:“他比我小,我把他当弟弟看。”
“都要一被窝了,还弟弟呢!”
甄柳瓷不高兴了:“他又不知道我是女子。况且他那么提议我也会拒绝他的啊。”
沈傲深呼吸,知道自己起的这是股无名火,他按了按眉心,指了指远处:“我瞧你都没敢喝水,这一路你都……你去方便,我在这守着。”
甄柳瓷本想等睡着后自己找机会出来的,没想到沈傲会想到这些,脸一下子红了,不敢看他,只扭捏着往林子深处走。
过了一阵,她走出来,依旧低着头,沈傲也不说话,只跟着她走。
走回营地,邬光凑过来:“你哥骂你了?”
甄柳瓷摇头,回头看了沈傲一眼,和邬光解释:“我身子弱,我哥怕我和你上蹿下跳的受伤。”
邬光:“你哥惦记你,应该的。”
邬华叫他:“小光,回来睡觉了。”邬光朝甄柳瓷笑笑:“咱俩
明天再唠,明天我去掏鸟,你就在树下看着。”
沈傲脱鞋上了板车,拍了拍松软的被褥,学着邬华的语气,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小柳,回来睡觉了。”
甄柳瓷咬着下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沈·海豹·傲:拍拍拍拍拍拍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