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甄、沈二人便进了城,从府衙后门进去见到了府尹大人。
府尹接待这二人还算客气,甄柳瓷毕竟有织造局杨总管的关系,而且,在她说出有意出资赞助剿匪之后,府尹简直要把甄柳瓷捧起来了。
“甄小姐年少有为,而且有爱民之心,难得难得。”
甄柳瓷:“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抓住马坊主,然后再去他那收集书信。”
府尹笑道:
“这都简单,即便没有书信,酷刑审一审也就有证词了,甄小姐大可放心,我这尽快审出结果,查出马坊主、山匪和您家亲戚之间的关系,两三日便可知会杭州衙门。”他微笑:“咱们快刀斩乱麻,几日就都料理完了。”
甄柳瓷颔首:“那就多谢您了,这些日子您真是辛苦了。”说着,她递了张银票过去,府尹笑着叠好,收入袖中。
而后甄柳瓷去见了高忆。
高忆对她一直很恭敬,见她平安过来,便也猜到事情顺利,于是面上也带喜色。
甄柳瓷照例询问:“在这住的还好吧,这段日子没受什么委屈吧。”
高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都很客气。”他看了看站在院外的沈傲,低声问道:“甄小姐,那日我实在是拦不住他,我没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人,软硬不吃……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甄柳瓷轻笑:“还好。”
高忆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这些日子光是替他遮掩都费了不少力气……”他问出萦绕在心中多日的疑问:“他到底是谁啊,甄小姐。”
甄柳瓷朝外看了看,沈傲抱着臂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俩说话,目光审视怀疑还有几丝威胁之意。
她回头朝高忆笑了笑:“是我冤家。”
她这一笑,高忆就懂了,便也就跟着笑了笑:“没想到……我以为甄小姐会找一位温润纯良的公子,却不成想……”是沈傲这样脾气火爆的顽劣之徒。
甄柳瓷轻笑:“我也没想到,只是这世上的事向来没什么章法。”
说完这几句话她便出来了,沈傲追在后面问:“你们说什么了,我见你俩都笑了,说什么了?”
甄柳瓷道:“我们俩什么话不能说。”
沈傲一脸受伤,阴沉着脸往前走,闷头走了半响之后又回头道:“你看他那不好相处的样子,若是知道我是你的外室,他会欺负我的。”
这话无端让人发笑,甄柳瓷反问他:“这世上能欺负你的人可出生了吗?”
沈傲扯松自己的衣领,给她看那红印子,过了一段时间,那印子已经发青发乌,瞧着越发可怖。
甄柳瓷皱了皱眉,眼中心疼。
他拽着甄柳瓷走到个无人的游廊下:“你摸摸,我可疼了,你摸摸我就不疼了。”
沈傲岔开腿坐在廊下,把甄柳瓷圈在自己两腿中间,露出可怜表情:“求求你了,摸摸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甄柳瓷倒是耳尖发烫。
也不知他在何时,从谁那学来这些表情,眼睛一耷,真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甄柳瓷想想那日的情景,真有几分后怕,思来想去的,伸手抚了抚他扯松衣领下露出来的锁骨和脖颈。
“……嗯……”沈傲皱眉闭眼,抿着嘴,像是忍着什么,表情像是极为痛苦又像是极为享受。
甄柳瓷学着小时候母亲哄她的方式,俯身吹了两口气:“好了,不疼了。”
她的发丝扫在沈傲颈侧,激得他微微颤抖。
沈傲忽然长臂一拦,把她紧紧搂住,脑袋拱在她颈侧,闷闷地说话:“我不开心,你和他笑着说话。”
甄柳瓷只觉得像是被绳子捆住一般,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抚,却发现四肢是动也不能动。
“我和许多人都笑着说话。”
“那不一样,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我一想到他是你夫君,我心里就不舒服。”他把下巴抵在甄柳瓷肩上:“你成亲那日我看了,你给他好大的场面,咱俩成亲的时候场面一定比他大,好不好。”
甄柳瓷不禁轻笑:“你怎么想的那么远。”
沈傲的右手绕过她纤细的腰身,去寻她的右手,放在手心轻捏着:“不远,我回杭州让谢先生和我一起给我爹写信,他不同意我就学崔宋林寻死觅活,总有办法。”
甄柳瓷逗他:“我开不了口休高忆,这话你去和他说吧。”
沈傲心中大喜,松开她看着她的脸说道:“真的?你松口了?我替你去说没问题,我帮你写文书,我给他拿钱,送他开开心心地走。”
甄柳瓷趁机从他怀中逃脱,不去应他的话,只浅笑着往前走。
此后的事情就很简单,马坊主被抓的时候便知事发,一脸绝望,见到甄柳瓷之后更是震惊到合不拢嘴。
杭州的银票很快便送到,府尹拿着这些钱招兵买马,出城剿匪之际沈傲硬要跟着,府尹忌惮他的家世,生怕这宰相之子在他管辖范围内出什么事,可沈傲连他爹的话都不听,更何况这小小府尹。
府尹无奈,只能派人保护好。
甄柳瓷大约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跟着去,便也没有拦他。
剿匪那日,沈傲骑着马,目光扫过那群山匪,似是在找什么,忽然一个络腮胡闯入眼帘,沈傲想也没想便策马过去。
长枪将人挑落马下,趁人摔晕之际,沈傲下了马,冲过去,啪啪就是俩大嘴巴。
络腮胡惊了。
做了山匪许多年,剿匪遇上过许多次,都是真刀真枪的往上拼,剿匪途中被人扇嘴巴到是头一回。
沈傲把人扇的头晕眼花,又提着那人的衣襟,狰狞笑道:“你不是最烦我这眼神吗?”
络腮胡一愣,早知道风水轮流转这一说,却不知这现世报来的这样快。
沈傲手持一把长枪,挽了个枪花,利落扎进络腮胡手心:“那日你居然还想碰她的脸!”
沈傲站起身,又往他胸口跺了一脚:“这一脚是因为你欺负邬光那傻小子。”
络腮胡被踩的吐血,疼的失禁,沈傲皱皱眉枪尖抵在他脖子上:“你他妈也给我演个金枪锁喉吧。”
说完手上用力,鲜血当时喷涌而出,络腮胡手脚抽搐了两下,而后便没了动静。
沈傲抹了把脸,面上轻蔑:“演的还不如我。”而后转身帮着官兵抓人。
清剿山匪不可一蹴而就,只是估计除夕前后便可解决。
沈傲随着剿匪官兵回城的时候,甄柳瓷正和温坊主一起商议着如何买下鼎正作坊。
这事倒也简单,马坊主入狱之后这作坊便是他儿子管理着,他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温坊主知道些马坊主的债主,多找了几家上门去催了催债,他儿子就开始放出话去说要卖作坊了。
甄柳瓷把作坊买了,仍旧留给温坊主管理。
都说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但甄柳瓷更知道人心隔肚皮这个理,所以也和温坊主说,知道他没管过这么大的差事,会从杭州派一位有能耐的大掌柜过来教教他,说是教导,实则是辖制。
温坊主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但他得了这么大的差事,又能和甄家合作,赚的钱是往年的千倍万倍,当然是没什么不情愿的。
为着给作坊过手续,又在蜀中呆了几日,这期间甄柳瓷给父亲去了信询问甄如山的身体,回信来说并无大碍,且甄正祥和甄新荣已经入狱,杭州府衙给甄如山送了口信儿,大约是要流放了,一个三千里一个两千里。
甄新荣虽没亲手做什么,但事事都有参与,罪行稍轻。
沈傲还问她,怎么不快些回杭州看这二人被抓,也好出一出气,甄柳瓷想了想:“没什么出气不出气的,面对面见着免不了又是相互诅咒。”
甄柳瓷似是想起什么,神色稍有暗淡:“其实我知道父亲心里会不好受,毕竟是亲兄弟。”
甄
如山早年间愿意让这两兄弟掺和进来就是因为顾念兄弟情,只是升米恩斗米仇,金山面前人性都扭曲了。
他记忆中那个慈爱的兄长和纯真的弟弟都不复存在,变成一只只狰狞的手,伸向他的女儿。
即便现在是快意除之绝后患的戏码,甄如山心中也未必全然安稳。
她不在此时回家,也是为了不让甄如山有那种左右都是痛苦的感觉。
临要出发回杭州的时候,邬家兄弟来了府衙。
甄柳瓷高兴得很,急匆匆赶过去见面。
邬华早知甄柳瓷是女扮男装并不惊讶,邬光则上下打量着她,直问她是不是有个叫甄柳的弟弟。
邬华觉得丢人,紧拽着弟弟的袖子在他耳边耳语,邬光仿若天雷灌顶,瞬间通透。
“原来你就是甄小姐啊。”
甄柳瓷解释了自己的事之后,笑着问邬光:“你不是还要带我去摸鸟蛋吗?”
邬光红了脸,嘿嘿一笑:“这回不行了。”他顿了顿:“你穿着裙子不方便。”
屋内众人一愣,忽而全都笑了起来,邬光反而不笑了,拽了拽哥哥:“你们笑什么呢。”
邬华说:“是甄小姐身份高贵所以不能和你摸鸟蛋,而不是因为她穿着裙子。”
邬光道:“这有啥的呢,富贵人家从来不摸鸟蛋?我不信?反正你若是还想和我一起玩,你换身轻便衣裳,我还带你玩。”
甄柳瓷知道他是心思极为纯净之人,先前感激的话早就说了无数,此时她只拿出几张银票给兄弟二人:“我是俗人,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金银俗物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你俩收着吧。”
俩兄弟连连摆手,邬光红着脸:“当初帮你可不是为着这些呢。”
甄柳瓷笑:“我知道,所以才更加感激。”
邬华神色端正:“甄小姐的心情我知道,只是我兄弟二人是有手艺的,且饿不死,何况这一路我当你二位是朋友,朋友之间搭把手是应该的,没理由收你们的钱。”
他笑了笑,把话说的不容拒绝:“今日我不收这银子,日后咱们还能多走动,若真收了,日后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你们,您说是不是,甄小姐。”
甄柳瓷也很诚恳:“我只是想表达感谢。”
邬华道:“这银票太贵重,我绝对不收,甄小姐若把我俩当朋友,就随便给我们些散碎银两当盘缠,回头我俩一路去了杭州,咱们还能见见面,聊聊天。”
甄柳瓷想了想:“那咱们可说好了,你俩一定来杭州。”
邬光嘿嘿傻笑:“真得去,人家说西湖美,总得去看一眼。”
甄柳瓷对他说:“你来杭州找我,我给你包西湖上最大的船带你游西湖。”
邬光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
甄柳瓷叫翡翠去换了五十两银子给邬华,邬华还嫌多,甄柳瓷百般劝说,他这才收下。
两兄弟出了府衙大门,跳上车走了,车走出老远,邬光还傻笑着挥手,甄柳瓷也目送他们,直到再看不见人影。
她已经想好了,等这俩兄弟到了杭州,她一定会劝说他们留下,到时候给他俩在自家生意中找个事做。
又是一日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甄柳瓷拜别蜀中府尹,踏上回杭州的路。
来时心事忡忡万分小心,走时却是满心换新一路畅然,除了……
沈傲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边,嘴上就没停过。
“你咋不告诉我你俩和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你怎么不说话啊?”
……
蜀中清朗照不透京城的阴云。
户部尚书吕兆与织造局杨总管在大内相遇,两人不合,视同水火,此事人尽皆知。
吕兆道:“杨公公的差事办的极好,十万匹贡缎定期上缴,得陛下夸赞,真令我等羡慕。”
杨总管一笑:“在其位而谋其事,我也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差事罢了,吕大人的差事若是做得好,陛下也会看在眼里的。”
说完这话,杨总管行礼告退,吕兆阴鸷的眼神盯着他的背脊,脸色如同这京城的阴云,久凝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