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再一次被装扮起来。
之前漫天红幕是因为甄柳瓷招赘,这一次遮天素白是崔妙竹的葬礼。
白雪皑皑,纸钱漫天,漆黑棺椁稳稳前行。
崔妙竹早就写好了文书,崔宋林签了字之后,他就和崔家再无关联了。
崔妙竹之前留给他的财产崔宋林执意不要,崔家父母百般劝说他才答应收下,只是他不懂经商,这些东西还是交由崔妙竹的哥哥们打理。
崔父并没有要崔宋林搬出府的意思,崔宋林却在崔府住不下去。
处处是回忆,他没办法待在这样的地方。
崔宋林说要搬去清平山的庙里,崔父便说找人送他去,崔宋林想了想,说想请甄柳瓷去送他。
甄柳瓷自然答应下来。
出城那日甄家派了三辆马车,出乎意料的是崔宋林却没什么行李。
他只带走了些崔妙竹的衣裳首饰,还有一个木箱,里面装的是他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鞋、小衣裳、和小虎头帽。
满满一箱,都是崔宋林亲手缝的。
直到崔妙竹血崩之前,他都还天真的以为这个孩子真的会降生。
他始终觉得崔妙竹还能再活三年。
在崔府外,甄柳瓷见到崔宋林,他双眼依旧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站在那仿若行尸走肉。
甄柳瓷陪他上了马车,沈傲策马跟在后面。
马车驶出杭州城,崔宋林问她:“你和阿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红肿的眼睛盯着甄柳瓷,让她不忍欺骗这个可怜人,于是她点了点头。
崔宋林叹气,打开马车上的小窗,呼啸的冷风灌进来,把他的面庞吹得毫无血色。
“有什么可瞒我的呢,我又不是个担不住事的孩子。”
甄柳瓷思虑再三,将那癞头和尚第二次给崔妙竹写的批语告诉了他。
车内寂静无声,车外,车轮压过雪地,吱嘎作响。
崔宋林皱眉看着甄柳瓷,震惊地无以复加,一时难以接受,本就红肿地眼睛汩汩流出眼泪,瞬间糊满了脸。
崔宋林呜咽着:“我早就和你说,她给我的,都是,都是我不想要的,偏偏她什么都瞒着我不和我商量……”
他用袖子蹭泪,瘪着嘴道:“我生她的气,我好生气……”他停顿一瞬,忽而仰起头,攥起拳头嚎啕大哭:“可我爱她!我真的不忍心生她的气太久……这个坏人!一辈子欺负我!”
甄柳瓷侧过头去,也抹了抹眼泪。
哭声伴着车轮声,就这么一路到了清平山。
甄柳瓷看了眼崔宋林要住的小院,差人下山去买些生活用品添置进来,沈傲则和下人一起归置着崔宋林带来的东西。
崔宋林就呆愣愣坐在屋里,一言不发。
甄柳瓷坐在他对面:“我实在无法劝你什么,失去挚爱是切肤之痛,若我和你说会好起来的,那我就是在骗你。”
崔宋林抿了抿嘴。
甄柳瓷又道:“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得比想象中快,一年接着一年,生活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时间久了,回忆会变得不那么痛苦,换句话说,人会变得麻木……挺到那时就好了。”
崔宋林点点头:“我知道了。”他看着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沈傲,对甄柳瓷说:“你和沈公子之间,本轮不到我说什么,只是我实在不忍谁再和我一样经受同样痛苦。”
“甄小姐,死别是痛,生离也是痛,所以别再说傻话,别再做傻事,既然喜欢就要努力在一起,莫要像我这般。”
从清平山上离开的时候,甄柳瓷坐在马车上回望,崔宋林扶阑而立,身形寂寥。
车帘被掀开,沈傲上了马车:“我陪陪你。”
甄柳瓷想了想,让出身边座位给他,沈傲眼睛微睁,然后坐了过去。
他出言安慰:“她一生疾病缠身,现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甄柳瓷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眸坐着。
沈傲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甄柳瓷忽然抬头看他:“你有办法说服你家里吗? ”
沈傲目光沉沉:“未必是说服,但我会让家里同意的。”
甄柳瓷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沈傲,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也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了,不能,不能再留我一个人。”
沈傲的心揪在一起,拥住她,声音颤抖道:“我知道,我知道。”
甄柳瓷的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攥着他的衣襟。
这日之后沈傲细想了想,无论如何他得回京一趟,此事书信总归是说不清,还是得当面去说。
至于具体怎么说……其实不重要,因为他家里绝对不会同意,而他此刻要想的,是家中不同意之后的对策。
沈相是不会被说服的,沈傲能做的,唯有抗争。
出发京城之前,沈傲和甄柳瓷约着在城中放纸鸢。
虽不知她为何执意要在冬季做这些,但沈傲愿意陪着她。
那日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点点亮光。
只可惜晴天无风,沈傲像个傻小子似的举着纸鸢飞跑,甄柳瓷看着他,笑的弯了腰。
雪地难行,更何况是跑,他累的满头汗,气喘吁吁对甄柳瓷道:“我跑的快不快。”
“快。”她笑着:“比马都快。”她有些惋惜:“只可惜没风,放不起纸鸢。”
远处长生和翡翠还试着放纸鸢呢,俩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能商量出个什么方法。
沈傲和甄柳瓷并排站着,他低头瞧她:“你就想看纸鸢飞?”
甄柳瓷黯然:“我很少有空,又是特意出来放纸鸢的,它若不飞,我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傲挑唇:“我有办法。”他招招手,让长生拿着纸鸢过来。
他把纸鸢递给甄柳瓷:“拿好,举起来。”
甄柳瓷一头雾水,瞧着他,眸色被雪地映的晶莹闪亮,美的让沈傲呼吸一滞。
他带着甄柳瓷走到马车旁,握着她的腰把她抱到车上,然后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骑上来。”
甄柳瓷惊讶羞赧:“沈傲……”她只在小时候被父亲背着骑过大马,现如今十六岁,那还好意思这样骑人。
沈傲回头笑:“不是想看纸鸢飞起来?快来吧,左右这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转过身去,直接反手去握甄柳瓷的腿。
沈傲比甄柳瓷高了许多,力气也大,甄柳瓷即便想挣扎也躲不开,半推半就的骑在他肩膀上,还未坐稳,沈傲便迈开了步子。
甄柳瓷张嘴惊呼,一手还举着纸鸢,另一只手慌乱中只好抓住他的头发。
沈傲疼的哎呦一声:“心肝,卿卿,你也疼疼我吧。”
甄柳瓷咬着下唇:“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吓到我啦!”
沈傲握住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的手,往前胸前带了带:“这回稳了吧。”他把她的两条腿往自己腋下一夹,随后道:“坐稳了!我要跑起来啦!”
甄柳瓷也不自觉有些兴奋起来,把手上纸鸢高高举起,重重点头:“跑吧!”
雪地空旷,沈傲迈开长腿撒了欢的跑,冷风呼呼地吹在他脸上,他也不觉得冷,时不时抬头看看甄柳瓷。
甄柳瓷穿着兜帽斗篷,兜帽上一圈风毛护着脸,把她的微红的脸蛋衬得娇憨可爱。
此刻她正弯起眉眼笑明媚灿烂,笑声在雪地上空飘荡。
“快不快!”沈傲问她。
“快!”她笑着回答,然后捏了捏沈傲的手:“我要更快!沈傲,再快点!”
“哎!”沈傲笑着应下,憋着气疯跑。
纸鸢被风吹的哗啦啦响,甄柳瓷抬头看着湛蓝晴天,看着高悬晴日,只感觉到一股直冲脑门的畅然快意。
沈傲跑累了,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雪深,两个人身形踉跄,一下子都倒在雪地上。
甄柳瓷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身侧沈傲的脸,咯咯地笑了。
可她只笑了几声,然后忽然皱起眉毛,瘪了瘪嘴,泪水毫无预兆地留下来。
她先是默默流泪,而后哽咽呜咽,最后嚎啕大哭。
手上用力把那纸鸢攥出褶皱,两个拳头紧握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傲把她扶起来坐在雪地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啄她的额头,眼皮,睫毛。
带着热气的亲吻依次落下,他吻过她的眼下,鼻尖,脸庞。
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还哭着,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来,沈傲轻啄轻舔,不让泪水落地。
“我永远陪着你。”他说:“一辈子陪着你。”
他知道甄柳瓷为何落泪,他看得出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模样。
这是最朴实的,不加掩饰的情话,字字真心,他恨不能把一颗心刨出来捧在手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甄柳瓷委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沈傲解下自己的大氅,把她裹住,又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坐,自己则盘腿坐在雪地里。
“我回京一趟,家里的事解决了,咱俩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用额头轻碰她冰凉的额头。
“好,好。”她抽噎着,委屈着,可怜着。
沈傲安抚似的吻又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吻的她忘了哭。
嘴唇从脸上渐渐向下,沈傲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嘴唇。
犹如品尝一触即融的糖果,他小心地舔舐着,耐心的安抚着。
她还未哭完,唇齿间偶尔轻流出一两声呜咽,像小猫儿叫似的,让人心里发软发痒。
沈傲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嘴唇,而后抵着她的鼻尖开口:“乖乖,别哭了,我心肝都跟着疼。”
甄柳瓷吸了吸气:“忍,忍不住。”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傲又吻过去,带着些霸道,长驱直入,裹挟吞咽。
天地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甄柳瓷不耐地闷哼,他的手在大氅中扶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感受着二人唇齿纠缠带给她的轻轻战栗。
他咬她上唇上的小**珠,像是想吃掉似的,重裹轻咬。
他吻地她小脸发红,脑袋发蒙,忘了难过。
长吻结束,他扶住她起身,甄柳瓷脚下踉跄,瘪着嘴看向沈傲:“脚软……”
沈傲轻笑,长臂一揽,把她拦腰抱在怀里。
“乖乖,亲个嘴就脚软了,那以后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