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提审的前一天,甄柳瓷被告知,她的提审暂缓了,她甚至从刑部大牢出来,被送到京城东郊怀巷的一个小院里,虽也有官兵把手,但到底是比大牢里强多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心中震惊,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沈傲说动了沈相。
沈相终究还是插手此事,可沈傲究竟是如何说服她父亲的,甄柳瓷想象不到。
甄柳瓷自知自己是个现实到有些悲观的人,可听闻此事的一瞬间,她是满怀希望的,好像她真的能和沈傲一起,在春天回到杭州。
可她想象不到沈傲是如何说服沈相的,这很正常,谁都想象不到。
在沈宅,没人能挑战沈相的权威。
一连三天,沈傲跪遍了京城官宦的宅邸,哪怕是幼时打过嘴仗这种小事,他都去下跪道歉。
被他跪过的人家大多诚惶诚恐,也有与沈相在朝堂上向来不对付的,这种人家让沈傲吃了些苦头。
到最后,沈傲神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
礼部侍郎之子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跟着,到后来他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现沈相的马车一直跟着沈傲以后,他骂了句‘俩疯子’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沈相试图击溃沈傲的精神,这是对于他这十几年反抗父亲的惩罚。
在这之后,沈
相觉得,沈傲会变成第二个沈羡,第二个乖顺的儿子。
这对他来说是可接受的满意结果,沈相并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家下跪会让他的颜面扫地。
这只能彰显他治家之威。
还有什么比一个服从又听话的儿子让他更有颜面呢?
尤其是曾经顽劣不堪的儿子变成现听话的模样,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京的第四天晚上,沈傲一身尘土的回了家门,双膝、额头鲜血淋漓,他已经很难走路,神情麻木,双眼空洞,他的精神确确实实被击溃了。
他从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心高气傲的沈傲,变成一个任人戳脊梁的,垃圾。
沈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做的还算可以。为父虽不十分满意,但也不会再挑你错出处。”
沈傲没抬头,没回话,他只是沉默地艰难地跪下,沙哑着嗓子说:“请父亲,救甄家。”
沈相轻轻笑了笑,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大氅,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在烛火下耀着光芒。
那手原本是手心向下的,之后,他将手翻了过来。
这是沈相的回答。
沈傲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得以安心的晕了过去。
沈相吩咐下人:“请马行街肇先生来府上给二公子上课,叫他准备明年春闱。”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自满的笑容。
沈傲醒来的时候,姜茹正坐在他床榻边抹着眼泪,沈傲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问:“事情解决了吗?”
姜茹哭着点头:“人已经从大牢出来了现如今在怀巷关着,那日我听你哥哥说,再有五日,等宫里的文书下来,她就可以回杭州了。”
“那就好……”
沈傲额头上的伤十分肿胀连带着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娘,你照顾照顾她……”
“放心,娘一会就差人过去,若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拿给她。”
“嗯……”沈傲木然:“别叫她知道我这样。”
姜茹噙泪:“不说,不说。”
姜茹这几日也一直被关着,还是现如今的侯爷她的哥哥来求了情,沈相才把人放出来。
这一家子不像亲人,像是陪沈相过家家的工具,宅邸里没有一丝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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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在怀巷住了两日,这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打扫嬷嬷,每日帮她做饭烧水,平时并不说话。
甄柳瓷觉得,沈傲是会来找她的,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来找她,撒着娇邀功,讨些好处。
但沈傲没来,这让甄柳瓷不禁担心起来,因为这实在不正常。
一共在怀巷住了五日之后,宫里头来了人,告诉甄柳瓷她可以走了。
那一瞬间甄柳瓷甚至有些发蒙,她返回屋内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京城时惴惴不安,在刑部大牢中辗转反侧,没成想这事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
一个看似破无可破的死局,竟会这样轻描淡写的结束。
甄柳瓷走出怀巷,找到甄家在京城的铺子,果然也贴着封条。
她背着个小包裹,穿着被囚时的粗布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北风凛冽,她是第一次来京城,处处都新奇。
出怀巷的时候衙役把她进大牢之前的首饰还给了她,甄柳瓷拿出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个糖葫芦,又拿另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两个大肉包。
摊子老板以为她是谁家傻了的姑娘,用怀疑地眼神看着她和手上的翡翠耳坠,对着阳光,见那翡翠冰透闪耀,老板这才放下心来。
甄柳瓷坐在路边吃了肉包,背着小包袱站起身,边走路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
北方冷,也有一点好处,糖葫芦糖衣不化。
临近年节,街上点缀着点点红色,空气中有着淡淡硝石气味,甄柳瓷走着,张望着,有时走累了就站着看一会。
她看北方铺子如何叫卖,看着蒸腾着热气的街边铺子,看置办年货的一家人言笑晏晏,看住着拐棍的老夫妻相互扶持,看红着脸的娃娃满街跑。
她觉得自由,轻松。
她想和沈傲一起在这街上走一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了京中经营甄家铺子的掌柜的住处,叩门后禀明身份,掌柜赶紧迎她进来。
甄柳瓷同他说,现已无事,铺子不日便能重新开张,掌柜乐得不行,连说开张那日要买些炮竹在门口放,好驱一驱晦气。
晚上她便住在这掌柜们家中,要了纸笔,开始给杭州写信,询问情况。
写完信,她出门去找掌柜寄信。
院子里站着个小姑娘,正用树枝戳地画着东西玩,见她出来,便有些害羞地躲到廊下柱子后,露出半个红扑扑地小脸蛋,怯生生地瞧她。
甄柳瓷想了想,回身进屋,从包袱中拿出个金戒指,用红绳穿上,再出了门招招手让她过来。
小姑娘绞着手指,一步一步走过来,甄柳瓷蹲下身把那红绳系在她脖子上,然后替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柔声道:“玩去吧。”
她这才又起身去找掌柜,刚一靠近房门,便听见屋里掌柜和媳妇的对话。
掌柜媳妇说:“沈相性格古怪,可哪有这样刁难儿子的……”
“老子管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但确实,这手段有些羞辱人,可史相自己不觉得屈辱吗,到底是自己儿子去给人家下跪道歉,他又得了什么脸呢?”
甄柳瓷“嘭”一声推开房门:“谁下跪道歉!”
掌柜愣住,而后解释道:“是说近来史相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挨家挨户地给从前有过节的人家下跪道歉,脑门磕头嗑的紫红,两个膝盖都是血。”
“说是沈相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是为什么呢……”掌柜喃喃。
为什么呢,为了她呗,甄柳瓷想。
她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不真实,像是梦。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上的书信被捏烂,她喉头动了动,然后转身冲出房门,哇一声吐在院里。
她止不住的呕吐,泪水混着唾液一起喷涌。
甄柳瓷知道沈傲是什么性格,可正因为知道,才明白这对他是多大的侮辱。
掌柜媳妇出来拍着她的背,甄柳瓷吐到再无可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摊污秽许久,然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书信被我捏烂了,我回去重写一封,劳烦掌柜帮我寄出去。”
她的神色过于平静,在廊下坐了会,然后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好书信,送了出去,再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了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柳瓷出门去了,她去了沈家宅邸。
原本是该避嫌的,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可避的,沈相出了面,甄家和沈相已经牵连在一起了。
她来的时辰很巧,沈相出门上早朝,而今只有姜茹在府上。
听说是甄家姑娘来了,姜茹便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实话说,她不想让这两人见面,沈傲虽然受辱,但这几日沈相心情不错,若是沈傲收心参加春闱,中了进士,日后这个家就会变得安宁。
她也不求什么一家人和乐融融,她只求安宁。
可若是沈傲执意要和甄柳瓷在一起……
姜茹想了想,吩咐下人:“不见,找个由头赶她走。”
下人去传话,过一阵过来回话:“那姑娘不走,就在门房坐着了。”
姜茹皱眉:“哪儿又来了个倔脾气,她要坐就让她坐!只是别叫二公子知道她来过。”
这种结果甄柳瓷能预料到,于是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然后起身回住处,第二日依旧过来。
姜茹听说这人又来了,加上沈傲对这姑娘又太上心,于是心生好奇,路过门房来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叫她心软了。
瘦削的姑娘,孤零零在寒风里坐着,眼睫低垂着,小脸瘦的快没样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觉得她虚弱,只觉得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姜茹太熟悉这股倔强了,因为她二儿子也是这般。
不见到沈傲她不会走,坐十天,一个月,不总之见到人她就不会走!
姜茹啧了一声,只道:“真是冤家!前世的冤家!”她一甩手绢,转身走了,行至内宅,她吩咐下人道:“把她请进来,来我院子,去把二公子搀过来,别叫大人知道这事,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