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柳瓷沉默地坐在姜茹屋里,神情动作都和在门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姜茹一直在说话。
“这家里少有安静时候,好不容易他回来了,我只想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他哥哥听话,我也听相爷的话,只要傲儿也听话,我们这一家就,就都好了。”
“甄小姐,你没什么错,只是我不想让你和傲儿多接触,你应该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她太知道了,她比谁都知道,比姜茹知道,比沈傲知道。
甄柳瓷沉默地坐着,她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干燥和寒冷而出现的小小伤口。
她希望自己身上多出现些伤口,这样她在面对沈傲的时候,心里不会有那么多的愧疚。
姜茹苦口婆心的劝,可一切话语苍白无力,沈傲被长生搀扶进来的时候,推门的一瞬间,甄柳瓷像一只冬季里寻到暖源的蝴蝶,衣摆纷飞着扑到他怀里。
姜茹眼睛一酸,侧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傲脸上没有震惊,他好像知道甄柳瓷会出现一样,他只是弓着背,紧紧地抱着她。
甄柳瓷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不敢抬头,不敢低头。
怕看见他的额头,又怕看见他的膝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泪水只静静流淌。
见面之前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可见了面之后又都说不出口了。
屋内萦绕着驱不散的哀愁。
过了许久,甄柳瓷抬头,看着他青紫的额头,肿胀的眼睛,说:“跟我回杭州。”
像是撒娇,像是任性,像是这个时候她就是要说一些难实现的话。
“京城一点也不好,跟我回杭州。”她说。
她不要假装慷慨大度地说一些违心的话,她就是要沈傲和她一起回杭州。
沈傲摩挲着她濡湿的脸,连连应声:“好,好。”
甄柳瓷瘪了瘪嘴,闭了闭眼睛,嗓音颤抖着。
“如果不能就不能,我不怪你,只是别再受伤。”
这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都不敢想,若是沈傲说出想入赘,沈相又会如何折磨他。
她是想和沈傲一起回杭州,可她不忍心看沈傲再为了她受折磨。
沈傲笑了下:“没事的。”
甄柳瓷眼泪瞬间又喷涌出来:“有事的。”
沈傲看了眼站在一侧的母亲,带着甄柳瓷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安抚,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也不喜欢京城,这里太冷,我们回杭州好不好?”
“好……”甄柳瓷委屈着:“可是我担心你。”
“不会的。”他柔声道:“不会的,我很厉害的,怎么都不会死的。”他揉着她的手:“你在京城不是也有事情要做?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就像当初甄柳瓷安抚崔宋林,时间的漫长会把一切浓厚的痛苦冲淡。
话说到这,姜茹开始催促甄柳瓷离开。
甄柳瓷走到门口,转身看着沈傲,欲言又止,许久之后她轻声道:“算了……”
沈傲目光沉沉:“不。”
甄柳瓷被请出院子,沈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姜茹,缓缓道:“告诉沈相,我要入赘给甄家。”
平地起惊雷,姜茹对于家中安稳的所有想象被沈傲一句话轻轻击溃。
“儿啊……”她嗓音颤抖。
沈傲抬头:“娘,不必劝我了,我早想明白了。”
长生扶着他,慢慢走出姜茹的院子。
-
沈傲说的没错,甄柳瓷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没办法让自己整日沉浸在悲伤中。
京城的铺子重新开张,事情多如牛毛,甄柳瓷恰好在此,能帮着看一看账本,理一理铺子。
织造局新的总管已经上任了,是一位姓万的公公。
万公公在甄家铺子重新开张的次日就来找她了。
朝中不少人惊讶于甄家的人脉,居然能让沈相开口求情,万公公对这位甄家现如今的掌家之人充满好奇。
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姑娘,更加重了他的好奇。
这位万公公是陛下钦点的织造局总管,杨总管入狱之后吕兆推荐了人选,但陛下没有选用,而是点了这位万公公接任。
他不是吕杨两党的人……这是朝堂之争,就不细说了。
总之,这位万总管找到甄柳瓷,委婉的说了那贡缎的事。
“陛下虽没追究甄家,但也得做做样子,所以您已经交上来的三万匹贡缎就依律销毁了。后续贡缎供应,也会重新择选商户。”
这是个哑巴亏,但甄柳瓷必须接受。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全身而退,甄柳瓷心里清楚。
送走万公公,甄柳瓷全身心投入生意中,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担心沈傲。
沈宅之内发生的任何事,她都无能为力。
而此刻的沈宅中,并没有疾风骤雨般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静的异常。
沈相听说沈傲想要入赘甄家之时,只轻笑了下,姜茹在一侧解释:“孩子病着,说了胡话,大人不必当真。”
沈相看着她:“他说的是不是胡话,你我心里都清楚。”他眯起眼睛:“我说他怎么忽而变得乖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姜茹,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姜茹听见这话,低着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相冷静道:“把人给我带过来,我看看他怎么说。”
沈傲立于堂中,形销骨立,早无傲骨,只默然看着坐于堂上的父亲和站在他身侧的母亲,沈羡同样站在屋内,低头敛眸,不敢看他。
这是沈宅一贯的模样,亲人之间不可流露温情。
“沈傲,”沈相开口:“你想入赘?”
“是。”他回答。
“好,很好。”沈相微笑:“如若我不准许呢?”
“那我就死。”沈傲抬头看他,眼中闪动着名为倔强的微光。
沈相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尽怒意,他深吸一口气,视线环顾过屋内的姜茹和沈羡,眼皮跳了跳。
“那我不得不成全你了。”
“大人……”
“父亲……”
姜茹和沈羡一起开口,沈相抬手,让他俩闭嘴,然后对着沈傲道:“你意志坚定,有主见,这是好事,该褒奖。可你几次三番忤逆我,此为我所不容。沈傲,你该知道‘父子纲常,奉为圭臬’的道理,可现在看来,你并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了。”
他站起身:“当朝宰相之子给人入赘,于你如何,我不在乎。于我来说却是奇耻大辱,你要死我成全你,对外我只说你是病死的,也算护住我沈家名节。”
沈傲轻笑,心道自己跪遍京城的时候他不觉得耻辱,现在自己说要入赘,他反而觉得耻辱。
沈相见他不反驳不求饶,心中怒气更甚,一挥手道:“把他关进柴房,不许照顾,不许送饭!”
沈傲神色淡然,转身就朝柴房走。
沈相攥着拳头,咬牙道:“再不许传他的消息给我,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姜茹噙着泪上前:“大人,傲儿他……”
沈相一甩袖子,将人拂倒:“我不想在听见给这孽障求情的话!”
甄柳瓷在沈傲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就得知了
这个消息,长生偷跑出来,在绸缎庄找到她,哭着说的这些。
甄柳瓷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她吞了几口口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
背上一瞬间起了一层薄汗,黏在棉衣上,让人不适。
许久许久,她说不出话来。
长生呜呜地哭着,甄柳瓷看着他,问:“沈相真能看着他死吗?”
毕竟是亲父子,甄柳瓷想,毕竟是亲父子啊。
长生依旧抹着眼泪:“我不知道……”
甄柳瓷抹了把额上的汗,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她艰难开口:“我,我等他。”
这是沈傲的抗争,甄柳瓷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两颗心相隔甚远,但她陪着他,他能知道。
她要做好她自己的事,做好生意,她答应过沈傲,等接他入府的时候,她要给他比高忆还大的场面。
甄柳瓷深深吸气,低头看着账本。
长生走了。
甄柳瓷提着笔,看着账本,许久不动。
片刻之后,泪水大颗大颗的砸下来,洇湿纸张。
她用手抹了抹,湿痕更大,甄柳瓷又用袖子蹭了蹭。
她整个人都颤抖着,呼吸时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声音,但她只看着账本,算着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错误。
傍晚的时候她从铺子出来去住处。
她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两个人来伺候,等沈傲平安出来,她就要带着沈傲回杭州了,所以便没花大价钱在住处上。
院里干净,就一间大屋她住,另外两间小屋一间空着,一间给下人住。
她回到门口的时候,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老马破车,很是简陋。
“甄小姐!”车上忽然下来个人,喊住她。
甄柳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大师?”
那人笑了笑,眼神眯起,似在确定甄柳瓷的位置:“莫要叫我大师,我不是和尚,你叫我阿苦就好了。”
阿苦从马车中下来后,车帘掀开个小缝,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醋意盯着这边。
甄柳瓷看他的眼睛,不复在杭州时那般空洞虚无,于是好奇道:“您的眼睛?”
阿苦只笑:“现如今心盲,眼便明了,只是尚未完全恢复,仍有诸多不便。”
“阿苦……”车里的少女出声,带着些不情愿。
阿苦连忙转身,摸索着回到车旁,把手伸入帘中轻轻安抚:“就说几句话……”
“我得求人家帮咱们呢。”
“阿和,乖些,不要闹脾气。”
“好,好,是我说错话,阿和已经很乖了,好不好?”
“可以闹可以闹,是我说错话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许久之后,阿苦手上带着牙印又走回甄柳瓷面前:“甄小姐,说来惭愧,我许久不下山,来到京城已经费劲力气,现如今又有些难处,还请甄小姐收留一晚。”
甄柳瓷本想问阿苦为何知道她在这,但想了想,估计他虽不能给批语,但在眼睛没完全恢复之前,应该是还能算出些什么。
“随我进来吧。”
阿苦又道:“马车也得藏起来……”
甄柳瓷怔愣,有点想不到阿苦到底遇到什么事,更猜不到他车中是谁,但也只好说:“一并停进院子里来吧。”
进了院,甄柳瓷吩咐下人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而后问:“你与车中女子同住一屋?可方便吗?”
阿苦轻笑:“方便的方便的,我得伺候她。”
说话间,车帘掀开,阿苦摸索着把一个小姑娘从中抱了出来。
说是小姑娘,是因为她身材娇小,面露稚色,颇有些不谙世事之意。
她抱着臂,打量着这小院,噘着嘴开口:“好破。阿苦,我跟着你吃了好多苦。”
阿苦身形修长高挑,只弯着腰在她身侧,双手轻抚她面颊,柔声哄着:“怪我怪我。”
少女朝甄柳瓷颔首致谢,带着些高傲神色,而后便回了小屋去了。
甄柳瓷虽好奇,但也没有询问,只回到自己房中。
她心中担忧沈傲,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米饭之后就在屋中静坐,没多久,便听见旁边房中有争执声。
说是争执,也只是少女在哭诉,阿苦只柔声应着。
又过了一阵,阿苦来叩她的门:“甄小姐,请您出来说话。”
甄柳瓷走出去,见阿苦手里握着根金簪:“我二人路上没什么盘缠,想从您这换些银子。”
甄柳瓷看着那根做工精致的凤凰金簪,一时间心中有了些猜想。
“我直接给您拿银子就行,这金簪我收不得。”
名唤阿和的少女推开门,露出半张委屈巴巴的小脸:“那你把这金簪拿去融了,换成金豆豆给我,不然我没钱花。”
甄柳瓷耐心解释:“这簪子上有宫中内廷的钢印,没人敢融。”
少女瘪瘪嘴:“我不想没钱花。”
甄柳瓷看了看阿苦,又看了看阿和,说道:“阿苦师傅曾为我指点迷津,我可以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二位。”
阿苦连忙道:“不好平白无故拿您的银子……”
甄柳瓷强硬道:“不是平白无故,我还有事求您。”阿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
二人在院中椅子上坐下,阿苦的眼睛在深夜中更显明亮,阿和似是有些不放心,只悄悄站在门后看着他俩说话。
“大师……”
“不要这样叫我,就叫我阿苦。”
甄柳瓷抿嘴:“阿苦,我还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现如今,遇到些难处。”
阿苦苦笑:“我当真是看不出东西了,现在只能看出些很朦胧的事物,今日找您的住处也是费了些功夫的。”
甄柳瓷知道他没必要骗自己,便也没再追问了,月色下,小院中,她只轻轻叹气。
阿苦空洞的眼睛望着她,似在临摹她的痛苦。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我师父说,我做不了和尚,因为我不接受诸行无常,诸漏皆苦。师傅说等我明悟,我便可以做和尚,因此还给我起名叫阿苦。”
他笑着看甄柳瓷:“我假装自己是和尚,吃斋念佛不敢怠慢,可终究还是破戒了,说到底,我就是不信诸漏皆苦。”
甄柳瓷发问:“诸漏皆苦,是什么意思呢?”
阿苦解释:“就是你要相信,一切情绪都是痛苦,哪怕是爱与情,喜与乐,最终都会让你痛苦。”
这是佛学深奥的话,甄柳瓷半知半解。
“我想不明白……”甄柳瓷如实。
阿苦笑着摊手:“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不做和尚了。”他哈哈笑了两声,又说:“可现在爱就让你痛苦不是吗?”
甄柳瓷点头。
“我修行时,师傅教我,因为诸漏皆苦,所以要修炼,修炼到你能察觉情绪即将产生,在情绪产生之前让情绪消散,这样才能做和尚,才能修佛法。”
阿苦扭头看了看阿和,说:“可我做不到。情与爱,喜与乐,这些情绪不会单独出现在我身上,这种情绪需得是别人带给我,或者由我带给旁人,若我修炼到一定地步,我身边就不会有阿和,阿和身边也不会有我。”
他又看向甄柳瓷:“正如我所说,痛苦是正常的,因为诸漏皆苦,你我不修佛法,没法消散情绪,整个人生都由情绪操控,这都是正常的。”
他目光沉沉:“因为有爱人,所以才有痛苦,此刻你该庆幸,你这痛苦的情绪,是因为你有爱人。”
阿苦站起身:“人生命途多舛,多有劫难,这也许就是你的劫,总渡过去的。”他回望阿和:“我也有我的劫要过。”
次日清晨,阿苦带着阿和离开了甄柳瓷的小院,晨光和煦,马车缓缓驶离。
这日之后,京中大乱,宣和公主逃婚了。
-
沈傲躺在柴房中,闭目回忆,从他在去往杭州的船上睁眼那一刻,到如今,他一寸寸一厘厘的回忆,不敢错过分毫。
他靠着回忆撑着,不让自己死在这,他赌沈相不会真的让他死,至于会不会赌赢,沈傲其实没把握。
沈傲偶尔会想…
…其实是经常会想,他觉得甄柳瓷没了他也会过得很好。
她聪明坚韧,离了谁都能过得好。
她失去过那么多亲人,依旧坚强地生活,那离了自己,也不会有差别。
可他先前确实说要一辈子陪着甄柳瓷,若是他死在这柴房中,那这件事,算是他食言了。
这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所以他敢用命去和沈相斗。
死了就死了,甄柳瓷会渐渐不再难过,然后正常生活,每每想到此处,沈傲便想要流泪。
他翻了身,躺在柴堆上,静看空无处。
母亲和哥哥会求情的,他知道,但沈相不会心软,这他也知道。
他想起甄柳瓷,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父亲尚在病中,她其实脆弱无助,但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上活下去,她需得伪装。
她用暗色衣衫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心也变得坚硬。
他曾经看破她的伪装,还试图拆穿她的伪装,但终究为她的坚韧折服。
她会活的好的,沈傲想,没了自己她可能活得更好。
或许数年之后,她会想起一个叫沈傲的人,当别人问起时,她只会说,是爱过一阵子,终究无果。
他希望她这么说,他希望她不要为他伤悲。
若能活着出去,他要入赘给她,若不能出去……
沈傲缓缓闭上眼睛。
甄柳瓷是在沈傲被关在柴房的第七天时登了沈府的门。
长生来找她,说沈相不松口,沈傲要死了。
甄柳瓷定了定神,起身来了沈府。
姜茹本是要去见她的,但她想了想,称病不见,并让人去告诉沈羡,这几日不要回家来,也不要见甄柳瓷。
她想起甄柳瓷坐在门房时瘦削爱怜的身影,她想,需得让沈相亲自见一见她。
沈相回府时闻听此时,自然是摆摆手说不见。
可第八天,甄柳瓷还是来了,她跪在沈府门口,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见不到人,她不走。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双目通红,面上却无血色。
她知道沈傲的坚持,但她撑不住了。
沈相终究还是见她了,对于这个经商的姑娘,一个让他儿子愿意受辱求情之人,一个让沈傲宁死也要入赘的姑娘,沈相是好奇的。
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摆足了架子。
甄柳瓷缓缓走进,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大人。”
沈相质问:“你来给他求情?”
甄柳瓷缓缓摇头:“我来,替他松口。”她苍白的嘴唇开合:“我招赘旁人,请大人给他口吃食,莫要让他饿死。”
沈相微微惊讶,却只冷哼一声:“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聪明。”
甄柳瓷不说话,只俯身磕头:“他是您的儿子,求您怜悯,不要让他饿死。”
甄柳瓷其实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会有人要饿死的儿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垫上,毫无声息。
甄柳瓷此刻形销骨立,仿若一抹游魂,风一吹就会散。
沈相皱眉看着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你知道吗?他执意同你在一起,几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闻听此言闭了闭眼,双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直视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条既定的路,逼着他低着头走,不许张望,不许后退,不许质疑,是您把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胆敢造次!”
甄柳瓷毫无畏惧:“大人,生意场上我见过许多您这样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绩,独撑起一小片天,便真觉得自己是这天的主人,在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但这就对吗?你说的就对吗?你做的就毫无错处吗?”
她连胜质问:“没人质疑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无人敢质疑?旁人附和你,夸耀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你的身边早没有人敢说真话!?”
“大人,这世上有全然正确之人吗?你因我,因沈傲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们言行无状,还是因为你从根本上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即便你是错的!!”
“住口!”沈相怒道:“滚出去!”
甄柳瓷平复着汹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会看着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过是需要体面的,可接受的台阶,这台阶不能由他身边亲人来递上,那不会令您满意……今日,我甘愿做这个台阶。”
她眼里噙着泪:“他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自然也可以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只要他活着。”
甄柳瓷走出沈府,被抽空了力气。
事到如今,再无他法。
沈傲能赌,她却不能。
她不忍心看着沈傲日益虚弱。
沈相能无动于衷,她却不能。
甄柳瓷闭了闭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回去,准备招赘事宜。
婚事仓促,一切都办的草率简单,甄柳瓷找了铺子里身世清白的伙计,给了他不少银子,同高忆那时一般。
成亲那夜,京中小院燃起红烛,甄柳瓷看着屋内穿着红衣的男子,默然流泪。
甄柳瓷把自己招赘的文书送去沈府,沈相看着那文书,沉吟片刻,去了柴房。
姜茹哭着,郎中站在一侧。
沈傲的嘴撬不开,粥灌不进去。
姜茹,这个出身侯府的贵女,当朝宰相的夫人,发丝散落着跪在柴堆上,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问沈相:“为什么,他犯了多大的错,你要他死!他有什么错!”
姜茹颤抖的手摩挲着儿子的脸:“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嫁给你!生出两个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沈元良,是你害了我们娘仨!”
沈羡跪着,抱着沈相的衣摆:“父亲,我会听话,我愿意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只求父亲高抬贵手,不要折磨沈傲了,父亲!”
姜茹哭道:“羡儿还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听话吗?你为什么非要他死!!这不是家!这是个囚笼!我走不了!羡儿走不了!傲儿走了你也要拽着他回来死!!”她喃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沈元良,你不配有家人,你都不配有家,我们这一屋子活人,都是在陪着你演戏!!”
沈相皱眉听着这些,只吩咐郎中道:“给二公子灌粥。”
郎中为难:“这嘴掰不开呀。”
“用棍子撬也给我撬开!”沈相低吼道。
姜茹眼泪不止,去摸沈傲的脸,去拉他的手。
郎中用竹片撬沈傲的嘴,一点点地往他嘴里灌粥。
沈羡乖顺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母亲和弟弟,也不敢看父亲,只沉默地低着头。
沈相看着这一幕,沉沉吐气,闭了闭眼。
次日,下人来报,沈傲醒了,沈相去看他,本是带着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可妻子仇恨的目光,儿子空洞的眼神,让他的耀武扬威没了意义。
“甄柳瓷已然招赘,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他一句话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沈傲木然的眼珠生涩地转动着,视线扫过父亲,和母亲,随后定格在床帐上。
“我可以死,”他沙哑着嗓子:“你却不该这样欺负她。”他的瓷儿,他的小姐……沈傲闭了闭眼,干涩的眼中滴下两行清泪。
送到嘴边的粥,被他推开,他看着沈相:“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她招不招赘,都不影响我死。”
沈相咬牙:“那我就掰开你的嘴给你灌粥,叫人看着你不许你死。”
“呵,”沈傲轻笑:“留我活着,你沈家清流名号就保不住了!沈相大人,我若活着,我偷都和她偷一辈子!”
他仰面倒下:“是死是活,沈相大人选吧,我都无所谓。”
沈相抬手要打,姜茹起身,挡在他面前,目光直直看着他。
“沈元良,我要同你和离。”
沈相眯着眼睛看她:“这时候,你捣什么乱。”
姜茹轻声:“我早该和你和离了,只是你我都太顾及颜面。”
“沈元良,你这个宰相做的家宅不宁,妻离子散……做官到这种程度,你在官场上再厉害,陛下对你也会有几分疑虑的。‘君疑臣则臣必死’,你这个宰相也做到头了。”
“你威胁我?”沈元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素日温婉恭顺的妻子。
“我不威胁你,我求你,”她轻声说:“放沈傲走。”
“好好好。”沈相连说三声好。
他指着沈傲:“你想死就死。”他又指着姜茹:“你想和离,那就和离。”
“很好,非常好!”他张开手:“一个两个
过了几天好日子都要翻了天了!我成全你们!“他带着一股风,走了出去。
屋内,姜茹垂首不语。
沈傲则缓缓闭上眼睛,他陷入一片空洞昏暗之中,不知光亮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之日。
……
……
……
水声潺潺,清风拂面,鼻尖有淡淡香气。
耳中传来嘈杂话语声,而后渐渐安静。
沈傲挣扎着,奋力睁开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便有水滴,滴落在脸上。
“你醒了?”有人哽咽着问他。
他抬头看去,是一张清瘦的脸,他熟悉的一张脸。
他抬了抬手,努力拭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几乎说不出话。
“不哭不哭……”甄柳瓷抹着眼泪,她坐在那,抱着沈傲,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我们去哪?”他环顾四周,像是在船上。
“回杭州,我们回杭州。”甄柳瓷笑着,哭着。
沈傲愣了一下,问她:“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我们回杭州……”她伏在他身上,不住流泪。
沈傲摸了摸她的头,问:“我娘,和离了吗?”
甄柳瓷擦擦眼泪,困惑道:“没听说这些……”
“哦……”沈傲反应过来之后,心中酸涩不止。
姜茹用自己一辈子的自由,换沈傲的自由。
沈傲握了握甄柳瓷的手:“我们一定要好好过。”
甄柳瓷吻着他的掌心:“好,好好过。”
江水漫漫,轻舟远行,京城是个难得的晴天,而杭州,更是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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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上去很像是正文完结了,但还没有完结,还有成亲,和婚后小日常,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更甜甜甜。
俩小苦瓜不会在苦了,我也写不动苦的了。
这样算虐吗?我其实觉得还好,嘿嘿。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我会挑着写一写。
一些佛教理论我知道的也很浅显,表述的未必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