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归一宗,奚缘越是坐立不安,整天揣着个爪子到处乱刨。
在龙女晴的头上,在闻人渺的衣领,在床上,枕头上,桌子上,就连掉地上了也不忘挖洞。
她这样子实在反常,闻人渺盯了两天,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奚缘不语,只是一味刨洞,想把自己埋进去。
还是龙女晴看不下去了,告诉他:“李无心从秘境出来了。”
闻人渺点点头,然后迷茫地看奚缘更加努力地刨洞。
他没有经历过和好友反目成仇——说实在的,要让他亲身体会奚缘的痛苦,那大概得是全天下剑修都都不和他交手了。
所以闻人渺想了一会,发现自己想不明白,就打开玻璃纸去问沈清卿了。
沈清卿已经习惯了给他翻译:元宝不想直面和朋友绝交的未来,在逃避呢,你安慰她一下。
闻人渺说好,把奚缘兔从被子里挖出来给她喂了糖果——还是陈绘离开前特地给他的,说是奚缘比较喜欢的口味。
奚缘含着酸酸甜甜的糖,团成一团,窝在闻人渺的手心,依旧是很低落的样子。
闻人渺又去求助:我好像哄不好
沈清卿怒了:连我女儿都哄不好要你何用!
闻人渺问那怎么办?
沈清卿怒完,继续建议:你旁边还有谁,让别人哄一下,虽然我觉得是你的
问题。
闻人渺就把奚缘抱给龙女晴看,龙女晴接过来哄了一阵,没什么成果不说,也抑郁得和奚缘一起去床上刨坑了。
闻人渺给他义兄发消息:怎么办,别人也不行。
沈清卿再次怒了一下:那是你找的人不对,假如是我女神,早就哄好了!
沈清卿怒完,又给他想办法:还有别人吗?
闻人渺说:没有了。
沈清卿急了,又问:不是,那谁在你旁边啊,咱们大姐?她这么拉了吗,我女儿这么可爱的小孩都哄不好?
闻人渺说:你女神。
沈清卿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沈清卿离开了聊天框。
……
闻人渺在考虑要不自己也和奚缘一起刨坑算了,这里三个会喘气的,两个都在刨,他不刨显得有点不合群。
但她们在床上刨,他不能上去吧。
闻人渺开始思考在地板刨会不会显得他稍微合群一点。
只是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叫沈清卿的人形生物已经冲进来了。
他一把掀开眉头紧锁的闻人渺,“唰”一下跪坐在奚缘床边,轻咳一声,深情道:“宝贝女儿,你爹来了!”
奚缘刨坑的爪子一停:?
闻人渺欲言又止:“沈……”
沈清卿猛地回头:“你怎么还在这?怎么这么没礼貌,还不去给你哥沏壶茶!”
闻人渺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出去要茶了。
等他回来时,奚缘的床上只有一大一小两只兔子在刨,龙女晴早已不见龙影。
闻人渺能确定另一只兔子是沈清卿,但谨慎起见还是叫了一声:“二哥?”
大只兔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嚷嚷道:“咋又是你,不要耽误我们父女的亲子时间好吗?”
这破小孩,都打发你去沏茶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闻人渺“哦”了一声,抬脚要走,只是临离开前,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晴师姐呢?”
沈清卿兔的耳朵耷拉下来,当然是离开啦,女神见他来了,很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说到你养了。
然后她就走了,让沈清卿看着办。
沈清卿没想到自己用尽全力争取的相遇竟然会变成这样,他痛不欲生,他口不择言:“别问了,再问我有点恨你了。”
没想到闻人渺听了,居然开始思考。
嗯,沈清卿说恨我,代表着他要对我动手,那我应该先下手为强。
闻人渺把自己说服了,拿了双筷子把恁大一兔子夹起来塞进了茶壶里,而后抱着小兔子扬长而去。
三个大人就这么维持着你一天我一天的,轮流养着奚缘,直到那一天到来。
……
飞船降落在归一宗下的城镇。
李无心等待许久。
她本来兴高采烈地从秘境出来,迫不及待地要给最好的朋友分享她的所见所得。
然而,她得到的消息却是最疼爱她的养母去世了。
所有人都说,李忘情早就发现了于家与魔族勾结,但苦于证据不足只能按兵不动,等到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才动手。
可惜那么谨慎的李宗主,却没料到于家不仅与魔族有勾结,还藏匿了魔君于荀,一时不察,竟然中了埋伏。
但李无心知道,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
她曾赋予了好友奚缘她的权限,所以,她能看到奚缘进入过太上宗,最近的时候,就在养母的会客室门口。
假如传闻是真的,奚缘这样近的距离,怎么会不出现在故事中?
李无心一点一点排查,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得到的结论是,她的养母李忘情死在奚缘的手中。
她的挚友杀了她的至亲。
李无心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她哭过,崩溃过,质疑过,最终却被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服了。
因为只有是奚缘动的手,才会是这样的,不然,这段时间闻人渺怎么会不在宗门?
他十几年没离开过归一宗了,没有足够的理由,是一步不肯离开的。
再联想到传闻的“李忘情”,那么厉害,能在一夜之间解决整个于家。
可她的养母,是绝不能进入于家领地的呀,那不只是承诺,还是一个契约,违背契约的李忘情是会死的。
李无心不知道她该怎么做,在等待奚缘回到归一宗的时间里,她甚至悲哀地发现,自己想要回太上宗。
她竟然在逃避。
李无心唾骂自己,她怎么能那么恶心,面对杀母仇人,第一时间不是报仇雪恨,而是逃避,而是幻想:
奚缘是不是有苦衷?
奚缘肯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她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才不得不对好友的母亲动手。
或者,人就根本不是奚缘杀的呢?
奚缘才什么修为啊,她比自己还小呢,哪里来的能力杀死渡劫修士?
李无心这么说服自己。
她想,找找奚缘问清楚吧,假如她有苦衷,假如不是她动的手……
李无心怀揣着这样的心理,踏进奚缘那座小楼。
这是奚缘的屋子,她想,奚缘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她也曾受邀请,在这里玩耍,和奚缘在同一张床上躺过。
她们是发小,是挚友,是同伴。
她们也是仇敌。
她希望她们不是仇敌,她不能在失去母亲后再失去挚友。
李无心没有再往里面走,她现在的情绪并不稳定,她怕见了奚缘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再说了,她也不想在她面前哭。
李无心停在屏风前,对着后面的影子道:“奚缘?”
屏风后的一团动了动,奚缘的声音传来,她没有说“嗯”,也没有回好久不见,只说:“对不起。”
于是李无心就明白了。
是奚缘做的。
她的心平静下来,声音也平静地可怕,说:“有什么理由吗?”
屏风后的兔子一耸一耸,好像在哭,奚缘传来的声音也在颤抖,她说:“对不起。”
于是李无心明白了。
奚缘没有理由。
李无心了解奚缘,她想的的话是可以编出很多理由来糊弄自己的。
李无心也了解自己,假如奚缘糊弄她,她真的会抱着侥幸心理去信。
所以说,其实奚缘也很了解她,所以很无情地打破了李无心的幻想,逼着她直面现实——
是的,她的好友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杀了她的母亲。
她的挚友,她第一个朋友,真的就是她的杀母仇人。
李无心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很快积累了一滩。
李无心低下头,从水面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竟然是很平静的。
她扯了扯嘴角,哭起来像笑,笑起来又像哭。
她的心无端涌起一抹恨意,冲着奚缘,也冲着自己。
她恨奚缘的所作所为,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陪在奚缘身边。
更恨的是,她还在给奚缘找理由,她想,奚缘就是做错了,也会说清楚的,上阵法课睡觉被抓不就这样吗,那时候都能理直气壮说自己听不懂,不爱听呢。
这种情况,奚缘却只说了“对不起”,是不是因为真正的答案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呢?
李无心抬起手,想要用一巴掌把自己打清醒,但她又痛苦地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扇了自己,然后呢,跑出去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奚缘打得吗?
李无心抹了把脸,拿出了她的剑。
屏风后的影子动了动,很焦急的样子,李无心又扯了扯嘴角,下意识解释:“我没打算伤害自己。”
她低下头,在衣摆割下一截,道:“没有席子,将就一下,就这样吧。”
李无心走到屏风后,把那截布料放在兔子面前,那只兔子还挺大,无辜地看着她,李无心看得竟然莫名心烦:“别装傻,割袍断义,我们完了。”
兔子没说话。
李无心垂眸:“真是冷漠啊。”
她喃喃道,看着兔子是越来越气,抄起剑鞘给它来了一下。
……
李无心离开了。
奚缘捂着脸哭得像个烧开的热水壶。
其实李无心走进来前她就在哭了,好不容易才忍住,听到李无心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她又要怎么和李无心说呢,事实就是李忘情确实死了,而让李忘情成为鬼修的“灵骨”依旧下落不明。
奚缘没有办法拿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和李无心许诺,也怕她知晓真相想不开。
不如恨我。
奚缘想着,又是哭。
……
又过了很久,屏风后的桌子上传来沈清卿惊恐的声音——
“宝贝女儿,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的脑袋怎么有点晕?”
他不就是听说茶杯兔很可爱,而自己的女儿坐茶杯里也确
实可爱,想着自己钻不进茶杯就先从茶壶试起,说不定也能把女神萌晕过去从而上位吗?
怎么头疼得好像兔脑袋被人抓去麻辣了又装回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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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奚缘还是不想说话。
下一章换地图啦!
谁说我写不完谁说我写不完谁说我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