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风远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奚缘只看见他唇角牵动,面上极为悲伤,却听不见具体内容。
修为高真好啊,当面说坏话别人都听不到。
“真哭啦?”奚缘仰着头,伸手去掐师父的脸,“我六岁那年,你外出前把我放陌生人家里养,我都没哭哦?”
“那个时候你还能被单手抱起来。”奚风远叹息一声,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时间过去得真是快。
一眨眼,抱着他的剑不松手的徒弟已经能被他的剑抱着不松手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这么一想把流风剑收回来好像是对的。
“现在不可以吗?”奚缘后退一步,面向奚风远张开双手,这是她小时候不想走路,要人抱她的动作。
屡战屡胜,未尝败绩,就算是再不近人情的闻人渺也得按捺住社恐,把她抱起来哄。
时至今日,这招依旧有用,奚风远犹疑片刻,还是遵从自己的心意,伸手把人抱在怀里。
依旧是小时候的动
作,奚缘坐在他的臂弯,晃着腿,催促道:“别想那么多啦,出发!”
“我那时候去找材料给你们铸剑,”奚风远慢慢地走,声音也落在晨风中,“也不会照顾人,忘记问你害不害怕了。”
“没事你现在不会,不过我不害怕,”奚缘得寸进尺地把师父的脸往自己这边按,“都是一家人,我怕什么?”
她那时候住在沈清卿家里,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沈清卿明恋龙女晴,奚缘来了,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据说那段时间,沈清卿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镜子,对着里面温柔的人夫道:早上好,这不是奚缘她爹吗,真好看。
次数之频繁,直接给奚缘洗脑了,有时候也不由自主地管他叫爹,让宗门本就复杂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也是在沈清卿那里,奚缘第一次见到了闻人渺。
是沈清卿组的局,一来结义三人许久不见了,也是时候看看彼此死了没,二来大家都有徒弟啦,不得拉出来溜溜?
然而坏就坏在,组局前闻人渺不知道奚缘来了,还在问沈清卿,龙女晴的伤好了几成,能不能和他再战一回?
闻人渺还是只在乎剑法,心态却比刚大乘时好了很多。
沈清卿说先吃饭,闻人渺就吃了几口。
只是闻人渺刚搁下筷子,就听沈清卿冷笑一声,道你要害我和女神天人永隔是吧,我现在就送你下去探路。
随后便是陈绘掐着自己脖子大叫救命饭里有毒!
和龙女晴比试是不成了,闻人渺只能另辟蹊径,说,听说龙女晴收养了个女儿,刚好他有那么多徒弟,到时候赢了她女儿也好。
他教的人赢了龙女晴教的人,不就等于他赢了?
奚缘那时候坐在沈清卿腿上,抱着一碟糕点心无旁骛地吃,听到这话,一惊,心说难道这就是师姐她们说的宗门霸凌吗?
师姐因为是剑首的徒弟,天天被人叫出去比剑,好累好累,还总赢不了。
现在是不是轮到她了,闻人渺很多徒弟的话,她是不是要一天被揍三顿?
奚缘越想越怕,颤抖地扶着桌子探出头,泪眼汪汪地问:“你好,我不要见面礼了,可以不要让人打我吗?”
她觉得自己说话还是很有礼貌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闻人渺好像要碎了。
一定不是因为背后说坏话,而且真的没给奚缘准备见面礼的缘故。
自此以后,闻人渺也不再收正式徒弟了,可能是并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了吧。
不过不妨碍奚缘使了半年剑就把他所有徒弟都揍了一顿,包括她自己塞进来的君无越。
……
“你这……”奚风远晕头转向,要不是修者五感灵敏,他迟早撞树上去。
但也就因为他五感敏锐,徒弟恶作剧成功发出的轻哼声,她身上浅淡的花香,以及他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都那么有存在感,以至于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算了,”奚风远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别闹,先让我把事情交代了。”
“但师父吸气的动作有点……”奚缘一顿,满意地看到奚风远脸上绯色更甚,“你交代嘛,我玩我的不就好了?”
她揉揉师父的脑袋,催促道:“坦白从宽,不要等我上手段!”
“烽云秘境,沈微和你一队的话,让他带一套女装进去,”奚风远说完,又缓了一会,才继续,“还有金玉满堂的事务,人已经安排好了,待会你挑几个,让她们辅佐你。”
“好看吗?让我猜猜,是不是一个男的也没有?”奚缘继续不安分地动手动脚,“天呐,你怎么那么坏?”
奚风远不知道谁更坏一点,总归不是他这个完全不敢动弹,只能被迫接受徒弟在他耳边吹气的师父。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
而后,奚缘只觉得一阵风拂过,她身体一晃,站稳时眼前已无奚风远身影。
这是跑了?
这么害羞啊,这就不行的话以后怎么办,要她绑着吗?
奚缘哭笑不得,正坏心眼地想着,要不要回去再欺负一下他,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奚缘转头,和面无表情的陈浮对视。
奚缘:……
哦豁,她师父一世英名,看来要在今天葬送了。
“你听我师父解释。”奚缘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很谨慎地把事情往师父身上推。
“哦,原来如此,”陈浮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回事,我咋总是走不出去,合着是你们在啊。”
“下次把我弄下去再调情好吗,”陈浮抓着奚缘的手,诚恳道,“我愿意给你们放风。”
其实是奚风远把网都屏蔽了,陈浮网瘾发作,路也找不到网也上不去,惟有泪千行。
要是再晚点,奚缘就能欣赏陈浮提剑葬玻璃纸的伤情画面了。
“谢谢你。”奚缘好感动,不愧是姐妹,发现她搞师父,第一反应居然是给她放风。
陈浮能说什么,只能说:“一定记得把我放有网的地方啊!”
……
奚缘回了自己的小楼。
她的房间与平常一般无二,床上整洁干净,被褥有股淡淡的花香,是奚缘喜欢的味道。
床上没有人影,奚缘毫不犹豫地往被子凸起处一摸,果然拖出了只瘫软的狐狸。
还真在床上啊,狐狸好像刚忙完,很累地趴着,奚缘把它往外拉时,它连眼睛都没睁开。
只是奚缘上手时,它下意识地把爪子护在胸口。
有意思,还真是狐狸变的?
奚缘把狐狸抱起来,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问:“不能摸吗?外面有条鱼很希望我摸他哦,还有很长的尾巴。”
你可是有竞争对手的,卷起来!
狐狸显然悟了,它撒开了爪子,垂下耳朵,讨好地呜呜叫了两声,表示奚缘摸哪里都可以,脑袋也可以,胸口也可以。
但奚缘岿然不动。
狐狸于是慌张地叫了两声,抓着自己的尾巴放到奚缘手臂上,又慢慢圈住她的手腕。
看看,它也有尾巴哦,很灵活,还好摸!
奚缘还是没有反应。
狐狸眼湿润了,它抽噎一声,猜疑是尾巴太短,又抓了一条尾巴,在奚缘面前晃了两下,再卷上她另一边手腕。
奚缘心里已经在爽了,但面上还是那副“我倒要看看你在耍什么手段”的冷酷模样。
狐狸只能又抓起一条尾巴……
“不是,”奚缘晃晃狐狸,“别装傻,给我变,我要你这小尾巴能干嘛,短短的,从后面看跟背着一筐胡萝卜一样。”
原来是要它变成人,狐狸眼睛一亮,从奚缘手中挣扎下来,几条多余的尾巴也消失了,变成毛茸茸的一根。
而后在奚缘面前,狐狸“嘭”一声变成了青年模样。
它是一只纯白的狐狸,变成人当然也是白色的长发,容貌清冷出尘,表情又懵懂,简直把“我很好骗”写在了脸上。
不怪奚缘错认,狐狸这模样真的和龙女晴有五分相似,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奚缘哪能反应过来?
视线下移,狐狸并没有穿衣服,尾巴倒是大,虚虚掩盖腹部以下,而胸口被蹂躏出可怜的红,还有好几个牙印。
身材真好,就是应该刚成年不久,还有些青涩的少年感。
狐狸有些害羞地叫了两声。
奚缘想到一个笑话,冷不丁地问:“你叫什么?”
狐狸一滞,红晕褪去,面色苍白,他拉着奚缘的手指,艰涩道:“对不起主人,我不叫了,不要讨厌我。”
果然上当了,奚缘笑了一声,她抱着狐狸,脸贴在他的胸口,解释道:“我是说,在做我的狐狸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耳朵一抖,他叫什么吗?
“我没
有名字,主人叫我小白,那我就是主人的小白,“狐狸垂眸,眼角微红,“主人为什么这么问,是不要我了吗?”
不要是不可能的,别说他本来就是奚缘的,就说那和养母相似的脸,奚缘就不能放他出去。
奚缘抚摸他的脸,冷声问:“怎么化形是这副模样?”
是见了小晴特意变的,还是……
“不好看吗?”狐狸真要哭了,“我就长这样……我会想办法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的,别不要我!”
他这害怕的样子,在奚缘看来是有点奇怪的,狐狸虽然刚化形,但修为在修仙界也不算太低。
他在怕什么?
难道他当狐狸时就暗恋她了?不,不对,奚缘心想,更像是在外头有仇家,不得不攀附于她,寻求庇护。
奚缘觉得自己完全懂了,原来是寻求她保护的美人啊,她当仁不让!
奚缘心中旖旎之意散去,义薄云天地拍他肩膀,道:“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狐狸泪眼汪汪,羞涩地说:“那主人,我什么时候改口,是叫您妻主还是?”
奚缘:?
这狐狸跟她上学都学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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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狐狸(刚把家里打扫干净):我这么贤惠她一定不会弃养我的
奚缘(完全懂了):他有仇家在追杀他,所以讨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