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缘有种由身到心的无力感。
她感觉自己身边就没有一个正常人,每一个长了嘴的都在说、都在做一些她没法理解的事。
好在不正常的人之间亦分高下,无论是行动力还是修为都是奚风远略胜一筹。
奚风远一听棉花糖要离开,当机立断,召了一团风把它送走了。
“它顺着水流漂过来的,”奚风远牵着奚缘的袖子,真诚道,“老师,我们把它放回水中吧,它应该也是从水路回家的。”
奚缘瞅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把人家抡圆了扔溪流里的理由吗?”
她现在还能听到棉花糖气急败坏的声音呢。
哗啦哗啦,咚咚咚,“奚风远你纯粹就是个混蛋”,咕噜咕噜,哗啦哗啦,咚咚咚,“我诅咒你”,咕噜咕噜,哗啦哗啦……
被激流冲撞的声音,砸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一些骂得很难听的话,以及呛水的声音,也不知道棉花糖遭遇了什么。
她只是听着都觉得头疼,然后再一想,坏了,奚风远还在幻境里呢,怎么办?
头更疼了。
奚缘头疼,棉花糖倒是找到了乐趣,它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锅——和奚缘当年拿出来的那个很像,坐在里面开心地玩起了激流勇进。
等它从瀑布上冲下去,漂得远远的,奚风远才心平气和地说起了人话,他面上一派淡然,双手合十:“今天放生了一朵会说话的云,感恩生命,随喜赞叹。”
奚缘:……
奚缘思考从背后踹他一脚,放生一个师父的可行性。
没想到奚风远还挺警觉,奚缘还在揣摩踹哪里呢,他就回头,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老师?”
奚缘冷淡地点头。
“老师怎么修为越修越回去了?”奚风远退回奚缘身边,有些惊讶,又有些甜蜜,“是我太弱小了,没有力量,然后老师看不下去带我双修导致的吗?”
奚缘心说你做梦呢,谁家正经人双修是采阴补阳的,转念一想,他都在幻境里醒不过来了,跟做梦有什么区别?
哦,也还是有点的,做梦更有逻辑些,不会跟奚风远一样,睡也睡了,便宜也占完了才想起来老师修为不对。
奚缘又被气笑了。
“是啊是啊,你这个逆徒,”奚缘很不走心地唬他,“弄得你老师修为倒退,这么多年都飞升不了,你还想搞囚禁……”
奚缘总结道:“完全不是人!”
奚风远大惊失色,而后若有所思,最后偷偷计划。
看上去很想把奚缘囚禁起来的样子。
就是这事大概很不为天道所容,顷刻间云层堆积,天雷阵阵。
阴暗的天空下,奚风远心中的小人阴暗地爬行。
可恶啊,他只是想和他的老师待在一起做神仙眷侣他有什么错,师生之间的感情就那么见不得光吗!
如果是囚禁的事,他也就是想想,哪能真做啊,伤害爱人的心的事,他可做不出来。
奚缘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捏紧拳头给了他一拳:“醒醒吧你,收拾收拾飞升了!”
这一拳正中胸口,奚风远扶额,身形一晃,而后面上表情骤变,脚步一顿,就要落荒而逃。
他都做了什么啊,抱着徒弟喊老师,一直喊老师,总是喊老师,还很幼稚地把打扰他和徒弟增进感情的家伙扔水里,虽然是它活该的,甚至说徒弟越修越回去了……
啊,死了算了。
奚缘却不肯这么简单放过他,用手肘捅捅旁边这人的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远远?”
奚风远要是喝着水,被这么叫一声指定全部喷出来。
他一张脸通红,实在承受不了这一声甜蜜的呼唤,但不得不说,奚缘问的这个问题刚好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奚风远方才还在担忧,要怎么和徒弟解释,他管她叫“老师”是因为奚缘真的是他的老师,没有半点找替身的意思。
只有很多,很多的想要以下犯上的心思。
奚风远的故事也挺简单:“我……这辈子的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商户家庭。”
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是,他天生就知道很多东西,拥有上好的修炼天赋,即使在灵力贫瘠的地方,只有真假参半的的修行书可学,他的修为也能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慢慢的,那些书籍已经没法提供更多的帮助了,在某个夜晚,奚风远练剑完毕推门回房时,却蓦地发现,自己的房间变了个模样。
屋子扩大了很多倍,由无尽的黑笼罩着,无边无际,金瞳墨发的剑修高坐在王座上,用手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说你叫沈惜缘,是修仙界的剑首,让我帮你一个忙,作为报酬,你会教我剑法。”
奚风远自然同意了,在修仙界这个地方,你再聪明,再富有也没用,拳头才是硬道理。
修为不行,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给别人做嫁衣罢了。
“你也不怎么出现,更多时候,我推开门,看到的依旧是屋里原本的陈设,但只要你在,”奚风远颇为怀念,“就会给我打得满地找牙。”
奚缘本来听着,觉得很像别人的故事,毕竟她怎么可能就让人帮一个忙的,有羊
毛肯定使劲薅啊。
等听到那句“打得满地找牙”,奚缘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啊,这完全就是她自己啊,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把奚风远揍成这样嘛!
“所以你那时候就对我有这种龌龊的心思了,”奚缘啧啧两声,坐在奚风远的剑身上,飘起来,居高临下地谴责他,“我就说当师父就不正经的人,当学生能乖到哪里去?”
这句话就完全是胡说八道了,奚风远正色道:“那时候还没有。”
奚缘一惊,未来的她那么没有魅力吗,居然没有把愣头青师父迷得神魂颠倒,暗自发誓必须给她打一辈子工?
见徒弟那不可置信的小模样,奚风远终于露出笑,解释到:“一方面你说你不喜欢愣头青,另一方面,你偶尔会透露你的生活。”
从奚缘偶尔透露的那些,奚风远都能拼凑出这么一个形象——很厉害的剑修,身负血海深仇,有对象。
而且不止有一个对象,一个早死的知己,一个入赘的未婚夫,一个白月光替身,一个打理家业养子,一个爱恨交织的……
从没搞过感情,但在家人朋友的影响下早就决定只谈一个的奚风远都不敢往下数了。
在这种情况下,奚风远哪里会对他老师产生心思,他根本劝说不了自己当小三插足人家感情啊!
奚缘冷静指出一个问题:“现在你就愿意当了?”
奚风远大惊失色:“我是小三?”
他不是刚和徒弟谈完心,目前局势稳中向好,股票大涨指日可待,妥妥的大房剧本吗?
奚缘顾左右而言他:“啊,这个,对了,那师父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我的?又是什么时候把我认出来的呢?”
这些个问题,奚风远也有好好想过,答案是很明确的:“认出来的话……”
他根本没认出来啊!
他一直以为老师是老师,徒弟是徒弟,他对老师是崇敬,是仰慕,高不可攀的太阳往他身上撒落一点光辉,就足够他怀念终生。
一百来年过去,奚风远已经很少想起他的老师了。
因此,在依照约定捡到奚缘,并抚养长大后,面对那越来越像的容貌,如出一辙的剑法,别无二致的名字,奚风远想的是——
我的天哪她们不会是母女吧!
你看,这个推理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奚缘是黑发黑瞳,老师是黑发金瞳,那金瞳基因哪里来的?
很明显,是云翳那里来的啊!
奚缘本来以为她师父把一个人推理成两个人,再把两个人推理成母女已经很离谱了,直到她发现奚风远觉得她是当娘的那个。
哇,实在无敌。
奚缘牵起她师父的手,深情道:“答应我,别玩任何关于推理的游戏好吗?”
……
那么,奚风远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老师和他的徒弟是同一个人的呢?
说起这件事,还要感谢一下闻人渺。
奚缘和她师姐同在闻人渺身边学剑,但天赋有高低之分,而奚缘她师姐学得太差了,闻人渺寻思不行啊,于是来落梅山找奚风远商量退学事宜。
“趁早让她转行吧。”闻人渺悲悯道。
十几年都没练出什么,不转行真要耽误一生了。
奚风远那时候在书房画画,他除了钓鱼以外最爱的就是绘画,闻人渺闯进来时他还没搁下笔,那幅人像便映入闻人渺眼帘。
“你画奚缘做什么?”闻人渺问。
而奚风远本人其实在画他的老师,时光荏苒,他望着那幅画,已经不太想得起老师的真实模样了。
现在画他老师,也是想给她磕一个,奚风远实在是有很多需要向她忏悔的事。
对不起老师,我爱上了你母亲;对不起老师,你可能不会被生出来了;对不起老师,当时我发誓不会当小三的……
老师,你就当我没发过这个誓吧,老师。
闻人渺这一句话让他如梦初醒。
是他记忆出现了偏差吗,还是那时的灯光模糊了他的眼睛,为什么直到闻人渺说出来,他才发现徒弟和老师是无论气质还是旁的,都是一样的呢?
奚风远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谢谢你……”
闻人渺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哦,好像也没误解,总之他瞳孔地震:“奚缘没成年!”
我的天哪禽兽师长竟在我身边!
……
“事情就是这样,”想起这件事,奚风远相当痛苦,“闻人渺当时就冲上来要揍我,一次不够,还去找了他两个结义……”
总之奚风远那段时间天天被埋伏,又担心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又担心自己小命还保不保得住,怎一句水深火热了得。
奚缘听着,笑得直不起腰:“闻人老师还挺仗义的,”她笑够了,戳戳奚风远的腰,戏弄他,“亲自把未婚夫送到老师的身边,感觉怎么样?”
那当然是不怎么样了。
奚风远发现徒弟和老师是一个人后,一合计,才发现大有问题。
假如君无越是入赘未婚夫,那其他几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他拿着莫等的身份往里套了好久,都没找到符合的人设。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上面那几个还不是奚缘后宫的全貌呢?
奚风远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
“所以你那时候才那么快就接受了我那些癖好,还非常大度地要把灯灯塞进来啊。”奚缘恍然大悟。
合着她师父在用义弟固宠呢……宫斗小说没少看啊他。
这话奚风远就不爱听了:“什么固宠,失宠了才要固宠。”
说到这里,他面色一白,颤声道:“你已经……腻了我了?”
“轰隆——”
雷声大作。
奚风远摇摇欲坠,那么大一个人,竟然站不稳似的,就要往奚缘身上倒。
奚缘平静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装模作样的师父:“没有啦,不管我以后遇上谁,心里总是有你的一个位置的!”
“对了,师父,”奚缘张开双臂抱着他,脸埋在结实的胸口乱蹭,“你飞升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这倒也是个好问题,奚风远还挺随遇而安的,创业也创过了,问鼎巅峰也做到了,和相爱之人厮守终生——这个还没来得及。
他不太肯定地开口:“想你,然后想办法溜下来?”
总不能比魔族飞升要难吧,仙人下界起码是历史的。
奚缘默默拧他腰间的肉,奚风远练得很好,在徒弟面前又时刻紧绷着,很硬,不太好抓。
不过奚缘有得是力气和手段,她拧了一下,满意地听到低哑的“嘶”声,才松开手给他揉揉,顺便道:“你脑子难道就这些情情爱爱的吗?你倒是去调查大公子的来历,魔尊的来历呀!”
奚缘怀疑他都忘完了!
天下大业,全是差池。
奚风远都退休二十年了,除了在奚缘身上,简直毫无干劲:“啊……”
这种事情交给沈玉妖啊,龙女晴啊,就好了吧,她们也快飞升了,奚风远掺和个什么劲。
要拯救修仙界于危难中的明明是她们,至于奚风远,修仙界没有因为他陷入危难中就不错了。
奚缘见他这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就知道好脸色给多了,又冷酷地拧了一下。
奚风远察觉到奚缘确实生气了,立刻正色道:“要不,师父想办法给你捞个天君当当?”
他回忆过去:“你小时候想做最厉害的人,听说天君执掌天界,就闹着要当……”
奚缘:“你咋不说然后我就听说天君死球了,毅然决然放弃了这个梦想呢?”
“事有两面,”奚风远握起奚缘的手默默放到一边,移开阻碍,把人抱起来紧贴着,“北方天君死了,不是刚好腾出了一个位置吗?”
多适合抢过来,等徒弟飞升了给她坐啊,成熟的师父就要学会给徒弟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
奚风远越说越觉得可行:“传说北方天君掌管帝王气运,正适合你。”
奚缘眼睛一亮,帝王耶,那她非当不可了:“你知道吗师父,我在你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王座……”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总结到:“所以,我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
奚风远不由得失笑,他在奚缘颈窝蹭了蹭,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
天雷落得更近了,将将打在两人身边,劫云厚重,几乎压到了山顶,奚风远必须要飞升了。
”
那我走了。“他俯身,在徒弟额头落下一个吻,又往她手中放上一个木雕。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奚缘后退两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就这么看着他离开,一咬牙,又冲过去抱着他的腰身,闷声道:“我会想你的,我真的会很想你的,等我。”
奚风远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等他离开奚缘的怀抱,离开落梅山,声音才循着风,隐隐传过来——
“我已经开始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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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奚风远:把义弟塞徒弟后宫,不过是我固宠的手段罢了
莫等:?
有的人飞升了有的人还在打复活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