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祝乔便从木屋中醒来,可身边却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唯留下空气中那一抹将散未散的暧昧气息。
推开房门,独自走在那一片清冷的海棠树下,回忆忽如潮水般涌来。
过往在太尉府时的一幕幕依稀在眼前浮现。
那个永远只会跟在她身后的旬聿,那个永远只会挡在她前面的希樾...
时过境迁,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三个人,如今却是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闭上眼睛,她的手瑟瑟的在发抖,哪怕昨日她因着自己的私心去逼旬聿,可今日,她同样也要再自私一次,离开他,去完成那件不愿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舒出时,她转身朝木屋走去。
然而,甫推开门,却看见一抹赪霞色的身影正伫立在屋内,似是在等待她的到来。
“你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凌霄率先开口,带着一抹似笑非笑。
祝乔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笼在阴暗中的瘦削的身影,竟是那样的孤寂。
“你既已背叛了他,又何必在意他的身边有没有别人。”回过神,她将房门关上,缓缓走了进去。
“我背叛他?”凌霄讽刺一笑,那张娇美的脸上略显得有些苍白:“祝乔,你当真认不出我是谁吗?”
听到凌霄唤出这两个字,祝乔眸色一变:“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为何知道?”凌霄依旧笑的讽刺,目光凌厉的盯着祝乔:“你难道不觉得,我这张脸很是眼熟吗?”
祝乔同样将目光锁定在凌霄的脸上,确实,从三年前除夕夜献舞的那时,她就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当时看到她与萧云廷眉来眼去她便也懒得去细想。
“你究竟是谁?与他又有什么渊源?”
“看来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也对,你一向自诩清高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丝傲慢仍旧不减,又怎会记得我曾替你在海棠花下作画一事呢?”
听到此话,祝乔瞬间怔在了原地,凝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方微微启唇:“你是...阿聆?”
凌霄笑了笑:“你终于想起来了,可是,你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吗?”
不等祝乔说话,凌霄接着道:“我叫陆聆溪,那个被陆远知强行霸占又惨遭冷落的应姨娘的女儿。”
祝乔痴痴的站在原地,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萧云廷在见到凌霄时会有那样的反应,当被记在心里长达八年的人就那样出现在眼前时,又有谁能做到无动于衷呢?
也终于明白为何萧云廷当初会那么急于将她送出宫了。
“当初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偷偷溜进太尉府骗我呢?”
“因为我恨你。”她言辞激励,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无论在哪里,都有人愿意宠着你,我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也拥有不了的东西,你轻而易举的便能得
到,可偏偏得到了你又不懂得珍惜。”
祝乔讽刺一笑:“你恨我,不过是因为陆远知最爱的人不是你的母亲罢了,你渴望像我一样拥有亲情,可你知道,在陆远知身上是不可能得到的,于是你只能将这份求而不得的怨念转嫁在了我的身上,这么多年了,你不觉得累吗?”
清晨的阳光渐渐从窗外照进,映的凌霄的脸愈加的苍白。
她忽然咳了几声,说了一句:“累啊...怎会不累呢?”
随后,她竟像失了魂一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喃喃自语。
祝乔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在那儿,细细着聆听着她的‘呓语’——
她的母亲本是一洞庭渔女,因长相出众,被当地一恶霸看上,她母亲誓死不从,选择投湖自尽,不料却恰好被一路过的朝廷官员所救,于是便跟着那名官员来带了洛阳,后来才得知救她的人竟是朝廷尚书令陆远知。
最初陆远知对她的母亲倒还算是尊重,从不强迫她母亲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每日里时常带些东西来她母亲的房中小坐,直到有一天晚上,喝醉酒的陆远知醉醺醺的闯入了她母亲的房中,不顾她母亲的强烈挣扎毅然决然的要了她的母亲。
在这之后不久,她的母亲就被诊断出怀了身孕,可陆远知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却是连来看都没有看过她的母亲一次,甚至在她降生的那晚,陆远知都没有出现。
随着她渐渐长大,越来越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得到父亲的宠爱,于是便在除夕那晚瞒着母亲从别院偷跑了出去,来到了陆远知结发妻子李芙蓉所住的正宅,也终于在这里如愿的见到了他的父亲,可当她拿着母亲亲手做的福包呈到父亲面前时,父亲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并且问她是谁家的孩子,李芙蓉更是气冲冲的上前给了她一巴掌,骂她是野种,将那些福包扬手打翻在地,随后让人将她赶了出去。
从那一刻起,仇恨的种子便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她发誓,一定要让李芙蓉为她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后来的很长时间,她总是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等着父亲,一看到父亲回来便立刻装作巧合从他眼前走过,久而久之,父亲终于注意到了她,那天他突然叫住了她,她兴奋的跑上去扑到了父亲的怀里,父亲抬手在她的头发上摸了摸,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爱,也是第一次大着胆子对父亲说让他去看一看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的抽泣声让她彻夜无法安睡,她知道,母亲一直再等父亲,可短暂的温存过后,留给母亲的依旧是那座冷清孤寂的宅院。
后来,李芙蓉知道了此事便带着人闯了进来,命一伙人将她和母亲按在地上,不断的用鞭子抽打着母亲,口中还不停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直到母亲被打的奄奄一息时,她终于忍不住,挣脱那些人跑上去在李芙蓉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李芙蓉这才收手,气愤至极的她当即让人刺瞎了母亲的眼睛,因为父亲说过,他最喜欢母亲的眼睛,殊不知就是他的这句话,最终却要了她母亲的命。
父亲听说此事后当即就跑来看母亲,可母亲这次却怎么也不肯见父亲,因为母亲深知失去了那双让父亲留恋的眼睛,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垂怜了,她的母亲最终选择了自尽,李芙蓉被赶回了长安的老宅,她也终于得到了父亲的慈爱。
原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切不过才刚开始。
那年七夕,当她在洛水河畔亲眼看到被父亲拥入怀中的那名女子时,她才知道,她跟李芙蓉都很错了人,她以为父亲是因为李芙蓉才冷落母亲,李芙蓉以为是母亲抢走了父亲。
可其实,最终赢的不过是那名女子罢了,父亲曾说,最爱母亲的眼睛,是的,母亲的眼睛确实很美,和那名女子的一模一样。
原来,在父亲眼里,母亲不过是那名女子的替身罢了。
她恨那名女子,若不是她,母亲就不会经历这么悲惨的命运。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名女子竟早已嫁做人妇,恰是当朝太尉祝温书的妻子,从两人的谈话中她更是得知了他们竟还生了一个女儿,呵,真是有趣。
那天,趁着所有人都去宫里赴宴,她悄悄爬墙溜进了太尉府,她想去看一看那个抢走她父亲,害她失去母亲的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爬到了墙头上,但由于身材矮小够不到地面,她咬牙一跳,一不小心竟滚到了一旁的莲池里面,她本想呼救但又怕身份暴露,于是只能自己拼尽全力的往岸边游,可没想到到底还是惊动了一人。
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看穿着应该不是这府里的下人,她蹲在岸边好奇的看着她,样子傻傻的。
但让她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傻姑娘竟然会不怕危险毫不犹豫的跳入水中将她救起。
然而,在得知眼前之人就是祝乔的一刹那,她心里的恨意还是难以压制,不过看样子她该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误以为她是这府里的客人来找什么人的。
于是她便将错就错,假意答应帮祝乔作画,先将人支走再说,随意在纸上画了几笔,等祝乔走后,她便捡起地上的树枝将满腹的怨气全都撒在了那满园的海棠花上,祝乔不是最喜欢海棠吗?她偏要将这一切全都毁去。
当她畅快的发泄着心中的怨恨的时候,丝毫没有想过会有人目睹这一切,直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这海棠怎么惹着你了,你要这样摧残它?”
她身子一僵,蓦然回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站着一个少年。
她顿时紧张了起来,怯怯的问了句:“你...你是谁?”
那少年笑了笑,将树枝从她手中拿了过去,随手往地上一扔:“旬聿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这才想起,方才祝乔也和她提过这个名字,难不成,他就是祝乔要等的那人?看来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她顿时松了口气,道:“他是和我说了,但没有告诉我来的是这样一个只会躲在背后偷看别人的坏小子。”
“我可没有偷看啊,是你自己没有发现。”他依旧笑着:“谁又惹你生气了,发这么大脾气。”
“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很熟吗?”
那少年也不恼,抿了下嘴,双臂抱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悠悠道:“你是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你是小乔对吧?我叫萧云廷。”
听到他这么亲切的称呼祝乔的名字,她心中一气,纠正道:“我的名字,叫祝乔。”
就这样,他与她在海棠花下相
识,可恁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场阴差阳错的邂逅却让几个人的命运从此改变。
当在狱中再次相见时,她与他一个是钦犯,一个是太子,彼此对于当年的事都已清楚,谁都默契的没有再提。
可她心里仍是不甘,是的,她不甘心。
凭什么,同为一个父亲所生,又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可祝乔却能被他保护起来,享尽荣宠,她却沦落到一无所有。
于是在旬聿被收回兵权之后她便找到了楚荆,利用楚荆对旬聿的情分劝服他跟自己合作。
最终在除夕那晚她顺利的进到了宫里,惊鸿一舞如愿的吸引到了萧云廷的目光。
但她知道,只要有祝乔在,萧云廷便不可能爱上她,所以,她只能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有价值。
在看到那个笨蛋皇后时,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萧云廷为了祝乔甘愿立那样一个人为皇后,那么,她也可以利用他对祝乔的爱让他亲手再将她送出宫去。
只是没有想到,意外竟会来的那样突然,祝乔失去了孩子,那么,她腹中的‘孩子’自然也要随着一同失去了。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痛才能让一个人瞬间白了头,只知道,从那之后,关于她的不幸便拉开了帷幕。
之后的三年,她如愿的成为了这宫里最受‘荣宠’的女人,可又有谁知道在这份荣宠的背后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整整三年,他在人前给足了她想要的荣耀,可背过那些人的目光,他却是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于给她,即便是侍寝,也是和衣分衾而眠,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她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她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啊,凭什么要在这深宫中受尽他的冷漠。他不是不要她吗?他不是爱在人前彰显他那份独一无二的荣宠吗?
既如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在她最煎熬的那段时间,是楚荆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处处开导她,同她讲述许多趣事,许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更能了解彼此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痛,那一晚,他们依偎在一起,她将自己的第一次给了楚荆。
之后不久她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而她并没有选择隐瞒,她就是要看看萧云廷在得知这件事情后会是什么反应,但让她意想不到的事,他并没有因此事而生出一丝愠意,反而当即就下旨将她晋封为惜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