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各个营帐内已然亮起昏黄的烛光。
萧云廷回到帐内,祝乔已拥着被子坐在榻上,脸色看上去似乎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走上前于榻旁坐下,语音带着柔意:“我已让人煮了红糖姜水,等下就会送来。”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他该是以为她来月事了吧,不过,除了方才那一阵抽痛外,她并没有觉到有任何异样,不像是要来月事的样子。
羞赧的低下头,她道:“赶了一天的路,皇上累了吧,嫔妾伺候您歇息。”
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眸底带着更深的笑意,然后,吻轻柔的落在她的眉心,她缓缓闭上眸子,可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不由睁开眼睛,对上的恰是他深情款款凝着她的目光。
“皇上...”
随着这一声,他已将她脸上的面具揭下,看着那张熟悉的容颜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蓦地一阵悸动。
该死,身体又不合时宜的起了反应。
但此时,他又如何能再去对她做什么呢?
强压下逐渐燃起的欲望,他只轻柔的拥住她和衣躺下。
“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沐浴完,喝过姜汤了再睡。”
她轻轻颔首,安静的缩在他的怀里。
不一会儿,帐外便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热水和姜汤已备好。”
萧云廷缓缓睁开眼睛,握着她的手也一并松开,随后翻身下榻,素手一挥,榻前的纱幔已轻轻垂下。
“进来吧!”
帐外,李公公听见这一声才掀开帐帘缓缓走了进来,身后是几名小太监,隔着帐幔将一桶桶热水倒于浴桶内。
借着将姜汤呈上的空档,李公公大着胆子向帐幔那端瞧了一眼,从两道帘子的缝隙中不难看清里面床榻凌乱的样子,这孙子...莫非真的被皇上宠幸了?
这么想着,他只低声问了句:“皇上,小孙子...”
“你不用管他,姜汤放那就行。”
“是。”李公公应声,随后转过脸朝其余几名小太监挥了挥手,便退了出去。
等萧云廷转过身,祝乔已从床榻上下来,穿着太监服饰的她非但没将她的秀丽掩去,反而比之以往更多了份干练。
“朕出去和他们吩咐一些事情,你先沐浴。”
“嗯。”她轻轻颔首。
等他出去后,她才将衣服褪下,浸在温汤中,氤氲的水雾弥漫在整个营帐,虽是暮春时节,可没过一会儿仍是让她的额际沁出了一丝薄汗。
本想伸手去拿一旁的棉巾,却怎么也够不到,索性起身从浴桶内走了出来,刚擦干净身子还未来得及换上寝衣,就听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该是萧云廷回来了吧!
她慌忙拿棉巾裹住身子,正欲往床榻而去,只要到了帐幔后面,总不至于像这样如此尴尬,可才刚走到中间,身后的帐帘就被掀开,一道凉风悄然从帘缝溜进,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霍然回首,萧云廷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帐内。
烛影曳红中,她的脸上许是因着这氤氲的水雾衬得像是上了一层胭脂般娇美,乌黑的发丝垂于胸前,莹白如玉的肌肤在青丝下若隐若现,只为她添了一丝别样的魅惑。
他刻意避开这一幕,不去看她,信步从她旁边走过,语音中却是带着柔意:“脚不冷吗?连鞋都不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脸上愈发烫得厉害。
“还不过来。”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他突然转过身说出这一句。
“噢。”她只回了这一个字,随后轻步走到他跟前。
看着她,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等她反应便已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榻上。
身上的棉巾随着他这一抱顿时有些松散,她下意识将手紧紧攥在胸前以防棉巾掉落春光乍泄。
瞧着她这一举动,他只微微一笑,随后转身将桌上的姜汤端了过来。
她抬手轻轻接过,甫端到唇边,浓浓的姜味充斥着整个鼻腔,一口饮下,却是带着甜意。
一如感情,本该是甜蜜的,但,曾经的他们却偏是只看表面,而将它演绎成了痛苦,生生折磨了这么多年。
撑着身子才欲将碗盏放于一边,他已从她手中接过置于一旁的几案上,随后就势拥着她躺下。
但他只是拥着她躺下,却连便袍都未曾褪去,她知道,他的心里仍是在为两边的战事而忧虑。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未说一句话,只就那样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
之后的每一天,她几乎都是这样,白天扮作小太监随伺在他的旁边,晚上又恢复女儿身与他同榻而眠。
李公公每日进帐伺候,看到凌乱的床榻,脸上都是难掩的震惊,萧云廷却不管不顾,有时候甚至不经意间就牵住她的手走进走出。
久而久之,随行的宫人也都开始对他这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甚至不再称呼她小孙子,而是改为孙公公。
外面那些关于皇上有龙阳之好的谣言传的是越来越离谱,甚至觉得皇上这么多年不同意选秀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到头来却是让留在深宫中的那个昭仪背上了媚主的骂名。
“你说陆昭仪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了皇上有这个癖好才一夜白头,关闭宫门不见任何人?”
“嘘!别瞎说,当心传到皇上的耳中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过这种事谁知道呢?若说皇上真有什么特殊嗜好,可那陆昭仪跟已逝的惜妃不都怀过皇上的孩子吗?”
“难不成皇上是个双?诶?我看你长得也不错,比那孙子可俊多了,若是哪天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去去去,乱说什么呢?”
“不好好做事,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我看你们是想挨板子了吧?”李公公尖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坐在地上的两名小太监立刻站起身,惶恐的脸上略带一丝尴尬:
“小的臭嘴,请公公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两人说着便各自扇了一下嘴巴。
“皇上乐意让小孙子伺候,那是人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若是有这个福气,也就不用躲在背后说三道四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为李公公不平,原本您才是最得皇上看重的,可是如今那个小孙子却抢了您的风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那个小孙子有朝一日肯定会顶替您的位置,公公可要为自己打算才是。”
听到这话,李公公脸色顿时一变,一巴掌就扇到了那名小太监的脸上:“竟敢拿小孙子跟咱家比,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但你们也别忘了,他可是咱家提拔上去的,咱家能将他扶上去,自然也能将他扒拉下来,还有,你们的耳朵为何总是能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若是再让咱家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万岁爷跟咱家,就别怪咱家容不下你二人。”
李公公本就长得白白胖胖,这一巴掌更是使了十足的力道,那小太监被这么一扇,顿时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顾不得此时眼冒金星忙跪地求饶:“请公公饶了小的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碍眼了,赶紧的,去做些补气血的东西送过来。”
“不知公公喜欢吃什么?奴才这就去做。”
“嗯?”李公公哑然瞪大了眼睛:“是被打蒙了还是怎么地,什么叫咱家喜欢吃什么?怪不得入宫这么久还是一个下等奴才,咱家让你做好了给万岁爷送过去,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得罪了万岁爷,就连咱家也保不了你们。”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做,多谢公公提点。”语罢,两人一溜烟儿便跑没了影。
酉时刚过,营帐内便已灯火通明,因着萧云廷出去与随行的将士们商议事情,只留祝乔一个人待在帐内,无所事事的她伏在几案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此时,一名小太监捧着刚做好的汤膳径直往皇上所落住的营帐而来,值守的士兵打量了他一眼,见那小太监半边脸颊微肿着,显然是受了责罚,只问了句:“手里什么东西?”
“奴才遵李公公吩咐,给皇上送来汤膳。”
“汤膳?”值守的士兵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见就是一碗普通的红枣银耳羹,对于一名送汤膳的小太监自是不需要过多盘问,便道:“进去吧,皇上还未回营,放那就行。”
“是。”小太监缓缓入内,走到几案前,却看到有另一名‘小太监’趴在案上睡得正是香甜。
他将汤膳小心放到案几旁,望着那‘小太监’的脸,心里忽然就起了恨意,若不是这孙子,自己又怎会平白无故
挨了李公公那一巴掌。
他轻轻抚上自己那肿胀的半边脸颊,脸颊上的疼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一狠,他突然解下一旁纱幔上的绑带,缓缓朝祝乔走了过去。
看样子,这孙子睡得可真是很沉,竟丝毫没有觉到有人靠近。
凭什么,这孙子的命就这么好呢?同为太监,这孙子才来多久就可以被皇上如此优待,而他进宫这么多年却只能永远做一个低等奴才,整日卑躬屈膝。
这么想着,他抬手一巴掌就朝祝乔的脸上扇了过去,声音清脆。
祝乔被这么一扇,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但脸上却是看不到任何红肿的迹象,只是捂着脸颊迷茫的看着眼前之人,眸底明显带着愠意: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这一巴掌不过是想教训一下你,还有一巴掌,是还我被李公公所打的那一巴掌。”
说着,他便又抬起手,就欲往祝乔的脸上扇去,祝乔一惊,倏然抬手,一把握住那小太监的手腕,语音清冷:“别逼我动手。”
“呦,吓唬谁呢?就你这小身板,除了能勾引皇上外又能奈我何?”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敢做还怕被人说啊?现在军营里谁不知道你跟皇上的那点事儿,别以为得到一点圣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是一类人,别妄想飞上高枝。”
听到这话,祝乔不禁笑出了声:“你错了,我跟你可不是一类人,我拥有的东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拥有。”
祝乔回过身,正欲张口唤外面值守的士兵,却忽感颈部一紧,口中再也喊不出一个字,只见那小太监一边用绳子勒着她的脖子,一边喊道:“既然我得不到,那谁都别想拥有,就算是死,老子今儿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空气,一分一分被从胸腔内挤出,生命似乎也在一点点的流逝,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祝乔伸手在背后摸了摸,手可及处,唯有方才那一碗汤膳,不容多想,她抓住碗沿,用力往身后一砸,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那青花瓷碗顿时破裂。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膳悉数浇在了那小太监的脑袋上,那小太监被烫的往后面一缩,勒住绳子的力道随之减轻,借此机会,祝乔急忙一手握住缠在颈前的绳子,转身的刹那一脚踢出,正中那小太监的腹部。
不等那小太监反应,一个碎裂的瓷片已抵在了他的候口。
祝乔目光凛冽的盯着眼前之人,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可这里毕竟是萧云廷的营帐,在这里杀人无疑是不妥的,况且她现在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小太监,若真杀了此人,怕是也不好对下面的人交代,犹豫了许久,还是将手垂下,怒斥了一声:“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那小太监没有想到这孙子竟然还真有两下子,刚捡回一条命吓得头也不回的就匆匆往帐外逃去。
祝乔站在营帐内,抬起手轻抚上那半边被扇过的脸颊,只觉仍是火辣辣的疼,显然那一巴掌是使了十足的力道的,从小到大她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没想到第一次被扇巴掌竟然是被一个小太监打的,不过幸好戴着这张面具该是没人能瞧出来的。
看着一地的狼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刚准备收拾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叠声的行礼声。
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竭力定住心神,只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蹲在地上将打碎的碗片一片片捡起。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乔不由得一震,手中的碎片骤然滑落,伴随着一声惊呼,手中顿时鲜血淋漓。
萧云廷站在帐帘处,听到这一声惊呼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奔至她旁边,看着鲜血从她手中不断涌出语音突然转柔,更带着一丝无措,他没有想到那一声呵斥竟然会吓到她。
“朕吓到你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李公公让人送来的汤膳。”
甫启唇,嘴角仍是觉到疼痛,她尽量低着脸不去看他。
他自然也未曾发现她的异样,只顺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随后走向床榻。
“打翻了就打翻了,让人进来收拾一下就好了,你又何需自己动手。”
“皇上难道忘了,奴才不就是来伺候皇上的吗?哪里还需别人再来做这些事情。”
听到她这句话,他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么说,倒是朕的错了,让小孙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的手刚刚抬起,正欲捏她的鼻尖,她却突然转过脸,这一转,他的手恰好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急急避开,他的目光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但却没再说一句话,只转身从一旁的抽屉中取来伤药和纱布为她将伤口悉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复拥着她躺下,直到她缩在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他才从榻上起身,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抬手轻轻将她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而面具下面那张原本白璧无瑕的脸上此时赫然多了几道手指印,微微泛着红肿。
谁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了她?
他以往哪怕再生气都连一句重话也不舍得对她说,谁竟然敢对她动手?
但此时,他的心里除了气愤更多还是自责,以前她在宫里他就没有保护好她,没想到如今出了宫还是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想到此,他轻轻替她将锦被掖好,随后转身走出营帐。
守在营帐外的李公公看见皇上出来,急忙迎了上去:“皇上有何吩咐?”
“去将方才送汤膳的人带来,朕要亲自处置。”
听到这句话,李公公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惶然跪地:“不知小路子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皇上。”
“枉你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你真看不出朕为何会留小孙子在身边吗?”
李公公眼珠子一转,联想到这几日皇上的反常,身子猛然一僵,他近身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自然清楚皇上的脾性,这么久以来除了那名女子皇上又何曾真的对谁上过心。
想到此,他不禁额冒冷汗,幸好他之前没有怎么为难过小孙子,否则今日要处置的大概就不是小路子而是他了吧!
“是奴才眼拙,请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去带小路子过来。”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敢在此处多逗留一刻,急忙返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云廷面色铁青的返回营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阴郁终是化为柔和。
她仍是睡得很沉,对于他来说,若能每日都看见她熟睡的样子无疑是最幸福的事情。
翌日,卯时一过御驾便已启程,祝乔刚坐上车辇便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他下意识向外面望了一眼,但见李公公正在外面吆喝着:“快点,处理干净了,别污了万岁爷的眼。”
而在李公公的旁边恰是两名士兵正抬着一具尸体往林中而去。
让她惊讶的是,那具尸体正是昨日掌掴过他的那名小太监,此时,他早已死去,但身上却多处遍布伤痕,显然是生前遭受了很重的刑罚。
正在疑惑,萧云廷却突然抬手将她的脸转过来,语音清冷:“看他作甚?朕不比他好看吗?”
祝乔双手交握,有些窘迫:“皇上是天子,自然受万众瞩目。”
萧云廷声音依旧冷淡,但眸底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难道除了这个身份,朕就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吗?”
祝乔顿时呼吸一滞,他怎么又来了?不过这次她可不想再说什么甜言蜜语哄他开心了,随便敷衍了一句:
“奴才喜欢皇上的眉,皇上的眼,皇上的鼻,皇上的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头发丝都少不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一抬眸对上的却是一双饱含阴郁的眸子,恨不得将她掐死。
“祝乔...”他气愤的盯着她,“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
清楚该怎么说。”
“皇上,奴才说的是实话,真没骗您。”
他面色一沉,不由分说的抬起她的下颌,吻,来势汹汹的落在她的唇上。
恰此时,李公公处理完尸体正准备请示皇上,却在辇外透过轻轻扬起的茜纱帘瞧见了这一幕。
幸好,祝乔是背对着外面的,而萧云廷亦没有停下这个吻,只用眼神示意李公公噤声,启程。
李公公自然是识得他的意思,手中拂尘轻轻一挥,对着后面只说出两个字:“启程。”
这一痴缠又是许久,直到觉察出她有些倦意,他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她的唇。
“再敢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朕,下次朕还用这样的法子。”
“霸道。”她努了努嘴,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然而,这一举动换来的结果却是,他忽然抬手用力将她揽过来,更近的与他相贴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除了待在朕的身边,你哪都不许去。”
他固执的说出这句话,带着一丝孩子气,但她心里明白,御驾即将抵达汉中,他这么说,不过是怕她有危险才不容她离开他身边一步。
可即便知道如此,这样贴近他,她的心底仍是暖意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