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迷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却是已身处一辆马车上。
她惊愕的坐起来,对上的正是楚荆淡漠的眸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带你去阿聿身边。”
“放我回去,我要去找皇上。”说着,她不顾马车正在疾驰,掀开帘子就欲跳下马车。
可随着楚荆的手在她背后轻轻一点,她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别再费心思了,我们已经走了三日,就快到陈仓了,你认为你现在还有精力再折返回去吗?”
“皇上如今生死不明,即使是用爬,我也要爬回去找到他。”
“汉中背靠秦岭,被多座山脉围绕,即使你现在回去,又如何能找到他,而且,谷底连着河流,我已派人在谷底顺着河流寻找了一天一夜,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想必,皇上早已...”
“你住口,皇上不会有事的,他一定还活着。”
他那么精明算计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就这样死去呢?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楚荆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过了许久,他终是问了一句:“她,真的不在了吗?”
祝乔闻言并没有感到诧异,他想必早就已经猜到她是谁了,只冷冷一笑:“你还会在乎她的死活吗?”
“我只是想知道,这段时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皇上是不会动她的。”
“一切都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她又怎么可能落得如此下场,是你的自私和多疑害死了她,你总以为皇上缴了旬聿的兵权是为了剥削他的势力,巩固自己的皇权,担心下一个就会轮到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旬聿跟皇上自幼便吃住在一起,两人经历过多少次的出生入死,他们两个的情义岂是旁人能比得了,又怎会因为一件小
事就翻脸呢?”
“你喜欢他,自然会帮着他说话,可你有想过阿聿吗?他对你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而你却总是装作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的伤他的心,如若在洛阳那一次,你没有选择回宫,而是跟我去见阿聿的话,之后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这就是你送阿聆进宫的目的吗?”祝乔凝着楚荆,她清楚的记得,阿聆说过,是她去找的楚荆,起码在那之前,楚荆是没有反意的,送阿聆入宫也只是为了逼她离开萧云廷,回到旬聿身边罢了。
真是造化弄人!
“我们楚家,对阿聿亏欠太多,我只是想为他多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要的其实很简单,可是我却给不了他。”
是的,旬聿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她幼时便知道,可对他来说,却仿佛是一种奢求。
听到这些话,祝乔也逐渐静了下来,她将视线收回,低声:“其实,有你这个弟弟,或许,比一个完整的家更能填补他的遗憾,他缺失的并不是那份完整,而是亲人的关心,他其实也算得上是幸运的,你恰好给了他这份关心,足够温暖他整个余生。”
“而我,只不过是他生命中随意出现的一个人,这个人,并不一定非得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人,只不过,机缘巧合,我出现的时间比较早罢了。”
沉默了片刻,楚荆再度开口:“她走之前,还留有什么话吗?”
“呵...你想听吗?”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让你永远活在失去她的痛苦中,不得解脱。”
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她的心里并没有感到畅快,原来,恨一个人并不会因为看到对方痛苦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只是因为,心里在乎的那个人永远的离开了。
车轮滚动,一路静默,两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马车行至陈仓,再次回到军营的那一刻,他终是开口说了句:“现在所有人还都不知道汉中那边发生的变故,你若不想因皇上遭难一事而影响军心的话,最好将此事压在心底,等击退敌军再说。”
祝乔没有理会,只推开他径自往军营而去,只是,这些天不分昼夜的赶路,她的身体却是一日孱弱过一日,小腹的疼痛时不时就会发作,直到昨天夜里竟然开始有了出血的症状,但因着楚荆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她也无法去处理,更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的出血。
此时到了陈仓,虽说是在军营里,但好歹还是有办法让她先去清洗一下。
再次见到旬聿,压抑已久的情绪终是再难控制,泪水不自禁的便落了下来。
旬聿诧异的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二人,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会来陈仓,皇上呢?”
“皇上坠落悬崖,如今生死不明。”她霍然回身,眼神如剑:“是他,是他安排伏兵袭击皇上,逼得皇上走投无路。”
听到这话,旬聿的心蓦地停跳了半拍,目光移向楚荆,眉宇间含着凛然之气。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楚荆被这道目光慑到,下意识的侧过身:“但,我并没有派人去伏击皇上。”
“你撒谎。”祝乔厉叱,眸中似有利剑直刺出来:“汉中各处要津都被皇上带去的虎贲军所占据,敌军不可能有机会潜入,若不是你,还会有谁?”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说了,那些铁甲兵不是我派去的。”楚荆有些不耐烦。
听着两人各执一词,旬聿皱了皱眉,看向祝乔:“你先去歇一会儿吧,我会派人去继续寻找皇上。”
祝乔沉默着,回头冷冷的瞪了一眼楚荆,转身走了出去。
旬聿的目光再次移向楚荆,带着一丝决然:“伏兵一事,当真与你无关?”
“你怀疑我?”楚荆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抹失望:“是,我确实有这样想过,但最终我放弃了,我只是不甘心,我们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当时只是想羞辱他一下,发泄一下心中的气愤,但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跳下悬崖,不过那些铁甲兵出现的属实蹊跷,他们好像并不打算赶尽杀绝,我总觉得这背后有人在精心谋划着什么,但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你可有在悬崖下面仔细寻找过?”
“当然,不过悬崖下面连接着一条河流,我派人沿河找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现,只能先带她来你这里了。”
旬聿目光沉郁,拧眉嘱咐:“此事先不要声张,以免动乱军心。”
“知道。”
...
回到营帐,祝乔便让人打了热水来,揭下面具简单将身体擦洗了一下后就再未戴上。
换了身干爽的衣服,甫走到几案前恰看到上面放着一壶美酒,闻得出,是长安城最有名的柳林酒。
她执起酒壶,猛的给自己灌了一大口,但许是饮的急了些,入口并未像以前一样习惯,反倒是让自己止不住的咳了起来,这一咳,她明显能感觉到下身又有一股暖流涌出。
她不管不顾,依旧握着酒壶猛给自己口中灌入,直到将自己的脸憋得涨红,她才停了下来,坐在地上,任眼泪肆意宣泄。
萧云廷...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先走了呢?
连一句话也不曾留给她,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她抬起手,看着手中那条明黄色的剑穗,用力将其砸向地面,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纹玉佩就那样在她的手中四分五裂。
盯着那些碎片许久,她忽而冷冷一笑,捡起一块碎片就往手腕上划了下去,看着鲜血不断的从手腕冒出,她笑的愈渐疯狂。
不痛,真的不痛!
哪里能比得上心里的痛呢?
她软软的缩在地上,埋头低喃:“你骗我,你说过,永远不会再让我痛的,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骗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接近呢喃,渐渐微弱的听不真切。
恰此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从满地鲜血中将她轻轻抱起。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的,却只是一张模糊的脸,但她知道,不是他,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挣扎,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出无谓的挣扎,只气若游丝的对着那张模糊的面容说了句:“不要救我,让我随他去吧。”
旬聿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她放到床榻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醒过来,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年过半百的男子正坐在榻旁,一只手搭在她右手的手腕上,在见到她醒过来的那一刻,紧蹙的眉头终是舒展开来,有些欣喜的朝站在一旁的旬聿道:“恭喜侯爷,这位...夫人已无大碍,并且已怀有身孕月余。”
一语甫出,祝乔和旬聿的脸上皆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随着医官接下来的话,再次两人的眉头颦蹙了起来。
“敢问夫人,以前是否有过小产?”
祝乔躺在床上虚弱的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旬聿仿似察觉出了什么,略侧过头,问。
“该是夫人之前小产后元气大伤,又未及时调理好身子,此胎怕是很难保住。”
旬聿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祝乔,她的脸色似乎更加的惨白,他明白,如今只有这个孩子或许才能留下她的命。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设法替她保住这个孩子。”
“这——”医官眉心皱的愈深。
“若你能保住这个孩子,本侯可保你全家老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享尽荣华。”
“下官定当尽全力保住夫人此胎,只是夫人的身子实在太过于孱弱,此后怕是需得卧床静养,药不离身,方能有转圜。”
听到还有一丝希望,旬聿终是放心了些许,轻叹一口气,道:“你先下去抓药吧,以后军营里的士兵你不用管了,只需负责她一人就行了。”
“是。”医官深深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随他一起去。”她将脸埋在棉被中,泪水一滴一滴沁入枕中。
“皇上就算还活着,他也绝对不想看到你这样,况且,楚荆已经派人在谷底沿着河流寻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皇上是天子,自有天命相佑,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出事,说不定他只是受了伤,暂时无法回军营,你若还是想不开,万一等他回来后见不到你,他不是更加伤心。”
“拜托你,一定要找到皇上,咳咳...一定要...”伴随着一阵咳嗽声,她说的断断续续。
“你放心,我一定会将皇上找回来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好好养好身体等他回来。”
她没有说话,点头,手轻轻抚上小腹。
五月十七,大安和西凉之间的战役终于在略阳展开。
西凉派希樾为先锋,率领五千精兵奇袭略阳,成功占据这一要地,大安兵马不得不退守沔县。
与此同时,关于皇上遭遇伏击伤重而亡的消息传的沸沸洋洋,军中将士顿时气势大跌,一度军心动荡,如同一盘散沙。
一个月后,晋王萧舒仪遵太后懿旨,由多位大臣拥护在长安登基为帝,改年号太和。
同年七月,兵符再次交由旬聿执掌,数日,旬聿率大军沿褒斜道直抵汉中。
两军就此展开一场长达两个月的对峙,西凉兵马死守城墙,久攻不克,箭矢如雨,气势如虹。大安将士死伤惨重,满目疮痍。
十月,旬聿用雀杏焚毁敌军粮草,后引水灌城,西凉兵马死伤无数,因粮尽不得不放弃已经到手的略阳,退守成县。
十一月,大安成功击退敌军,收回失地,旬聿乘胜追击,亲率五万大军于成县,与希樾首次展开一场正面交锋。
祝乔依旧是扮作男子混在士兵中,虽然旬聿并不同意她这么做,但无论如何,她今日是一定要跟他一起去的,或许过了今日,以后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希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