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恍惚,经过十多日的舟车劳顿,终于在腊月二十一这日抵达西凉皇宫。
西凉的嫁娶仪式与中原虽略有不同,但还是需得拜天地的。
祝乔站在妆台前,任由梨雪和雨薇带着几名年长的嬷嬷替她换上西凉大婚时的盛装,各种玛瑙玉石堆积成的头饰比中原的凤冠可重多了,压的她几乎直不起脖子。
等一切准备妥当,殿外忽然传来响彻云霄的乐声,一时间,锣鼓唢呐齐鸣,好不热闹。
梨雪带着笑意走上前,轻声:“太子妃,吉时已到,奴婢给您盖上这红绡盖。”
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她的心跳蓦地漏跳了一拍,惶然的抬起脸,在看到镜中那个一身盛装的自己时,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她突然有一种很想要逃离的冲动,然而,此刻,她又能逃去哪里呢?
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俯低螓首,任梨雪将那红绡盖遮在了她高高的发髻上。
随着两人的搀扶,她一步一步走向大婚的礼殿,隔着头纱,她隐约看见顾藜正长身玉立的站在大殿门口,穿着喜服的他,愈显俊朗不凡。
一旁早有嬷嬷将一条中间系着硕大花球的红绸带递到了她的手中,略侧眸华,另一端早已握在了顾藜的手中。
恍然想起,萧云廷大婚那日,也是像这样和林惜若一同走近礼殿。
原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却没想到,如今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是,身边的人并不是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跟随着顾藜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
西凉在民风上自然比中原开放许多,拜完了天地还要在众多亲友的见证下互换腰带,相互亲吻,这样才算礼成。
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让上天知道两人心意相通,并且见证这一时刻。
只是,祝乔的心里始终还是有着芥蒂的,她一直觉得,只有彼此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在情到深处时,才会自然而然的去亲吻对方,而不是为了某种仪式,不得不去做。
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又如何能拒绝呢?
当她觉到脸上有凉风袭过时,红绡盖已被他掀开,他一只手轻揽着她的纤腰,一只手将那红绡盖抛向空中,在漫天飞扬的花瓣下,他抱着他蓦地一转身,接着,他的吻已柔柔涩涩的落在了她的樱唇上。
但却并没有深耕细作,仿若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
她紧闭的眼眸随之轻轻一颤,待再睁开时,他的手已离开她的纤腰,红绡盖在此时正好落下,那么轻,那么轻的遮住了她有些羞红的脸颊。
仪式结束,很快,她就被拥簇着送入了喜房,按照规矩,顾藜必须留在礼殿内,直到喜宴结束方能回喜房。
独自坐在喜床前静静地等着,她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茫,并没有一丝大婚的喜悦,以及女儿家对于洞房花烛夜的娇羞。
洞房内静的出奇,唯有那添了沉香木屑的巨大的红色龙凤蜡烛在不断‘噗嗤噗嗤’的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差点就快要支撑不住这满头珠玉的重量时,忽而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她稍稍坐端了身子,顾藜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还戴着这些头饰,不重吗?”他的声音悠然在一旁响起。
“按照规矩,不是应该等你来掀开头纱,喝过合卺酒之后才能拿下来吗?”
他微微一笑,缓缓走上前,将遮在她头上的红绡盖拿开,随后再将那满头的珠玉一个一个取了下来。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顿感颈部轻松了许多,他修长的手指忽而抚上她的脸颊,声音轻缓温柔的在耳畔响起:“孙卓。”
她怔愣中带着些拘谨,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但却还是唤她孙卓,而她亦没有去纠正这一点,或许,他也不喜欢‘陆’那个姓氏吧。
“太子殿下...”她轻轻唤出这一句,下意识的将脸往一旁侧了侧,可他却突然靠近,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暧昧:“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听到妻子二字,她的心里只拂过一抹凄凉,可偏偏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如今已然是他妻子的这个事实。
正在这时,几名宫女突然走进殿内,轻声道:“太子,太子妃请莫误了撒帐的及时。”
祝乔有些羞赧的轻轻拍了拍顾藜,顾藜微微一笑,这才松开怀抱,在她旁边坐直了身子。
几名宫女依次端着金盘走近,将同心金钱,五色花果撒向帐中,一边撒口中一边吟唱着: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妲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按照习俗,宫女一边撒,帐中的顾藜和祝乔则需要用衣裾将这些果子和金钱接往怀中,接的越多代表日后子嗣越昌盛。
然而,除了自然掉落于怀中的五色果外,祝乔并没有刻意的去接,顾藜自然也是一样。
几名宫女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言一句,随后,一名年龄稍长一点的嬷嬷突然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小碟红枣与一小碟栗子,问道:“请问太子妃,这两样是何物?”
祝乔看着托盘上的东西,并不懂这是何意,侧首看了眼顾藜,只见他眉眼带笑,并朝她眨了眨眼。
她转过头,轻声:“枣,栗子。”
几名宫女忽然掩唇一笑,正当祝乔疑惑之时,但听那嬷嬷笑道:“是的,太子妃,早立子。”
直到这时,祝乔才反应过来,脸上蓦地染上一抹红晕,之前她从不知晓这一习俗,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也就是为了讨一个好彩头罢了。
最后,喜衣嬷嬷将两人的衣襟各执起一角,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再由宫女将合卺酒奉上:
“请太子,太子妃饮下合卺酒,从此同心结连理,白首共相依。”
两人轻轻抬手各执一杯,在第一声烟花响起照亮夜空的那一刻,手臂相绕,饮下这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合卺酒,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个仪式。
“恭贺太子,太子妃喜结良缘,从此螽斯衍庆,麟趾呈祥,请太子,太子妃行合髻之礼。”说罢,便转身陆续退至外殿,且一并将喜床前的红纱帐放下。
殿内瞬间变得安静了起来,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尴尬了起来。
祝乔的心里愈发有些惶惶,或许,她该起身,做些什么来避免这份尴尬,这样才好。
这样想着,她骤然站起身,就欲往红纱帐外行去,为了不让他觉得这样有些刻意,她还故作轻松往前跳了一下,没成想,这一跳,她的衣襟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身子蓦地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一抓,却只把喜床前的红纱帐抓的掉落了下来,层层叠叠的将她包裹了起来。
等她手忙脚乱的将覆盖在脸上的红纱拿掉时,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双灿若银河的眸子,只见顾藜唇边弧度微扬,俯着身子望向她,手中还握着一团红纱:“你这么着急,是想要做什么去?”
“我...”她费力的咽了下口水,思绪百转千回,思考着要该怎么和他说。
“你怕我会吃了你啊!”他忽而一笑。
“怎么会?你是太子,又不是豺狼虎豹...”她挣扎着将那些红纱拿开,从他身下坐了起来,因为自己方才的愚蠢而有些尴尬。
“那你刚才那么着急。”他轻轻提前两人的衣襟,道:“喏,他们可还系着呢。”
祝乔尴尬的笑了笑:“你们西凉的嫁衣太繁琐了,我怕如厕不方便,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那衣襟上的结,可不知是过于慌乱还是那结本就打的死,任她怎么解那结就是解不开,反而使得她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一丝薄汗。
见她解得这般费力,顾藜伸出手,只稍稍向两边一扯,那结竟就奇迹般的开了,她愈发地尴尬,急忙站起身就冲向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以此来缓解这份尴尬。
他悠然的走到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唇边的哂笑一直蜿蜒至眼角:“如今我们已是夫妻,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抗拒我呢?”
抗拒?
是啊,她还是做不到坦然,哪怕她心里清楚,顾藜对她是用了真心的,可是,这份真心对错了人,终究是得不到回应的。
“怎么会,我确实是觉得有些饿了,我们不如先...”
“不如先让你大快朵颐一番?”他依旧笑着,但是双手却突然抬起,轻轻击了击掌,便见几名宫女陆续捧着许多精美的菜肴走了进来。
她看着那些菜肴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是没用过什么东西,也确实是觉到饿了,但想到今晚还有要事要做,她只能暂时放弃满足口腹之欲的念头。
轻轻抬起手执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顾藜跟前,站起身,莞尔一笑:“陪我喝一杯吧。”
其实有很长时间她都不曾痛快的大醉一场了,依稀想起曾与希樾还有旬聿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有很多个夜晚,他们也曾这样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一连喝了三杯酒,她握着空空的酒杯凝视了许久,半晌,突然开口:“顾藜...”这次,她没有唤他太子殿下,那个称呼终究是太过生硬,“我想,我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放走了萧云廷。”
他望着她,却只是轻轻一笑:“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还愿意回来,谢谢你,给了我希望。”
“为什么选我?”她本来不想问的,可嘴比脑子快,她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顾藜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一口气饮尽后,将酒杯用力放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祝乔不禁回想起了在益州与他初见时所经历的一幕幕。
“那时,我被萧舒仪重伤,情急之下误闯入了你的住处,我没有想到那么晚了院中竟还有人,担心你看到了我而惊叫出声,于是便上前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想让你闭嘴,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非但不怕我,反而还说让我跟你进屋,我这才发现,你的样子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接着你又告诉我,你能救我们兄妹两,我以为你认出了我,刚想要杀你灭口,你却突然将我推到了你的房中。”
“而且,竟不顾惜自己的名节,让我躲在了你的锦衾中。”说道这里,他突然笑了:“可我堂堂太子,又怎能躲在一个女子的锦衾中求生,况且,即使你不出卖我,我这么大个人躲在里面很难不被发现。”
“我咬牙掠上了房梁,看着你在下面与萧舒仪争执,我心想,这个女子还真是有趣,为了一个不认识甚至还想要杀她的人这般拼命,直到,你为了向萧舒仪证明,竟当着众人的面掀开锦衾。”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子是与众不同的,若换作其他女子,早已羞愤的不知所以,而你的眼中除了冷漠就只剩下一丝讥讽。”
“事后,你并没有挟恩图报,可我却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尤其是当我发现,你就是母后寝宫里那幅画像上的女子时,更是对你愈发产生了兴趣。直到后来,与你相处的那段时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这宫里女子所没有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复道:“同样,也是我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羡慕你的勇气,你的洒脱,你的阳光,有时候我总是在想,若我将你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是否会像你这样坚强,且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在面对旁人时,依旧可以保持阳光乐观。”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你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而你看不到的那些,才是真实的我。”
她低下螓首,看着手中的酒杯,又听得他道:“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你来的那天,雨正好停了。”
说出这句话,她或许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懂。
恰此时,一宫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僵局:“太子殿下,范良娣头疼的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范娩娩到底还是按耐不住了,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在顾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只仰起头将那一杯酒饮尽。
他凝着她,许久,终是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只要她肯挽留,哪怕只是一个字,他都会留下来,可,她却是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予他。
他心里怎会不清楚范娩娩的用意,但他更清楚,这不啻也是她所希望的,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留在这里呢?
难道,他注定与她没有结果吗?
哪怕,她从那年开始就随着那幅画像进入了他的心里---
那年,母后拿着一副画像
告诉他:“将来让她做你的太子妃可好?”
他看着那幅画像,当时只觉得她长得很一般,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丝毫不像西凉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那样英姿飒爽,后来,听母后说了许多关于她的事情后,他对她有的也仅仅只是同情罢了,心想,这样的女子,娶过来也是整日哭哭啼啼,唯唯诺诺的,他才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直到那次,他蜷缩在母后的怀里浑身难受的快要死了,那幅画像突然被他撞倒,滚落在了他的旁边,他看着那幅画像,脑海中不禁幻想出了有关于那女子的一切过往,没想到,他竟就那样挺了过去。
后来,在那么多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在一次次被痛苦折磨的支撑不下去时,是这幅画像给了他曙光,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所以,他动了心,再难忘记。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得那样的凄凉,他连自己还剩多少时间都不确定,竟还敢奢望和她有以后,真是痴人说梦。
“来人。”祝乔站起身,朝外面喊道。
“太子妃有何吩咐?”梨雪闻声走了进来。
“今晚不用值夜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这...”梨雪迟疑了一下,直言道:“太子妃,这样怕是不妥吧?等下太子回来...奴婢还是守在外面吧,夜里您有什么需要,奴婢也好伺候您。”
祝乔微微一笑,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去吧。”
“是。”梨雪唯有应声。
祝乔知道,婚礼结束后,皇后会带着文武百官在城楼赏烟花,眼看戌时已经过半,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结束了,刻不容缓,她立即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夜行衣,凭着之前的记忆,一路悄摸着溜进了皇后的寝宫。
如果陆远知真有什么把柄,那一定就在皇后的手中,只有找到这些证据,她才能将陆远知的一切罪行公之于众,为父亲洗清冤屈。
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她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巡逻的守卫,从后窗轻轻跃入了皇后的寝殿。
寝殿很大,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忽而一阵凉风拂过,她瞧见,后面的纱幔轻轻晃动着,走过去才发现,那里不过是一处暖阁,想来皇后平日处理政务乏了就是在这里休息的,说不定会在这里找到些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便开始翻找了起来,暖榻的旁边就是一张几案,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刚拉开几案下面的抽屉,一卷画轴就从里面滚落了出来。
随手打开一看,没想到上面画的竟然是她,想必这就是顾藜所说的那幅画像,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幅画应该是她刚从掖庭出来时,陆远知命人给她画的,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在意这幅画像最后去了何处。
正在她出神时,忽觉一阵掌风由身后逼过,她立刻一旋身,紧急避开了那一掌。
糟糕,寝殿里竟然有人,难道是皇后提前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多想,手中的画像突然被人抢了去,她一惊,回过头才发现,那人竟和她一样的行头,也是一袭黑衣蒙面,看来今晚是碰到同路人了。
“你是什么人?”那人突然开口,声音显然是个男子。
“少废话,画像还我。”时间紧迫,她懒得跟此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竟然是个姑娘?”那人自顾自说了这一句,复道:“你认识这画像上的女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话音刚落,她就抬起手,一掌朝那人胸口打了过去,掌风阴狠,且不给其反击的机会。
对于她的猛攻,那男子只是闪躲,但在纠缠中,她渐渐发现,那男子对于她的武功掌法好像了如指掌,甚至她一掌还没打出去,那男子就已经知道她要攻击哪里。
“你究竟是什么人?”那男子突然很是严肃的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她反问道。
那男子冷笑一声:“看来我们是没有办法沟通了。”
“那就出手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说着,她便从袖中抽出了鱼骨鞭,暗暗将内力全数凝聚于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朝那人挥了过去。
在看到鱼骨鞭的那一刻,那男子眸光突然一变,一个侧身便躲开了她的鞭子,同时用手紧紧的握住了鞭子的另一端。
祝乔心中甚是气愤,没想到今晚还真是倒霉,什么也没捞着,反被此人在这儿纠缠不休,眼看留给她的时辰不多了,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怕是会惊动其他人,万一皇后突然回来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悄悄转动了一下鱼骨鞭的握柄,那里有一个能使鱼骨鞭瞬间收回的机关,可是,就在她转动的刹那,那男子握着鱼骨鞭的手突然一用力,她一个不留心便连人带鞭被扯了过去。
紧接着,她只觉脸上一凉,但见原本用来遮面的面巾已握在了那人手中。
她一惊,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杀意,趁其不备,一把扯掉了那人脸上的面巾,但是在看到那人的脸时,却不由得一愣。
这一刻,时光荏苒,好似又流转到了七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