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过来啊!”顾藜朝她挥了挥手。
祝乔略带诧异的走了过去,顾藜忽而抬手将她一揽,一个旋身迅速进入了密道,那堵墙却是在他们进去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顾藜并没有去管外面如何,只取出火折子将密道点亮,祝乔眯眼而望,却发现,除了火折子照亮的这一隅地方外,皆是黑魆魆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
周围很静,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顾藜...”她跟在他身后,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怕了?”他伸手把她的手攥紧。
“才没有。”她小声嘟囔着,不知是密道内空气太过稀薄,还是其他原因,火光的映照下,只衬得她那张原本白皙的脸颊此时竟染上一抹绯红,艳若桃夭。
映入他的眼里,只勾起他唇边一抹醉人的弧度。
走了许久,他忽然在一处石壁前停下步子,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石壁上那块原本并不起眼的凸起此时竟也变得异常引人瞩目。
他稍松开她的手,在那处凸起的地方用力一按,不多一会儿,只听‘咔’的一声,石壁竟缓缓向上移动,紧接着,便有一道微弱的光亮照射进来。
密道的出口并不算大,需要俯低身子才能出去,顾藜率先出去,随后转身牵住她的手:“出来,小心点。”
她点点头,攥紧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从密道口出来,这才发现密道的出口竟然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屋子里面。
看着她迷茫的样子,顾藜淡淡道:“此处是一间茶舍,这个密道除了历代君主和太子便没有人知道,出口设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走吧,出去看看。”
才走出茶舍,整个繁华的天地便轰然出现在眼前,倒真像顾藜说的那样,不来肯定会后悔。
走在夜灯满上的街道,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顾藜,眼里满是欣喜,虽然下着雪,可是丝毫不影响百姓对于节日的热情,似乎整个西凉的百姓都涌上街头了一般。
走到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目光不自觉的就被上面摆放的面具所吸引,她这个人很奇怪,从小就对胭脂首饰之类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偏爱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比如眼前这些狰狞的小鬼面具。
她随手拿起一个挡在脸上,故意伸长了脖子想要吓一吓顾藜,没想到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顾藜同时拿起了另一个面具来吓唬她,两人目光相对,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透过面具的眼睛看向顾藜,恍然间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同样是上元节,同样的透过面具,她看到了母亲与那人的身影...
似是察觉出了她的心事,顾藜突然放下手中的面具,开口道:“这么晚了,我们不如去放孔明灯吧!”
她疑惑的盯着他:“孔明灯?”
他握起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一旁:“在我们西凉有个习俗,上元节这日将心愿写在孔明灯上,然后再放飞到天空,心愿就一定会实现的。”
她不由笑了笑:“没想到你也会信这些?”
“试试呗,万一真实现了呢?”他说着便取出钱袋子,从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一盏孔明灯来。
望着夜空中星星点点的孔明灯,不知承载着多少人的心愿,只耀的人眼睛愈渐迷离。
顾藜递来一支笔:“把你的心愿写上去吧。”
祝乔接过笔,迟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见顾藜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执起一支笔在另一面写着什么。
过了半晌,她终于提起笔在上面写道“愿大仇早日得报。”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句“顾藜安好。”她不知道为何会想到要加上这一句,只是,莫名的,她总觉得不那么安心,她希望他一切都好。
深吸了一口气,她将笔递给顾藜:“好了,写完了。”
顾藜接过笔后又走了过来,看着她写的字,他淡淡一笑,可她分明在他的眼里瞧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悲凉。
她微微侧首,看了眼顾藜写在另一边的字,“惟愿吾妻长乐未央。”
看着这一行字,她并没有觉到幸福,只愈发的觉得愧对顾藜。
顾藜拿起火把,将孔明灯下面的燃料点燃,两人并肩而站,抬头望着那徐徐而升的孔明灯,带着两人的心愿飞向夜空。
“谢谢你,顾藜。”说出这句话,她依旧仰头望着夜空,并不看向他。
他微微侧首,只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同样望向那遥远的夜空,淡淡一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我要走了。”犹豫许久,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一语甫出,她忽觉腰部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足尖已离开地面。
漫天的孔明灯有如繁星点点,他揽着她,往那夜空中飞去。
纵然她的轻功也不弱,可这次她没有用一丝力气,只任由他带着她掠过那斑驳的树影,喧嚣的人群。
眸华稍往下,只见方才那片热闹的情景已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远眺间,恰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那片苍茫的沙海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奇观,神秘却带着一种悲戚。
觉到耳边风声渐止,他已带着她稳稳的落在了一个树冠上。
“还回来吗?”他突然问出这句话。
她没有说话,只那样站在树冠上静静地盯着远处的沙海,过了许久却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为什么,心底突然会一阵抽痛呢?
她微微侧首,只瞧见,那双冰灰色的眸子里,曾几何时竟少了那丝桀骜不驯与轻佻张扬,唯有如湖水一般的平静沉稳。
这还是之前那个睡到半夜摔下榻要她哄的那个太子殿下吗?
“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听到这句话,她有片刻的怔愣,然,她不想再欠他的了,亏欠的太多,终归会成为心里最深的一道障碍,再也无法偿还。
“你别害我就行了。”她轻轻一笑:“时候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去吧,不然被皇后发现,又得受罚了。”
她知道,他能帮她很多,可是她不能再那
样自私了。
萧家与陆家的仇恨,哪怕她不去求他,她都相信,他绝不会从中作梗,或是真的帮助陆远知去对付萧家。
“岐国云雅太后已经同意让天子退位,陆远知下令迁都长安,于二月初二举办登基大典,如果你有想法,与其憋在心里,不妨说出来呢?”
这么快吗?
她抬起眸华凝向他,他的眸底依旧平静无波:“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我会与陆远知联手去对付萧家,包括你答应嫁给我,是不是,也是因为此事呢?可我只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
这句话,曾几何时萧云廷也曾对她说过,有刹那的恍惚,让她觉得,仿佛,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萧云廷。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只不知,这份相望,会不会在某一时刻,随着时光的流逝,忽然就变成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永远刻在谁的心里。
“承蒙你的出现,给了我这么多年的温暖,如果哪天你想回来了,我去接你。”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那样的轻柔,却那样的深沉,她无法拒绝。
“谢谢你,顾藜,谢谢...”她闭上眼睛,在她怀里轻声说出这句话,她不知道除了这两个字,她还能说什么。
“倘若有来世,下辈子,可否选我一次呢?”问出这句话,心里有多凄凉又有多少无奈,唯有他自个儿清楚。
她并没有回答他,只轻轻推开他转身飞下树冠。
她从不期盼什么来世,今生已经够苦了,下辈子,说什么也不来了。
况且,即便真的有轮回,下一世的她,还是她吗?今晚过后,她和他之间,恐怕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约定,今生结发为夫妻都不能相守到老,还奢求失去记忆的两个人仅凭天意就在来世相知相爱吗?
然,她又怎能忍心对他说出这番话,连他最后一丝期望也要扼杀。
...
三日后,西凉向岐国发去书涵,并召告天下,凤翔公主偶然恶疾,久治不愈,需回岐国找寻名医,待痊愈后再行返回西凉。
顾藜执笔坐于案前,核对着往年纳贡时,忽听宫人在外禀报:
“殿下,太子妃的车辇已备好,即将启程。”
听到这一句,顾藜执笔的手不禁微微一颤,一滴墨就那样落在了纸上,晕染开来。
她,终是要离他而去了。
“太子妃让雨薇前来传话,说希望殿下保重身体,怜取眼前人。”
怜取眼前人。
呵,她连辞行都不愿亲自前来,仅是让雨薇来告诉他这句话。
“知道了,你去吧。”说出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块被墨迹晕染的地方,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吧。
过了许久,他微微抬眸向窗外望了一眼,雪下的,似乎愈发的大了。
犹豫了片刻,他终是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转出书案。
东宫外,长长的队伍犹如一条巨龙般蜿蜒,祝乔走到车辇旁,莲足稍顿,最后望了眼身后,可除了那道紧闭的朱红色的宫门外,再无其他。
她转过身,低垂螓首,大半张脸几乎都埋进了那貂毛领子里面,随后,没有一丝犹豫的登上车辇。
悠远的项铃声响起,马嘶阵阵,那道朱红色的宫门终是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雪,纷纷扬扬的,下的可真大啊!仿佛永远没个尽头一样的飘扬落下。
出了皇城的刹那,她的心微微一颤,终是掀开茜纱帘的一角向车辇外望去,隐约看见,一旁的山峰上似是有一个人影伫立在风雪中,那样明艳的孔雀蓝在那漫山素白的映衬下,竟也显得那样的苍凉。
她没有勇气再去看他一眼,放下茜纱帘的瞬间,眸底终是洇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恁是再看不清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