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与夏同行,在这片蝉鸣中,萧云廷缓缓行至芳华殿。
殿内,祝乔正坐在紫檀木圆桌旁,俯低螓首,盯着一排丝线细细的挑选着。
因着他没让人通传,直到他走近后,她这才发现他的到来,急忙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朝他一笑,这一笑,仿若夏花般灿烂,连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形状,只将他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蓦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那样紧的拥着她,只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涩起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只是害怕,怕有一天,你又会突然离我而去。”
她轻轻一笑从他的怀里欠身出来:“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的,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再离开你,除非,是你不要我了。”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捋向耳后:“这几个月委屈你了,等过些天,朝中局势稳定一些,我便向父皇请旨为我们赐婚。”
这句话,落在她的耳中,只让她有瞬间的怔愣,心里的滋味无法言喻。
她却是抬起脸,笑着望向他:“都听你的。”
说不希冀是假的,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一日,一直都在等待,可是如今,上天却赋予了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她,也曾是陆家的人,这场皇朝更迭,她的手中也同样染了鲜血,更不可原谅的是,她如今的身份是西凉的太子妃。
朝中大臣大多都是前朝的旧臣,没有几人不认识她,萧云廷能留住她的性命已实为不易,她又怎能让他再去为她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如今大安刚刚建立,根基尚且不稳,西凉又虎视眈眈,萧云廷身为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不可行错一步。
“用过午膳了吗?”他开口问她。
“还没,在等你来。”说罢,她便唤梨雪和蓉霜将早已备好的午膳呈了上来。
由于正值酷暑,这些饭菜呈上来的时候依旧是热的,用着倒是丝毫不影响口感。
萧云廷任由蓉霜伺候着捋起袖子,回过头看见祝乔已将一碗汤膳端到他面前。
“先尝尝这个,这可是我让蓉霜按照你以前的喜好做的。”
他就着她的手接过,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却是将汤匙又递到了她的唇边。
不知是天气太过炎热,还是被那汤上的热气熏的,她的脸上竟是又生了些许红意,微微俯低螓首,只将那勺汤饮入口中。
这一餐,她和他都用的不多,但气氛却异常怪异。
源于,最开始时,这两人都在互相喂彼此喝汤布菜,看着倒真像一对儿恩爱和谐的夫妻一般,可渐渐的,画风突然就变了,气氛越来越紧张了起来。
先是萧云廷夹了一块红烧肘子至祝乔的餐碟中,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她那样瘦,是该好好补补,可没成想,祝乔又夹了一块爆炒腰花至萧云廷的碟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从桌上陆陆续续的夹了许多菜至对方的碟中,直到,那本就不大的餐碟中,各种菜肴堆积的像一座小山一样,两人这才停下了筷箸。
蓉霜自然是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唯有梨雪的脸色有些阴沉。
是的,确实有些阴沉,这样的阴沉似乎从萧云廷假扮步肃的身份被祝乔揭露的那一刻开始,就隐隐浮现了。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祝乔嗔道:“殿下若是吃好了就请回吧!”
“你赶我走?”萧云廷似笑非笑的看着祝乔。
“你可是太子殿下,我怎敢赶你走,只是怕殿下贻误了正事。”她的话看似恢复正常,可语气却怪怪的。
他终于破颜一笑:“好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了,晚上再过来。”
“晚上也别过来了。”忽然想到了昨夜发生的事,她说出这句话,在他刚走到殿门口时。
“那可不行。”他步子一滞,回头说出这句话,复转身往殿外行去。
“把这些收了吧。”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祝乔吩咐完,回身走到一旁拿起方才未挑选完的丝线。
“太子妃...”梨雪刚欲说什么,忽被祝乔打断:“以后不要再唤我太子妃了,还是跟蓉霜一样唤小姐就行。”
说出这句话,意味再明显不过,她恰是想告诉梨雪,自己不会再回西凉去了。
梨雪沉默了片刻,方道:“奴婢只是想说...”她顿了一下,“您永远都是西凉的太子妃。”
说罢,便径自往殿外行去。
祝乔只无视她的无礼,依旧低着头细细的将托盘中的丝线分好。
就快要到七夕了,她想亲手为他准备一份礼物。
在西凉时,她曾听说有个习俗,相传,只要女子将自己的发丝绣在香囊上送给情郎,两人就一定会白头到老。
想了想,还是觉得用发丝绣的话色泽太过单调,于是便找了许多色泽艳丽的丝线与发丝拧在一起,这样绣出来的香囊不但好看而且意义深长。
小时候她被逼着学了一段时间的女红,只是,这还是第一次绣香囊,一时不知道该绣什么图案才好。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绣上海棠的图案,不单是因为她自己喜欢海棠,也因为她与他缘起于海棠,蹉跎于海棠。
“若我许你山河万里,你可愿还我海棠依旧?”彼时,他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
海棠依旧,海棠依旧...
那天,她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
现在,她能否以这样的方式还他海棠依旧呢?
之后的一个多月几乎有大半的日子萧云廷都是在芳华殿中留宿,每每一睁开眼,他却是早已不见了人影。
今日恰巧是七夕,若是小时候的她肯定又会偷偷的溜出府去,然而,现在再怎样她却是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的。
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在宫里闲逛着,迎面却走来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浑身上下并没有过多的修饰,唯有那张略施粉黛的脸看起来单纯脱俗,乍一看竟有些似曾相识。
等走近一些,那女子突然开口唤她:“孙卓?”目光明显带着诧异。
祝乔这才想起来,这女子竟是林惜若的小妹,林惜茵。
见祝乔出现在东宫,林惜茵便明白了一切,接着道:“怪不得自宫变那日过后所有人都寻不到你的踪迹,原来竟是太子殿下将你藏了起来。”
看着这张脸,祝乔不禁又想到了林惜若,这姐妹俩长得可真像,就连性子也都像极了。
“好久不见,林二小姐。”
林惜茵冷哼一声:“是好久不见,孙姑娘,不,现在应该唤你陆姑娘才对,陆姑娘的胸襟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为了喜欢的人竟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背叛,我还真是佩服你,只不知,你还要在这东宫中躲藏多久呢?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西凉的太子妃吧?”
祝乔淡淡一笑:“当初被封为凤翔公主嫁去西凉并非我本意,如今大岐已灭亡,凤翔公主这个名号自然也就摘下了,这宫里又何来西凉太子妃这个人呢?”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也都是陆家的人,逃避,又能够逃到何时呢?太子殿下哪怕再爱你,却是连个名分都给不了你,你终究还是会被他所弃,这样的结局,你甘心吗?”
“我的结局如何就不劳林二小姐操心了。”说出这句话,祝乔正欲转身离去,回首间恰瞧见萧云廷正往这边走来,她步子一滞,但听林惜茵突然在身后开心的唤了声:
“姐夫。”
萧云廷淡淡一笑,缓缓朝二人走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姐夫不行啊?”
祝乔看着林惜茵,再面对萧云廷时说话语气的突然转变,只觉得有些好笑,林惜若若是能有她一半的手段也不至于会被萧云廷厌恶。
萧云廷只是淡淡的睇了她一眼:“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啊,是不是有了陆姑娘相陪,姐夫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又在胡闹什么?”
“我哪里胡闹了,明明是姐夫你在胡闹。”
萧云廷唇边扯出淡淡的弧度:“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别整日到处瞎逛。”
“谁说我没事了?”林惜茵努了努嘴,看向祝乔:“对了,陆姑娘方才还没有告诉我,打算什么时候返回西凉呢?到时候我跟姐夫一起为陆姑娘送行。”
祝乔看了萧云廷一眼,神色有些黯然,正欲开口,忽听萧云廷的声音响起:“她哪里也不用去,以后就留在这里了。”
听到这话,林惜茵有瞬间的怔滞,可随即又听她开口朝萧云廷说道:“陆姑娘虽说姓陆,可是早就脱离家族远嫁西凉成为太子妃,而且在灭大岐时也是出了不少的力,如今却被姐夫整日关在这宫里,姐夫这样做,传出去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林惜茵的声音并不大,可句句直击祝乔的痛点。
“大岐已亡,这世上再无凤翔公主,这宫里,也没有什么西凉的太子妃。”
“可是...”林惜茵看了眼祝乔:“姐夫,你这样将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让她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你,对她不公平。”
萧云廷微微侧首看向祝乔,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已向父皇请旨,娶她为妻。”
祝乔的心随着这一语,蓦地一阵轻颤。
“什么?你要娶她为妻?”林惜茵错愕的看着萧云廷,有些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