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又将我置于何地呢?”她的声音依旧淡漠如斯:“看着我痛苦,你很开心吗?”
“究竟是谁让谁痛苦呢?”他的声音逐渐暗淡。
看着他的眸子,她的声音略显苍凉:“或许吧,毕竟,你也曾为了我想过要放弃一些东西,可其实,我们在一起本就是个错误,既然错了,就不该让这份错误再继续延续下去。”
听到这句话,他颦紧的眉头微微松开,然后,他突然笑了,眸中闪过一抹讥讽:“你还是放不下他,这么急切的想要随他而去吗?祝乔,你的心里从来就只有别人,对旬聿是这样,如今对顾藜也是这样,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她冷冷一笑,抬眸对上那双讽刺的眸子:“说我心里有别人,那你呢?你对感情倒有多忠贞啊!你与林惜茵那点事别人不说当真以为所有人都瞎了吗?一口一个姐夫叫的多亲昵啊,知道的说是姐夫和小姨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两口在打情骂俏呢?”
“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他语气骤然急促,眸底阴翳一片。
“是吗?”她的唇边浮起一抹不屑的哂笑,偏过头不再看他。
“祝乔,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气愤的喊出她的名字,那一刻,分明有一把刀狠狠的扎进她的心里,生生在心脏上开出一道口子。
“这就生气了?”她唇边的笑意依旧未敛,抬手将挡在额前的发饰狠狠拽掉:“那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结发妻子,益州首富的千金林惜若就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你会不会更气?”
这句话果真触痛他的逆鳞,眸底的阴霾似乎更浓:“你说什么?”
话语甫出,自然收不回来,她笑着看向他,语音轻快:
“没错,是我杀的,玉燕那个傻丫头不过是替我顶罪罢了,我就是用这只手...”她轻轻抬起右手至他眼前,随后紧紧一收:“亲手掐死她的,我原以为杀人很难,可没想到竟是那般容易,我只稍微用了点力,没想到她就死了,她对你可真是上心啊,临死前还在求我不要伤害你,可惜,你却是从不曾给过她一丝真心。”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竭力控制,可他的手依旧隐隐有些颤抖。
“人都是会变的,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保持一成不变。”
他深深的凝着她,眸中除了心痛,似乎更多的是失望,许久,他缓缓开口:
“好,既然你那么想死,那朕就成全你。”语罢,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听见声音立刻步进殿内:“皇上有何吩咐。”
“此女子欺君犯上,赐,鸠酒一杯。”他背对于她,负手而立,说出这句话时,眼神却是空洞的。
“这...”李公公看了眼祝乔,又回头不确定的唤了声:“皇上?”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头也不回的离开。
李公公回头看了祝乔一眼,却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跟着萧云廷离去。
目光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这一刻,她只觉得他于她是那样的陌生,其实,她不该对这样的他陌生才对。
她对着他的背影深深的拜了下去:“民女,谢皇上成全。”
此时,殿外忽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祝乔坐在地上,笑得逐渐癫狂。
蓉霜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禁劝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他毕竟是皇上,您何必去跟皇上怄这口气呢?”
祝乔没有说话,只默默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被摔成三段的手镯。
...
翌日,依旧是大雨倾盆,整座长安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中,天色微亮时旬聿才从军营里回来,刚进府门管家便匆匆迎了上来:“大人回来了,方才楚太师来了,已经在书房等候您多时了。”
“行,我知道了。”旬聿挥了挥衣袖,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去了书房。
在书房等候许久的楚荆见到旬聿回来立刻站起身道:“你现在才回来,可知昨夜宫里发生了大事?”
听到楚荆的话,旬聿心里轻轻一颤,扬眉问:“怎么了?”
“自先帝驾崩后,祝乔便一直被禁足于芳华殿,昨夜西凉太子顾藜闯入宫中欲带走祝乔,可惜却中了晋王的埋伏,不幸被射杀,不过所幸祝乔没事,后来皇上赶来后两人又发生了争执,皇上一气之下便下旨将祝乔赐死,这会儿鸠酒怕是已经送往芳华殿了吧...”
旬聿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茫,呆愣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楚荆自是知道旬聿和祝乔的关系,所以才会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连夜赶来告诉他这些。
旬聿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但似乎依旧不相信这是真的:“皇上当真要赐死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如今皇上已登上帝位,你觉得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她吗?自古无情帝王家,何况她还是西凉的太子妃,哪怕皇上对她还有情,可朝中那些大臣也绝不会让皇上留下她的。”
楚荆的话音刚落,旬聿便猛然转身,朝茫茫大雨中走去。
楚荆见状也匆忙
追了上去,出门时顺手从门口拿了一把伞紧跟在旬聿身后。
...
昭阳宫内,一整晚都灯火璀璨,萧云廷坐在御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手中的紫毫却是许久都不曾落下一字。
忽然,他衣袖一挥,整个御案的奏折顷刻间散落一地。
恰此时,一个朱褐色的身影缓缓步进殿内,蹲下身子从散落一地的奏折中轻轻拾起一份,只看了一眼便又放回御案上。
“皇上当真忍心杀她吗?”
“母后难道希望朕留下她?”萧云廷淡淡说出这句话,却是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皇上刚刚登基,满朝文武百官多有不心服者,但,无论有多少人逼你,母后也都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母后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想当初永寿帝继位时也才年仅五岁,不也照样被逼着坐上了这个皇位,你一直都是母后的骄傲,当初母后为了你父皇的大业逼着你娶了自己不爱的人,这次,母后不会再逼你了。”
萧云廷缓缓抬眸,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方从哭泣中停止一般,让人看着心痛。
“可是,父皇的离去,母后难道不...”萧云廷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后打断:
“母后相信她,她绝不会做出下毒毒害你父皇之事,母后看得出,她对你是真心的,否则怎会心甘情愿的被困在这深宫中,哪怕没有任何名分。”
萧云廷凄迷的目光终是变得深黝莫测。
...
离开府邸,旬聿一路步履匆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不能有事。
骤雨疯狂拍打着雨伞,伞沿上溅起的雨水悉数将他的脸打湿,一路走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从前的种种过往——
二十五年前,景国兵部侍郎楚明远府上有一个长得极为貌美的舞姬名为蝶舞,某一日楚明远喝醉酒后强行将其霸占,不久后蝶舞便有了身孕。
可此事却被楚明远的妻子知道了,一怒之下便将她赶了出去,蝶舞离开后整日食不果腹,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幸好遇到了一支起义军,为首的将军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就这样她跟那名将军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洛阳。
不久后,她腹中的孩子便出生了,是一个男孩儿,因为她自幼便是个孤儿,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于是将军便将这个孩子收为义子,给这个孩子冠上了他的姓氏,取名旬聿。
不久后夏国被灭,新皇登基,改国号大岐,原来的兵部侍郎楚明远已然成了大岐的刑部尚书,而他的原配妻子这么些年却一直无所出,于是便又派人将他们母子俩接了回去。
回去后楚明远倒是对他们母子俩很是上心,大多数时间都是陪在他们母子俩身侧,可是好景不长,仅仅只过了两年,楚明远的原配妻子就为其又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楚荆,自那之后楚明远就很少来他们母子这里了,但该有的待遇却是一样不少。
可他的妻子却十分不待见他们母子,直到旬聿七岁那年,某一日楚明远奉命外出办公事,他的妻子忽然带人闯了进来,命人给蝶舞灌下了一碗毒药,等旬聿从书院回来时,母亲已经奄奄一息。
这时,比他小三岁的楚荆忽然从外面跑来,拉住他说:“你赶紧逃吧,我娘亲在派人到处找你,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被你娘亲知道吗?”他问楚荆。
楚荆却是朝他一笑:“因为你是我哥哥呀!”
就这样,他被楚荆带着从后院的狗洞逃了出去,没想到不久后又在街上遇见了那个将军,从那以后,他就跟在将军身边潜心习武。
一直到他十岁那年,将军将他带去了益州,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萧云廷和萧舒仪,此后的四年时间,他都是跟这两人一起度过。
十四岁那年,将军不幸战死,他这才离开益州返回洛阳为父戴孝,将军葬礼结束后,他又再次被太尉祝温书邀请留在了府中。
前往太尉府的那晚,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却被一个丫头抢了去,只留给了他一句:“你输了,输了就没有机会了。”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她就是祝太尉的女儿,只这句话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里。
再次见到她时,他才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也许是她脸上那抹纯真的笑让他决定留了下来。
因为,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笑容,也是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拥有的东西。
自幼的经历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将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可自从遇见她,她仿佛教会了他成长,教会了他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热爱生活。
于是,他开着试着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之后每次一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就会写信送往益州,渐渐的,他发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习惯了跟她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一起经历许多许多之前不曾也不敢去做的事情。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至今他们都还会像以前一样吧!